聯儲局新任主席沃什（Kevin Warsh）將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奉為施政標杆，在就職典禮和首次新聞發布會上多次援引其理念，主動將其定位為貨幣政策的效仿對象。格林斯潘本周辭世，隨之引發的不僅是對"大師"遺產的追憶，更是一場關於沃什時代能否複製其輝煌、又該如何規避其失誤的深刻討論。

在6月17日首次政策會議後的新聞發布會上，沃什拒絕提供任何前瞻指引，亦未填寫官員季度利率預測的"點陣圖"，明確表示希望市場直接對經濟數據作出反應，而非依賴聯儲局的預測過濾。他同時拒絕了就業與通脹之間存在"殘酷抉擇"的傳統敘事，聲稱低失業率與穩健增長無需以更高通脹為代價。這些表態令外界廣泛將沃什的風格與格林斯潘的"戰略模糊"和供給側思維相掛鉤。

對市場而言，上述立場轉變意義深遠。若沃什成功複製格林斯潘時代以生產率驅動的繁榮敘事，將重塑市場對加息路徑的預期，為風險資產定價提供更寬鬆的空間。格林斯潘執掌聯儲局近二十年間，標普500指數累計上漲290%。

然而，分析人士同時警告，格林斯潘的遺產並非沒有暗礁。所謂"格林斯潘看跌期權"——市場長期形成的"聯儲局將為股市兜底"的預期——以及低利率催生資產泡沫的歷史教訓，構成了沃什最棘手、也最需主動化解的政策挑戰。

"戰略模糊"迴歸：沃什主動對標格林斯潘

格林斯潘本周辭世，享年100歲。其執掌聯儲局近二十年（1987-2006年），橫跨1987年股市崩盤、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機、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以及2000年科網泡沫破裂等多個重大市場事件。憑藉靈活、敏銳的政策手腕，他贏得"大師"稱號，任期內創造了高於趨勢的經濟增長、強勁就業增長與價格穩定。

沃什在就職典禮上多次援引格林斯潘，並在6月17日首次新聞發布會上明確推崇其貨幣政策理念，將其定位為自身施政的參照系。歷史上，格林斯潘從不發布詳盡的長期前瞻指引，以刻意令市場保持猜測著稱——即"戰略模糊"。

沃什顯然正在效仿：本次聯儲會議聲明未附任何前瞻指引，沃什本人亦拒絕填寫"點陣圖"預測，明確表示希望市場直接對經濟數據作出反應，而非通過聯儲局各位理事的過濾與預測來接收信號。

在規則導向層面，格林斯潘曾與時任理事聯手，以工業及農業大宗商品價格、收益率曲線、美元匯率及金價等市場實時價格為政策錨點。沃什一貫主張政策應更具規則性、減少隨意性，預計將在一定程度上沿用類似框架。

數據驅動與供給側思維：政策哲學高度契合

格林斯潘是聯儲局數據驅動決策的先驅。在其就任之前，聯儲局的政策框架遠不如今日量化，而格林斯潘憑藉早年擔任經濟顧問的經驗，建立起廣泛參考多維度數據的傳統，此後歷任主席均沿襲了這一做法。

然而，格林斯潘的靈活性超越了單純的數據追蹤。他雖大體堅守非正式的2%通脹目標，卻並不教條地優先維護這一目標的"神聖性"，而是廣泛關注勞動力市場、工資、增長及商業數據。這種酌情判斷力是聯儲局在壓力時期履行雙重使命的關鍵所在。

兩人在"菲利普斯曲線"上的判斷高度一致。格林斯潘在1990年代後半段的演講和國會證詞中多次指出，生產率提升等結構性轉變已使該理論失效，拒絕將通脹歸結為需求過熱，更關注供給側擴張。沃什在6月新聞發布會上明確拒絕了就業與通脹之間存在"殘酷抉擇"的說法，並強調適當的貨幣政策可令低失業率與穩健增長並存而不必然引發通脹——這一立場與格林斯潘的供給側邏輯一脈相承。

生產率是上述政策框架的核心支柱。《巴倫周刊》評論文章指出，2026年一季度美國生產率按年增速已升至2.8%，顯著超出金融危機後約1.4%的長期均值，令人聯想到1990年代末科技創新驅動生產率持續突破2.5%的景象。

歷史經驗表明，生產率的強勁提升往往與股市的豐厚回報相伴而生——這也是沃什追求"低通脹、高增長、低失業"三者兼得目標的重要支撐。

意識形態盲區：格林斯潘遺產的另一面

格林斯潘的失敗同樣不容迴避。其對自由市場近乎信仰式的堅守，使其在數據關注上也存在盲區——對企業層面微觀數據的嫺熟駕馭，遮蔽了其對宏觀經濟更為嚴謹的分析，也阻礙了其對不穩定信貸條件和金融失衡積累風險的充分認識。

後果顯而易見：低利率催生廉價信貸，如國際清算銀行顧問William White所預言，最終在全球金融危機期間孕育出大型泡沫。全球失衡也推動了2000年代初的產業衝擊，重創整體美國製造業。

英國《金融時報》警告沃什，若其重拾去年的鴿派立場，必須將擴張性政策的風險視野擴展至通脹以外。"他不應在市場問題上持教條立場，也不應被華爾街和硅谷的'金牛犢'所誘惑。"

"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最棘手的遺產

格林斯潘任期留下的最複雜遺產，或許是所謂"格林斯潘看跌期權"——市場長期形成的"聯儲局將為美國股市兜底"的預期。這一感知在格林斯潘時代之後以各種形式延續，即便聯儲局主席本人並不持有這一立場，也可能產生危險後果。

在當前市場情緒已然亢奮的背景下，若任由這種"兜底幻覺"持續，將進一步鼓勵過度冒險。《金融時報》建議沃什儘早着手消除這一預期：這並不意味着無視股市反應，而是應盡力打消市場認為聯儲局將股市點位視為政策目標本身的想法。

"格林斯潘口頭上擁護自由市場理念，但新任聯儲局主席必須表明對格林斯潘言辭的承諾，而非對其行動的承諾。"對於沃什而言，格林斯潘最值得效仿的遺產在於數據驅動的靈活決策與對教條的抵制；而最需刻意規避的，恰是以股市點位作為施政目標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