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灣的硝煙,總是與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如影隨形。當全世界的目光聚焦於戰斧導彈的軌跡與無人機的殘骸時,一條更為深刻的全球經濟命脈——海運,正在地緣政治的摩擦中承受着無聲的炙烤。
那些裝載着全球近三分之一海運原油的巨型油輪,不僅是衛星地圖上的移動光點,更是現代工業文明賴以生存的血液細胞。而製造這些巨輪的行業,其興衰沉浮,往往比海面上的戰火更為持久,也更為深刻地塑造着我們所處的世界。
以此為引,我們得以窺見一個同樣經歷過驚濤駭浪的產業:造船業。
它曾是周期的棄兒,在全行業虧損的泥潭中掙扎,被金融機構列為「兩高一剩」的嚴密監控對象,信貸閥門近乎擰斷。一場關乎存續的「生存戰」中,中小船企批量倒下,銀行壞賬堆積如山。
然而,正是這輪慘烈的去產能,倒逼行業完成了從規模崇拜到質量至上的痛苦轉身,並為日後登頂全球奠定了基石。
今天,當我們審視中國船舶(SH:600150)這家旗艦企業,實際上是在解剖一部濃縮的中國造船興衰史。
01 股價的墓碑與周期的年輪
截至2026年3月17日,中國船舶收盤價為34.4元。然而,將K線圖向前復權20年,那座在2007年牛市巔峯創下的近300元(前復權)股價高峯,至今仍像一座遙不可及的墓碑,矗立在行業周期的輪迴之中。
當下的市值,僅為當年榮光的零頭——約12%。這不僅僅是估值的塌方,更是一代投資者用真金白銀為「周期」二字刻下的墓誌銘。
圖:股價較20年前打骨折,不復權;單位:元
圖:近二十年PEband
數據顯示,其歷史市盈率(PE)宛如過山車,既有2007年瘋牛時的數百倍泡沫,亦有2008年金融危機後跌至個位數的淒冷,更出現過因微利或虧損導致的估值巨震。
這種極致的壓縮與擴張,背後是更為底層的周期之錨——波羅的海乾散貨指數(BDI)。
以BDI為鏡,可以照見航運業的滄海桑田。
2006年至2008年,該指數自2200點一路狂飆至11926.72點的歷史極峯,漲幅逾4倍;隨後金融危機海嘯襲來,短短8個月便暴跌至663點,跌幅高達94.44% 。
圖:近二十年BDI指數經歷了劇烈的周期調整
此後的十年,BDI如殭屍般在谷底徘徊,偶有掙扎,卻難逃低迷的宿命,直至疫情後的供應鏈紊亂纔再度掀起波瀾。船價的起伏、訂單的增減,無不被這隻無形的手所牽引。
02 泡沫、出清與復甦:二十年一覺造船夢
將時鐘回撥至2006年,我們得以清晰地辨識出近二十年來造船業所經歷的三個典型季節:盛夏的狂歡、嚴冬的漫長蟄伏,以及驚蟄後的甦醒。
1.2006-2008年:泡沫期的狂歡
彼時,中國剛加入WTO不久,全球貿易量的井噴催生了航運業的史詩級景氣。低廉的國產鋼材、工程師紅利以及相對成本優勢,共同構成了中國造船業起飛的黃金賽道。
短短數年間,中國便完成了從「世界第三」到全面超越日本、穩居「世界第二」(僅次於韓國)的歷史性跨越。新接訂單量一度登頂全球,行業沉浸在指數級增長的喜悅之中。

然而,盛宴的高潮往往也是散場的開始。
2008年金融危機的爆發,令新訂單驟降,行業瞬間由「賣方市場」墜入周期拐點的深淵。
2.2009-2020年:漫長的出清期
隨着全球經濟衰退,國際貿易量斷崖式下滑,船東棄船、毀約事件頻發。
產能過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轟然落下。那些在景氣周期中憑藉高槓杆急速擴張的企業,此刻成了最先斷裂的鏈條。
江蘇熔盛重工的興衰史,是這個時代最令人唏噓的註腳。
它於2003年入場,藉助如皋沿江開發的機遇與銀行信貸的東風,急速膨脹,至2011年手持訂單量已位列中國首位、世界第三,彼時風光無兩。
然而,轉折來得猝不及防。
2012年市場崩潰,危機開始顯現;2014年銀行貸款逾期,即便有政府資金池介入,亦難阻頹勢;銀行抽貸加速了資金鍊的斷裂,2015年全面停工;2017年被官方撤銷船舶規範企業資格,最終走向湮滅。
熔盛的案例深刻揭示了一個道理:即便賬面上訂單繁多、利潤可觀,若現金流持續為負,一旦周轉失靈,「盈利」也不過是沙上之塔。會計利潤掩蓋下的預付款、應收賬款和存貨對資金的巨大佔用,足以令任何龐然大物在頃刻間崩塌。
3.2020年以來的復甦期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
2020年以來,全球新承接訂單量及新船價格指數告別十年低迷,溫和修復。溯其本源,三重動力交織:
其一,2000年後交付的船舶船齡老化,更新周期大幕開啓;其二,國際海事組織(IMO)環保新規趨嚴,倒逼船東淘汰老舊高排放船舶,訂購綠色新船;其三,俄烏衝突等地緣政治事件,重塑了全球能源與貨物運輸版圖,催生了對LNG船、油輪等特定船型的額外需求。
更為關鍵的是,供給端的格局已今非昔比。
經過漫長的兼併重組,活躍船企數量銳減,行業集中度顯著提升。而中國造船業在熬過嚴冬後,市場份額已超越韓國,穩居全球第一。

圖:全球新承接訂單情況
圖:全球新造船價格指數——以散貨船、集裝箱船及油船為例
圖:中韓日三國新接承船舶訂單(修正總噸)在全球中的佔比,據來自wind
03 周期滌盪下的中國船舶:體量先行,盈利滯後
作為行業的旗艦,中國船舶的航跡自然與周期深度耦合。公司主業聚焦船舶造修,核心基地包括江南造船、外高橋造船、廣船國際、中船澄西等。
2019年「南北船」戰略性重組,組建中國船舶集團,實現了從設計、建造到配套服務的全產業鏈覆蓋。2025年9月,上市公司層面啓動換股吸收合併中國重工,標誌着解決同業競爭承諾的最終落地。
圖:主要造修船基地(引用25年半年報)
從財務數據中,我們能清晰地感知周期的脈搏:
●營業收入於2010年觸及298.55億元的階段性高點後,便步入長達數年的下行通道,2017、2018年一度跌破170億元。直至2020年後方見修復,2025年前三季度合併口徑營收已達1074.03億元。
●歸母淨利潤的波動更為劇烈。2012至2015年處於微利狀態,2016、2017年連續鉅虧,合計虧損約49億元,幾乎吞噬了此前六年的盈利總和。直至2023年,淨利潤才呈現倍數級增長,達29.57億元;2025年前三季度更是躍升至58.52億元(合併重述口徑),按年增長115.41% 。
●經營性淨現金流在2010年、2017年、2023年表現尤為亮眼。這背後是造船業獨特的結算模式:按簽約、開工、總裝、下水、交付等節點分階段收款,對應着會計科目中的預付款、合同負債、應收賬款等的動態變化。2018年以來,經營性淨現金流基本維持正值,印證了行業景氣度的實質性好轉。
圖:近20年收入、利潤及經營性淨現金流,單位:億元
圖:2010年至今新承接訂單量情況
圖:公司營業收入結構以船舶造修為主,單位:億元
然而,一個令人深思的現象是:即便市佔率已居全球之冠,中國船舶似乎並未真正「賺過大錢」。
其毛利率常年徘徊在10%左右,淨資產收益率(ROE)在景氣度高漲的當下,按2025年業績預告上限估算,亦僅約6% 。這與人們想象中的「全球第一」的盈利能力相去甚遠。
圖:銷售毛利率、淨利率、ROE,單位:%
存貨周轉天數的顯著延長(2021年以來)似乎揭示了答案的一角:在手訂單的迅速攀升——截至2025年半年報,手持訂單按萬載重噸計約為2019年的2.82倍——佔用了大量營運資金,利潤的釋放滯後於訂單的承接。
這符合重工行業的普遍規律,但也對企業的運營效率提出了嚴苛考驗。
04 站在周期的分岔口:如何看待中國船舶的未來?
截至2026年3月17日,公司市值約2588億元,基於2025年業績預告的市盈率(PE)約為28倍。若市場普遍預期的2026年歸母淨利潤160億元得以兌現,則動態PE將降至17.38倍左右。
相較於當前個位數的ROE,估值並不算低廉,但其中無疑包含了市場對未來盈利釋放的強烈預期。
值得玩味的是,信達資產在2025年三季度新晉成為前三大股東,持股逾1.16億股,市值約40億元。與AMC通常偏好買入破淨紅利股的操作不同,中國船舶當前市淨率(PB)約1.97倍,顯然不屬於此類。
這或許暗示着更為敏銳的資本,已洞察到行業邏輯的深刻變遷。

要釐清當下的迷局,不妨迴歸幾個本源性的問題:
其一,造船業是否存在門檻?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這不僅體現在鉅額的資本投入和複雜的工程技術上,更體現在對完整產業鏈配套的依賴。全球範圍內,造船業的產能高度集中於中日韓三國,其他國家縱有雄心,亦難在短期內跨越這高聳的門檻。
其二,未來是否存在盈利釋放的空間?
部分券商研報對毛利率的測算遠高於當前財報展示的水平。關鍵在於,隨着前期承接的低價訂單逐步消化,以及鋼材等成本端的相對穩定,高價訂單的交付將逐步在報表端體現。2025年業績預告中65.89%至99.07% 的歸母淨利潤增幅,或許只是利潤釋放的序曲。

其三,行業景氣度的持續性如何?
需求側:由更新換代與環保合規驅動的需求,更具剛性和持續性。上一輪景氣周期交付的船舶(2006-2010年交付峯值)已陸續進入20年左右的更新窗口期。疊加IMO環保新規的硬約束,未來數年,更新需求將成為託底市場的重要力量。
供給側:與前一輪周期不同,當前的行業集中度已大幅提升,船企的議價能力顯著增強。這意味着,船廠在面對船東時,具備了更強的訂單篩選能力和報價能力,而非陷入惡性價格競爭。
下圖清晰地揭示了當前船齡結構的現狀:以中國沿海為例,幹散貨船及油船的平均船齡已分別攀升至11.3年和11.6年,這預示着未來十年將是更新需求的密集釋放期。
圖:以中國沿海為例,幹散貨船及油船平均船齡分別為11.3、11.6年
站在當前時點,中國船舶所面臨的,已不再是上一輪周期中那種「從0到1」的規模擴張敘事,而是「從大到強」、「從規模到利潤」的質的躍遷。這需要企業將過往積累的訂單優勢、技術優勢,切實轉化為財務上的盈利能力。
當行業供給端格局已然固化,需求端的潮水又剛湧起,對於中國船舶這艘巨輪而言,或許真正的考驗,也是真正的機遇,才啱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