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汪滔,用了八年學會低頭

版面之外
04/10

如果你在互聯網上搜索大疆創始人汪滔,必然會看到那句話。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

沒有前因,沒有後文,沒有語境。就這一句觀點,光禿禿地懸在那裏,把汪滔和其他所有中國企業家隔開。

雷軍說風口上的豬,任正非說活下去,汪滔說世界蠢得不可思議。這種傲慢太赤裸,反而自成一種風景。

這句話被引用了十年。

有人嘲笑他,有人崇拜他,還有人把它貼在創業公司的白板旁邊,當作天才纔有資格說出口的個性語錄。

然而沉默十年之後,汪滔接受了《晚點》的採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公衆開口。

採訪裏,他把那句話補完了: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三個字的補充。二十年創業史裏最不為人知的那扇門,就這麼推開了。

1、天才的孤獨

2005年的汪滔,還在香港科技大學讀研究生,手裏攥着一架買來就一直飛不起來的遙控直升機。他相信自己能把它搞定,會做出全世界最好飛的無人機。

他真的做到了。

三歲看櫥窗裏的模型,十年後把遙控直升機拆了裝、裝了拆,再十年後讓大疆的無人機飛遍了全球。這種人不傲慢,纔是怪事。

2012年,大疆發布全球第一款消費級航拍無人機Phantom 1,此後競爭對手幾乎一一潰敗。2016年,Mavic Pro摺疊無人機橫空出世,把整個行業釘死在原地。到2024年,大疆營收突破800億元,消費級無人機全球市場份額超過70%。在這個品類裏,大疆是近乎唯一的答案。

彼時的汪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世界的確蠢得不可思議,而他不在其中。

他的產品直覺像超能力。哪裏有痛點,他一眼看見;什麼方案最優,他直接給出。身邊的人做不到,他會納悶:這麼簡單的事情你怎麼不會呢?

他不是居高臨下,是真的不理解,為什麼別人看不見他看得見的東西。

天才的孤獨,往往長成傲慢的樣子。

公司在這種傲慢的驅動下狂奔。那是大疆的田園時代,產品可以隨意試錯,預算不用審批,大家"can do anything",像海盜旗下的一群冒險者。

在採訪中他回憶,那時候花了900萬去南非拍廣告,成片一般,但所有人都很開心,因為沒有KPI,沒有ROI,只有passion和夢想。

汪滔後來說:那個所謂的田園時代,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2、第一道裂縫

2017年,大疆做了一件誰也沒預料到的事:自曝腐敗。

供應鏈採購環節,東西買貴了25%。一查,不止是採購,研發也有問題。再查,幾乎每一個部門都長出了自己的山頭。創始員工、核心骨幹、早期股東,汪滔信任的那些人,已經在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平行世界裏各自為政。

他去找一個涉嫌人員的上級溝通,對方第一反應是:你可不能冤枉人!

那一刻,汪滔才意識到,公司裏沒有人願意站在公司立場說話。

2019年,大疆發布反腐通報。因供應鏈腐敗,公司損失超過10億元。45名員工被處理,16人移交司法。

這是一次公開的自我開膛。

但比腐敗本身更讓他震動的,是失控感。

他發現,一個在產品上所向披靡的人,在管理上幾乎是文盲。他不知道怎麼設計組織,如何去應對人心,規則該如何建立、文化如何傳遞。他一門心思做產品的那些年,公司這艘船的底部正在悄悄進水。

一萬個"不知道"和"為什麼",就這樣擺在他面前。

禮崩樂壞,這是他採訪中用來形容那段時期的詞。

孔子的概念,被一個深圳科技公司的創始人拿來描述自己的組織崩塌,準確得讓人意外。禮,是規則和秩序;樂,是向心力和價值觀。當一家公司用激情代替規則、用情懷代替制度太久,終究會迎來那個時刻。

禮崩了,樂也散了。

他的處置方式,後來成了自我批評的靶點。

"我用了一種對抗的方法去應對,產生了很多怨念。"他說。

孫悟空一棒子打下去,結果發現打出的坑,比妖怪本身留下的還要大。反腐和組織重構同時推進,動作過猛,人心更散。

那段時期大疆流失了大量核心人才,早期骨幹研發、產品經理、技術負責人。

而這批離開的人,後來一個個成了他最強勁的競爭對手。

3、黃埔軍校的悖論:大疆的失血與輸血

中國科技圈有一個說法,大疆是硬件創業的黃埔軍校。

拓竹科技的創始人陶冶,從大疆出走,帶着另外四名大疆前員工,把3D打印機做成了全球消費級市場的頭部品牌。正浩(EcoFlow)的創始團隊,同樣來自大疆,把戶外儲能做到了百億規模。從無人機到3D打印、從儲能到機器人,大疆前員工的創業版圖,覆蓋了整個消費硬件生態。

外界把這說成一種榮耀,汪滔最初不這麼看。

他說,黃埔軍校,自己很多都黃了。他不想做一個輸出人才、然後倒在自己培養的對手手下的公司。

但這件事他無法阻止。

大疆的管理改革,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從野生走向系統,從激情驅動走向結果導向。

這個過程中,早期那批技術人才,擅長創新、慣於自由、個人主義色彩強,跟新秩序格格不入。公司需要他們轉型為管理者,他們中的很多人既不適合,也不願意。外部資本在旁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接盤。

於是他們走了。

一個殘酷的悖論:大疆管理改革的代價,是把最有創造力的那批人推出了門。這些人出門之後,變成了大疆最難對付的對手。

但故事還沒說完。

還有另一類人。他們不是從大疆出來的,卻在對大疆發動正面衝擊。

影石(Insta360)的創始人劉靖康,1991年生,南京大學軟件學院畢業,大學期間直接創業,從未在大疆工作過一天。追覓科技的創始人俞浩,清華大學航空航天專業,中國最早的四旋翼無人機研究者之一,同樣跟大疆沒有直接的人才淵源。

這兩個人,一個用全景相機打進了大疆的影像腹地,一個把吸塵器做成了比大疆還快的增長曲線。汪滔在採訪裏形容劉靖康是"紅孩兒",年輕,有活力,自己長出來的,不是從大疆體系裏走出去的。

這意味着大疆面臨的競爭,比培養了對手更復雜:不只是在失血,還在被外部的新勢力正面切割。

4、專利戰,競爭升級到法庭

2025年7月,影石正式宣佈進軍無人機市場。當月底,大疆隨即推出首款全景相機產品,直接殺入影石的核心陣地。

此後競爭烈度快速升級,從產品戰、價格戰,到供應鏈施壓,再到法庭。

影石旗下無人機影翎A1的產研負責人公開表示,量產前夕,某核心元器件供應商突然打來電話,稱受到大疆施壓無法繼續供貨。

2026年3月,大疆在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正式起訴影石,涉及6項專利權屬糾紛。這是大疆歷史上首次在國內提起專利權屬訴訟。

大疆指控的核心是,多名前大疆核心研發人員離職後一年內,以影石名義申請了與原職務高度相關的專利,集中在無人機飛行控制、結構設計和影像處理等領域。

更值得注意的細節。影石在國內專利申請中將部分發明人標記為"請求不公布姓名",但在對應的國際專利申請(PCT)中,由於強制披露規定,這些人的真實姓名赫然出現,正是前大疆研發人員。

影石方面強硬回擊。

劉靖康公開表示涉案專利創意來自他本人,並反指大疆多款產品侵犯影石11件硬件專利、8件軟件專利、6件控制方法專利。他還說,理解巨頭被搶佔市場後的心態。

就在同一時間,今年3月26日,大疆發布Avata 360全景無人機,定價2788元,直擊影翎A1的核心市場。據IDC 2025年數據,影石以66%市佔率蟬聯全球全景相機第一;根據久謙諮詢,大疆在手持智能影像領域仍以55%份額領跑。

兩家公司的戰場,已從單一品類擴展為全面的生態攻防。

這是汪滔所說的四面出擊的真實寫照:大疆十幾條業務線,每一條對面都站着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或獨角獸。

而在影像這條線上,對手不只在正面,還繞到了側翼,走進了法庭。

5、八年補課

2017年開始,汪滔做了一件他此前認為"沒有太大難度"的事:學管理。

他花了八年。

重組了採購、研發、銷售、marketing,然後再重組採購2.0。他讓公司不再允許穿拖鞋進樓。外界覺得他在搞控制,汪滔認為那只是集體主義的起點。

他發明了"單腦攪拌"這個詞,描述決策的收歸。用"熵減"來定義管理的本質。用"第一宇宙速度"來定義組織能力的臨界點。

這些概念聽起來抽象,但每一個背後都是具體的坑。採購買貴了25%是坑,核心骨幹帶着專利出走是坑,花900萬拍了一條沒人看的廣告也是坑。

他說,做產品對他來說難度是1分,管理是10分。產品是天賦,管理是後天。

一個人用了二十多年磨出來的天賦,和用了八年啃下來的短板,在他身上並存着。

大疆從這八年裏走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家更穩固但也更不性感的公司。一部分人說它失去了靈魂,一部分人說它終於長大了。

汪滔的判斷是,組織已經從30分走到了65分,但還沒到70分。那個他說的管理"第一宇宙速度",越過去就能自我驅動,還沒越過去就隨時可能倒退。

他正在那個坡上往上爬。

6、為什麼是現在?

這是最值得追問的問題。

一個人沉默十年,不是沒有理由。一個人選擇在某個時間點開口,也不會沒有理由。

答案藏在採訪的幾個細節裏。

第一,大疆在大規模招人。

汪滔說2025年是新階段,標誌是大規模招人,親自重新開始面試。一個重新出來招人的創始人,需要被外界重新認識。

沉默了十年,新候選人對你的印象來自那張世界蠢得不可思議的舊照片,來自愛發脾氣、獨斷專行的傳言。你不出來刷新,形象就被舊敘事鎖死了。

第二,前員工的故事正在替代他自己的故事。

陶冶、正浩團隊,這些名字在科技媒體上頻頻出現,他們談大疆,談那段經歷如何塑造了他們,談那時候的自由和激情。

這些故事是真實的,但片面。它們描述了大疆的前半段,遮蔽了那個更難、更真實的後半段。

汪滔不出來說話,大疆的故事就是別人講的故事。

第三,競爭形勢要求他出現。

大疆與影石的專利戰、供應鏈角力,已經不是關起門來的商業博弈,而是一場公開的輿論戰。

劉靖康上微博、接受媒體採訪、公開挑戰大疆,每一步都在塑造"大疆=保守巨頭,影石=活力挑戰者"的標籤。在這個敘事裏,沉默的汪滔天然處於下風。

創始人本人的聲音,是任何公關團隊都替代不了的東西。

第四,他完成了某種內在的整合。

汪滔說,好像不知不覺脫殼了,開始長起來。他甚至表達,自己找到了此前一直缺失的第四個角:人與人之間超越利益的關係,一種共同追尋真理的連接。

那個在2016年就感到"something is wrong"卻找不到答案的人,在某個讀《論語》的夜晚,被子貢和孔子的一段對話擊中了。

他說那一瞬間,在心裏喊了句"哇塞",興奮了很久。一個人在內心完成了某種閉合,自然會想開口。

不是為了表達。是因為終於有了值得說的東西。

7、後半句的真正含義

"世界蠢得不可思議,我也是。"

單看這句話,很容易當成一種姿態,企業家的低調,公關意義上的示弱。但讀完《晚點》那篇完整的對話,你會發現這更像真實的袒露。

汪滔在補課。用了八年學會了他26歲做CEO時完全不懂的東西。他也承認,如果當年有更強的競爭對手,大疆早就倒了:幸好那幾年友商偃旗息鼓,給了我們一個窗口期解決內部矛盾。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絲遮掩的意思。這在中國科技圈極為罕見。

大多數成功創始人的自我敘事,是一條向上的拋物線。早年艱辛、中間突破、現在輝煌。即便講低谷,低谷也是成功前的必要代價。故事的重力,始終指向正確和勝利。

汪滔的故事裏,失敗是真實的失敗,錯誤是不掩蓋的錯誤。

他甚至說,創始人最大的創造,是把個人願景和公司統一。這件事他還沒有做到,是一個目標,不是已經完成的成就。

汪滔,真的變了。

8、60歲之前

汪滔今年46歲。

在採訪中,他說有一個恐懼:出師未捷身先老。"一個人最有創造力的年紀還是60歲之前。如果60歲之前沒把底子種好,這輩子可能就沒機會了。我現在還有14年,但14年也不長——你看疫情到現在都6年了。"

這種焦慮裏有一種少見的清醒。他不是在焦慮公司規模夠不夠大、市值夠不夠高。他在焦慮一件更大的事——產品做到極致的同時,把管理、組織和人的心性也一起補齊。

喬布斯給了一個版本:產品天才,改變世界,英年早逝,成為傳說。

汪滔想走另一條路:產品天才,中途被打敗,補課八年,學會了反思,然後繼續。

後者不如前者傳奇,但可能更難走。

【版面之外】的話:

汪滔的辦公室裏養了四隻貓,每天稱重,留意食慾和體重的細微變化。他用Cursor手搓了一個組織和流程的共創編輯器,說那是他的樂高。

他鬆弛,白襯衫的下襬總有一角跑出來,說到興處哈哈大笑。

這不是十年前那個說"世界蠢得不可思議"的人。

或者說,是那個人的後半句。

免責聲明:投資有風險,本文並非投資建議,以上內容不應被視為任何金融產品的購買或出售要約、建議或邀請,作者或其他用戶的任何相關討論、評論或帖子也不應被視為此類內容。本文僅供一般參考,不考慮您的個人投資目標、財務狀況或需求。TTM對信息的準確性和完整性不承擔任何責任或保證,投資者應自行研究並在投資前尋求專業建議。

熱議股票

  1. 1
     
     
     
     
  2. 2
     
     
     
     
  3. 3
     
     
     
     
  4. 4
     
     
     
     
  5. 5
     
     
     
     
  6. 6
     
     
     
     
  7. 7
     
     
     
     
  8. 8
     
     
     
     
  9. 9
     
     
     
     
  10.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