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買了個脫口秀公司

格隆匯
04/14

前段時間,李誕結結實實地火了一把,但不是因為他做了一檔新綜藝,也不是因為他寫了什麼新段子,而是他「龍蝦」養得棒。每天有無數網友湧進直播間,圍觀李誕的龍蝦又掌握了什麼讓人驚歎的技能。有人如是解讀李誕在這股龍蝦熱裏脫穎而出的原因:

一個學社會學的脫口秀演員,不寫代碼,不懂技術,把一隻蝦調教到了讓在場所有技術人都坐不住的水平,這實在太離奇,也太容易讓人焦慮了。

但其實真要較真起來,脫口秀一直是AI的親密戰友。一方面,脫口秀是AIGC的熱門使用場景。另一方面,AI產業裏的風雲人物幾乎都是脫口秀的忠實觀衆。比如OpenAI的創始人有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擔任YC掌門人期間就經常參與YC播客的錄製,並且這個習慣一直保留到了現在,仍然時不時客串OpenAI Podcast的主持人。

所以一個國內頭部的脫口秀演員,主動擁抱最前沿的AI產品,我們對這件事不應該感到意外。更何況就在李誕爆火的這段時間,AI和脫口秀還完成了一次雙向奔赴:近日,OpenAI完成了對科技脫口秀欄目TBPN的收購,據說收購價格達到了「數億美元」。參與本次交易的OpenAI首席戰略官菲吉·西莫 (Fidji Simo) 表示,「我們正在推動一場意義重大的技術變革,因此我們也有責任幫助創造一個空間,就人工智能帶來的變革展開真正具有建設性的對話」。


風靡硅谷的脫口秀


正如上文所說,如果單看OpenAI要做脫口秀這件事,其實算不上什麼意外。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脫口秀欄目的愛好者,也有足夠的表達能力和受衆群體。真正讓人好奇的地方在於,OpenAI如此聲名顯赫、財大氣粗的科技公司,為什麼不自己做?更重要的是,AIGC現在已經相當成熟,多角色和長鏡頭都不再是問題。而整個AI產業目前最重要的命題就是向公衆證明自己能夠貢獻真實的生產力。

在這個前提下,技術最成熟、最有標杆色彩的OpenAI為什麼反而去收購了一個由「活人」主理的脫口秀?這不是砸自己的飯碗嗎?

所以在這筆收購案裏,TBPN其實才是真正的主角。

TBPN,成立於2024年10月,最開始的名字叫做「科技兄弟」(Technology Brothers),開播一段時間後才改名成TBPN(Technology Business Programming Network)——顧名思義,這檔脫口秀有兩個主理人,一個叫約翰·庫根(John Coogan),一個叫約迪·海斯(Jordi Hays)。在專職做自媒體之前,他們都是連續創業者。庫根創辦過減肥代餐品牌Soylent、口香糖品牌Lucy。海斯辦過一家廣告公司Branded Native、一家金融科技公司Party Round。除此而外,庫根還當過傳奇風險投資人彼得·蒂爾的同事,曾經在Founders Fund擔任過企業家顧問。

兩人決定合作的起點是2023年的一個下午。當時約迪·海斯啱啱把自己的金融科技公司Party Round賣掉,正躊躇滿志,準備尋找下一個目標,於是他約上了自己的好朋友、同為科技創業者的威爾·馬尼迪斯(Will Manidis)一起腦暴。而威爾·馬尼迪斯覺得「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於是又拉來了一位同樣啱啱結束了創業歷程,正在琢磨新事業的好朋友約翰·庫根。「科技兄弟」,就這樣完成了邂逅。

當然了,「科技兄弟」並不是一開始就奔着做自媒體的方向去。在那個腦暴的下午,他們最初的想法是開發一款「針對白領人群的功能飲料」。只是聊着聊着,大家就開始放飛自我了。有人回憶起了參加行業展會,不得不克服自身的尷尬,強行去結識各種所謂行業資源的社恐經歷。有人回憶起賦閒在家的這段時光,關注了哪些有意思的Youtuber,以及自己為什麼覺得這位Youtuber有意思。

最終隨着跑題越來越遠,大家開始反應過來:既然我們能夠在創業的話題下聊得那麼興奮,忘乎所以,不知晚飯之將至,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們的「聊天內容」就是最有希望成為爆款的產品呢?

一個真正可行的創業方案就這樣誕生了。2024年10月,科技兄弟正式開始了內容的錄製。與我們印象中那種有主持人、有特定採訪嘉賓、有明確主題的視頻播客不同,科技兄弟真的直接將那天的腦暴現場搬運到了節目中,主打一個在閒聊硅谷最新動態的過程中,隨機連線一名相關的創業者或者投資人,即興對話。他們甚至還會打印出最近網上的熱門帖子,在欄目裏一邊讀一邊點評。

除此而外,科技兄弟也非常會整活兒。比如為了表現出自己在某個話題上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反駁,庫根會帶上一頂中世紀的鋼鐵頭盔來「防禦」。如果話題會很有陰謀論的色彩,那麼庫根就會戴上一頂由錫箔紙製作的帽子,來假裝接受「天外信號」。

總之,這樣的風格是非常脫俗的,很快在硅谷打響了名聲,沒幾期節目就收穫了超10萬的關注量。人們將這檔欄目形容為「互聯網上的小酒館」,因為這裏總是聚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們帶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來來往往,聊着讓人心馳神往但又很輕鬆的話題。科技兄弟的內容製作也在起飛的過程中開始常態化,從定期發布經過剪輯的視頻變成了每天三小時的固定直播欄目。欄目嘉賓也從自己身邊的朋友,變成了馬克·扎克伯格、薩蒂亞·納德拉和薩姆·奧特曼。

創業經驗豐富的科技兄弟,也很快就將影響力轉化為了真金白銀。最初,他們的收入途徑主要是欄目讚助,讚助商們的產品將在直播中露出,每個月大約能創造8萬多美元的收入。2025年9月,他們聘任了一位專職總裁迪倫·阿布魯斯卡託(Dylan Abruscato),更加深入地探索商業化的可能。2025年12月,他們宣佈與紐交所達成協議,在未來科技兄弟們的直播欄目將成為紐交所上市公司的「獎勵」。同月,科技兄弟宣佈他們2026年的廣告位已經全部售罄,預計收入直接翻了三倍,達到了1500萬美元。

如果你今天有機會走進紐交所大廳,會看到六塊大螢幕輪番播送着科技兄弟們的視頻。《紐約時報》稱讚他們「讓硅谷癡迷」,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的當家主持吉姆·克萊默更是他們的狂熱粉絲,說:「他們做出了我夢寐以求的欄目,他們不是任何人的2.0,他們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而正是這樣的發展歷程,讓TBPN擁有了獨一無二的價值。

如今我們下意識地相信IPO是場盛大的儀式。不僅創始團隊會到現場敲鐘開香檳,盡情歡呼,所有的投資者、所有對這家公司感興趣的人也能夠參與其中。從遞表到路演再到正式開盤,人們完全可以通過直播鏡頭完整地感受到所有的喜悅與新聞。創業者們也越來越多地將IPO作為最重要的PR窗口期,會配合地設計各種各樣的活動,盡力向整個市場描述自己的商業構想。

但實際上這一切直到1995年之後纔出現。那一年,紐交所與CNBC達成戰略合作,允許CNBC在交易所現場設定固定的直播間。美國歷史學家如是評價說:「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紐交所裏都沒有媒體的影子,大多數人也並不關注資本市場的動態,而CNBC出現之後IPO變得就像體育賽事一樣熱鬧……當時的人們並沒有意識到這次小小的合作到底能帶來多大的改變。」

珠玉在前,TBPN完全有機會引領下一場變革。最起碼TBPN遇到的歷史機遇是高度雷同的:

1995年是互聯網泡沫的開端,自這一年開始到2000年的巔峯期納斯達克指數上升逾過600%,再加上《電信法》《納稅人救濟法案》等政策出台,美國股市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散戶增長期」,股市瞬間從華爾街的「專屬遊戲」變成了全民話題——這才讓紐交所動了與CNBC合作的念頭;2025年人們則迎來了「人工智能熱」的最高潮,AI幾乎定義了資本市場的全部漲幅,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科技公司佔了標普500指數成分股約三分之一的權重,而更適應虛擬世界、更容易被AI讀懂的加密貨幣也逐漸成為市場的主力投資工具——為了應對前所未有的衝擊,紐交所做出了史無前例的改革,將交易時間延長至每天22個小時。

換句話說,當年的紐交所通過和CNBC合作,獲得了與新時代對話的機會。現在,他們在TBPN身上寄予了同樣的期待。


科技與商業的信徒


不過,這樣的發展歷程也成為了整個交易中最讓人困惑的問題:跨越百年的紐交所垂垂老矣,有補充生命力的剛需,可OpenAI卻是新時代的主角,薩姆·奧特曼是年輕人們的偶像,一言一行都被年輕人奉為圭臬——他們需要通過TBPN獲得什麼呢?

關於這個問題,OpenAI首席戰略官菲吉·西莫給出了官方解釋。她說:「在思考OpenAI未來對外溝通方式的時候,我逐漸意識到,傳統的溝通模式並不適用於我們。我們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我們正在推動一場意義深遠的技術變革。我們肩負着將通用人工智能(AGI)帶給世界的使命,同時也肩負着一項責任:幫助創造一個空間,讓人們能夠就人工智能帶來的變革展開真正建設性的對話——而這一切都應以技術開發者和使用者為中心。」

科技兄弟做出了類似的回應。約迪·海斯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過去一年裏,我們不僅近距離觀察了OpenAI,還密切關注了整個生態系統,實時報道了每日新聞、公告和產品發布,最讓我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OpenAI)對反饋的開放態度以及力求完美的決心。從純粹的媒體報道轉向對這項技術在全球範圍內的傳播和理解產生實際影響,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

這當然是一種合理的解釋。正如我在《哈貝馬斯愛張雪》一文中曾經提到,哈貝馬斯之所以鼓勵大家積極參與「公共領域」的建設,強調每個人親自到場參與「公共領域」,是因為他相信公共領域內的討論以及伴隨討論所產生的公衆輿論,是「社會秩序基礎上共同公開反思的結果,對社會秩序的自然規律的概括」,能夠準確地傳遞真實的需求。那麼當人們試圖將人工智能建設為一個有完整供應鏈體系、有規模化複利可能的行業,承擔不可替代的社會分工,顯然也有必要建設一個屬於自己的「公共領域」,OpenAI參與建設也是責無旁貸的。

但問題在於,在沒有OpenAI參與之前,TBPN在這件事上做得已經很出色了。

在過去的六個月裏,他們對話過深陷人工智能業務線改革困擾的扎克伯格,訪問過在委內瑞拉危機、伊朗危機中大出風頭的Palantir。還有早在2025年初,TBPN就將Polymarket上的熱門盤口、實時賠率放在了欄目中,在直播時實時滾動。我們完全可以說,科技兄弟非常熱衷於擁抱新鮮事物,非常熱衷於參與爭議話題,非常善於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來放大那些在他們眼中需要聊明白的話題。《紐約客》就如是定義他們的工作:「他們與每一名參與的嘉賓,都試圖構建直接的共生關係。」

而很顯然,建設公共場域和主導公共場域的建設,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OpenAI對TBPN的收購更偏向於後者。

或許真正的答案,還是科技兄弟的回應裏。在接受媒體採訪,回應被OpenAI收購這件事的時候,除了恭維OpenAI有責任心之外,其實約迪·海斯還補充了這樣一句話:「我們有時對行業持批評態度」。

是的,TBPN之所以能夠在無數視頻播客、科技脫口秀欄目中脫穎而出,除了兄弟倆的口才、直播連麥的戲劇性效果,一個關鍵因素在於他們並不是純粹的「硅谷文化信徒」。在去年的一次採訪中,約迪·海斯曾經有過這樣明確的自白:「你可能會下意識地以為我們會高喊科技和商業永遠不會犯錯,資本主義萬歲,但其實恰恰相反。我們倆都有年幼的孩子,我們是那種不會給他們買iPad或者讓他們玩社交媒體的人。我們非常理解社會大衆對科技行業的所作所為的擔憂,我們努力地方向就是針對於這些擔憂展開坦誠的對話。」

換句話說,科技兄弟並不是在宣揚,而是在鼓勵對抗。哪怕他們心中有傾向性,仍然會為科技公司們的進步感到興奮,也一定會通過「對抗」來向所有人驗證自己的觀點——這或許正是OpenAI現在所急需的東西。

OpenAI毫無疑問是這個時代的主角,是人工智能時代絕對的領跑者,但他也是最被「質疑」的公司:你們的商業模式真的能支撐得起不斷飛漲的估值嗎?你們掀起的人工智能熱和互聯網泡沫到底有什麼區別?你們是在吸乾市場流動性嗎?你們和美國政府搞出來的「星際之門」到底是下一個「阿波羅計劃」還是「龐氏騙局」?你們取代了Anthropic,和Palantir一起給予美國軍方「更自由的AI」,是不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你薩姆·奧特曼既然相信AGI實現之後會帶給人類更美好的明天,卻為什麼偷偷修建了末日地堡?

如果OpenAI真的像聲明中說的那樣,想成為一家「推動歷史發展的公司」,那他們有必要找到一個好方法,回應這一切。你看那個試圖炸飛奧特曼全家的美國小夥子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嗎?據媒體報道,美國警方搜到這位小夥子在襲擊之前,寫過一篇綱領性的「檄文」,號召支持者們「幹掉所有的人工智能公司高管」,因為他們所開發的「人工智能對人類構成的風險」。

誤解早就迫在眉睫了。

當然以上都是我的猜測。OpenAI在聲明中,強調了收購之後TBPN還是將保持編輯獨立性,並完全掌控節目製作、嘉賓選擇和節目策劃。但就像OpenAI曾經也許諾過自己將是一家「非營利性研究機構」一樣,當你意識到自己似乎擁有了某種「超能力」,誰又能忍住不去使用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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