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與華盛頓各方將於周二密切關注凱文・沃什的聽證會表現,探尋其若出任聯儲局主席,是否與特朗普總統達成降息默契;而特朗普也將緊盯沃什是否流露背離自身主張的態度。
這場分寸極難拿捏的平衡博弈,早在沃什正式上任前便已拉開序幕。沃什此前正是憑藉向特朗普表明自身認同聯儲局應當降息的立場,獲得主席提名。本周二參議院任職確認聽證會上,他既可以在當前受美伊戰事衝擊、經濟環境不再支持降息的背景下,繼續重申該立場;也可以謹慎地與特朗普的激進降息訴求拉開距離。
美國財長貝森特此前表態,理解戰事因素導致聯儲局暫緩降息的考量,本可為沃什提供輿論掩護。但僅隔一日,特朗普便公開否定了貝森特的觀點,明確表示並不認同。
自獲提名至今的五個月裏,沃什幾乎從未公開發表過貨幣政策相關言論。他於周一打破沉默,在為聽證會準備的發言稿中稱,民選官員對利率政策發表自身觀點,並不會損害聯儲局的獨立性。
但他同時警示,若通脹持續高企,公衆將會質疑貨幣政策獨立性存在的價值。
曾與沃什共事於小布什政府的共和黨經濟學家格倫・哈伯德表示:「自總統與凱文以及其他聯儲局主席候選人此前溝通以來,全球局勢已然發生鉅變。」 他認為,凝聚聯儲局內部同僚共識是沃什的職責,結合當前全球現狀,市場很難形成立刻降息的一致共識。
即將卸任的聯儲局主席傑羅姆・鮑威爾面對特朗普的降息施壓,始終採取隱忍迴避、不予正面回應的態度。而且八年前特朗普提名鮑威爾時,所處市場環境也截然不同。在鮑威爾上任聽證會前夕,特朗普從未公開要求其執行特定的貨幣政策路線。
與之相反,沃什此次獲任,源於多輪私下溝通;特朗普當時明確表示,自己選定的人選,必須做到鮑威爾沒能做到的事。而沃什不僅承接了特朗普如今的政策預期,這些降息預期本身,很大程度上也是他自己塑造出來的。
去年 10 月,沃什在福克斯商業頻道節目中直言,聯儲局給政府致力打造的 「黃金時代」 發展前景潑冷水。他當時表示:「美國政府兩大部門政策背道而馳,風險巨大,這種局面必須改變。」
沃什為自己上任聯儲局主席規劃了宏大改革方向。他認為聯儲局過度糾結短期利率走勢、過度依賴滯後經濟數據;同時指出,自 2008-2009 年金融危機後聯儲局不斷擴大職能範圍,如今在隔夜拆借市場中干預過度、權責過重。
但如果利率遲遲無法下調,白宮是否還會認可其改革理念則另當別論。上周特朗普在福克斯商業頻道被問及今年利率是否仍會下行時回應:「等凱文上任,利率就會降。」
在官宣提名沃什的一周前,特朗普曾談及聯儲局主席候選人,稱這些人面試時往往 「句句順着自己心意說」,上任後就改旗易幟。他表示:「人一旦坐上職位立場就變,實在令人唏噓。算得上一種不忠誠,但他們終究要依照自身判斷、秉持公意行事。」
沃什真正嚴峻的考驗,在於如何彌合特朗普的政策期待與自身實際可推行政策之間的差距,因為特朗普向來會對未能達到自身預期的人發起最為尖銳的抨擊。
投資者正密切關注此事,原因在於沃什過去兩年的貨幣政策立場反覆反轉。2024 年至去年年初,他批評聯儲局對 3% 的通脹率過於心安,暗含聯儲局不應降息的觀點;但到了去年夏季,他又表示儘管通脹幾乎沒有改善,聯儲局對通脹的擔憂依然過度。
施蒂費爾銀行駐華盛頓政策策略師布萊恩・加德納表示:「對投資者而言,最重要的一點恰恰是他觀點闡述缺乏細節。市場只想弄清楚他立場轉變背後的邏輯:他的思考過程是怎樣的,為何觀點會接連發生轉變。」
曾與沃什共事的人士稱,沃什對於央行職能的堅定理念、以及對自身歷史政績聲譽的看重,會驅使他堅守聯儲局獨立性,而非屈從於總統意志。上世紀 70 年代初,尼克松政府時期的聯儲局主席阿瑟・伯恩斯屈從於總統寬鬆貨幣政策的訴求,最終釀成美國長達十年的高通脹困局,這一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眼下更為緊迫的問題是,沃什上任初期,能否避免陷入鮑威爾多年來飽受的公開斥責與激烈對峙局面。
現任杜克大學學者、前聯儲局經濟學家埃倫・米德表示,美國總統與聯儲局主席之間保持良性互動關係本屬常態,且沃什與特朗普私下交情、人脈關係遠勝過鮑威爾。她認為:「沃什具備得天獨厚的條件,有能力從中周旋、拿捏好平衡分寸。」
另有業內人士批評鮑威爾此前的處事方式。他們認為,鮑威爾一味強調聯儲局獨立性、刻意迴避溝通的姿態,反而加劇了與特朗普的矛盾。在他們看來,聯儲局主席若主動前往白宮溝通、尊重總統訴求、讓總統感受到自身意見被重視,便能爭取到政策操作空間,同時無需在貨幣政策原則上妥協,而這正是鮑威爾從未做到的。
不過也有人對這種周旋式做法持懷疑態度。共和黨經濟學家哈伯德表示:「聯儲局主席的職責,不是充當總統的說客、親信傳話人。」 聯儲局本身具備法律層面的獨立保障,本就無需刻意維繫與總統的私人關係。
米德表示:「沃什自認可以憑藉個人處事能力、廣闊的金融市場人脈,以及與財長貝森特的良好關係化解各方矛盾,但他並不會因此犧牲聯儲局的機構獨立性。」
利率決策並非由主席一人獨斷,而是由 12 名政策委員共同投票決定。前聖路易斯聯儲主席布拉德稱:「外界看似主席總能如願推行政策,實則是主席始終周旋於委員會中間、把控主流立場。」 而受美伊戰事引發的通脹風險影響,當前聯儲局內部主流政策立場,已然偏離了特朗普渴望快速降息的訴求。
因此,一旦特朗普強行要求降息、而沃什客觀上無法滿足其要求,他將面臨兩條出路:一是承受如同鮑威爾那般的公開抨擊,二是將矛盾轉移至聯儲局內部委員會。
而米德認為還存在第三條路徑。她表示,沃什本身是長期堅定的通脹鷹派,他如今的任務,是向總統充分論證壓低通脹的重要性。「即便此舉會招致總統不滿,我也不認為他會輕易拋棄自己堅守多年的鷹派貨幣理念。」
責任編輯:江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