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財經獲悉,當人工智能從華爾街的敘事主題蛻變為美國經濟增長的實質引擎,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正在浮出水面:這個全球最大經濟體是否已將自身命運過度捆綁於一項仍在快速演進的技術之上?周三,知名投行拉扎德公司(Lazard)首席執行官Peter Orszag在接受採訪時給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判斷:「美國經濟已成為一場押注人工智能成功的槓桿式賭注。」
在Orszag看來,美國經濟的增長源泉已高度集中於兩個相互纏繞的支柱——人工智能本身,以及從AI驅動股市上漲中獲益的高收入消費者。這條增長鏈條的脆弱之處在於,一旦AI敘事出現動搖,兩個引擎可能同時熄火。
數據印證:AI已成經濟增長的絕對主角
最新宏觀經濟數據以令人震撼的力度印證了Orszag的觀察。據美國經濟分析局數據,2026年第一季度美國實際GDP年化增速為2.0%。而Bespoke Investment Group的分析顯示,軟件和IT設備投資為當季GDP增長貢獻了134個點子——這意味着技術基礎設施驅動了第一季度經濟增長的67%,打破了互聯網泡沫時期1999年創下的歷史紀錄約10個點子。Kobeissi Letter在社交平台X上直言:「如果沒有AI驅動的技術投資,第一季度GDP增長將接近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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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增長的集中度令人不安。摩根士丹利在5月中旬發布的美國年中經濟展望中,以「Capex Over Consumption」(資本支出勝於消費)為題,揭示了一個結構性轉變:美國經濟正從「靠消費」轉向「靠AI資本支出」撐盤,企業端AI投資火力全開,民間消費卻在油價與收入壓力下逐漸失速。該行預測,2026年非住宅企業固月供資將增長7%,2027年加速至8%,而亞馬遜、Alphabet、Meta、微軟及甲骨文合計在2026年可能砸下約8050億美元資本支出;而另一方面,美國實際消費支出增長預計將從2025年的2.1%降至2026年的1.8%,中低收入群體受高油價擠壓尤為嚴重。
前特朗普政府AI顧問David Sacks更在5月初一針見血:「第一季度,AI已佔GDP增長的75%。這一趨勢可能會持續下去。技術領先一直是美國巨大的競爭優勢,現在更是如此——停止AI進步將等同於停止美國經濟。」
財富效應的雙刃劍:股市上漲與消費的脆弱共生
Orszag所指的「高收入消費者」,正是驅動美國經濟另一端的核心力量。這些消費者並非憑空獲得購買力——他們同樣是AI驅動股市上漲的受益者。
摩根大通此前估算,AI股票約佔標普500指數市值超40%,若其價值下跌10%,美國家庭財富將蒸發2.7萬億美元,消費支出將減少約950億美元。巴克萊銀行的分析則指出,AI直接貢獻美國近1%的GDP增長,並通過推高科技股估值產生財富效應支撐消費,形成「經濟雙引擎」。
然而,這一雙引擎的底層結構正在日益失衡。Cresset Capital的研究顯示,美國收入前10%的群體目前貢獻了近一半的消費支出,前20%的家庭持有約70%的金孖展產。而在80%的中低收入群體中,實際支出放緩、儲蓄耗盡、貸款違約率上升等問題日益突出。一個由少數高收入者和少數科技巨頭共同撐起的經濟增長,其內生脆弱性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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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力市場的「快速大沖擊」
如果說經濟增長的集中度是Orszag憂慮的第一層,那麼他關於勞動力市場的警告則指向了更深層的結構性風險。Orszag在採訪中明確警告,隨着企業和員工適應AI帶來的變化,經濟可能面臨阻力。他將當前局勢描述為一場潛在的「快速、大規模衝擊」,並指出「勞動力市場能夠很好地應對快速發生的小衝擊或緩慢發生的大沖擊——但這次可能是一次快速發生的大沖擊」。
這一警告背後,是一場正在加速蔓延的AI裁員浪潮。據Noor Trends統計,截至2026年5月中旬,已有超過179家企業的113,000名員工在AI驅動的重組中失業,裁員規模較2025年同期高出約三分之一。這波浪潮已從科技行業擴散至銀行、醫療、物流、能源和零售等廣泛領域,企業管理層越來越公開地將AI定位為大規模人力勞動的替代品,而非僅僅是生產力工具。
銀行業正在成為這輪衝擊的重災區。就在Orszag發表評論的前一天,渣打銀行集團CEO Bill Winters宣佈了一項震動全球金融業的計劃:到2030年前,裁減超過15%的企業職能及後台崗位,涉及近8000個工作崗位。該行全球員工約8.2萬人,其中後台員工超過5.2萬,裁員將主要集中於人力資源、風控、合規、運營及技術支持等職能部門。Winters毫不諱言,此舉的核心驅動力是AI與自動化,目標是在部分領域「用投入的金孖展本和投資資本,替代價值較低的人力資本。」他明確表示,「我們不是減少工作,但確實減少了崗位數量,以讓位給機器,這一趨勢隨着人工智能的推進將不斷加速。」
渣打併非孤例。滙豐銀行CEO Georges Elhedery同期公開表示,AI將「摧毀一些崗位,也會創造新崗位」,該行正考慮一項可能影響約2萬個崗位的AI驅動重組計劃。花旗集團2026年全年繼續推進全球裁員2萬人的計劃,摩根士丹利估算銀行業、科技及專業服務企業過去一年因AI削減了約二十分之一的員工。高盛總裁兼首席運營官John Waldron上周更是將高盛形容為一條「人力裝配線」,稱「數字代理將成為我們的機器人」,並透露高盛正通過AI幫助擴大業務規模,而無需增加招聘。
與Orszag「快速大沖擊」的定性形成映照的是,世界經濟論壇2026年《首席經濟學家展望》顯示,三分之二的首席經濟學家預計未來兩年AI將導致適度失業,但在十年維度上,57%的受訪者預計AI將造成淨就業損失,僅約三分之一預期AI驅動的就業創造將超過損失。報告同時顯示,97%的受訪經濟學家預計AI將對美國經濟增長產生「顯著影響」——這一比例遠超其他任何主要經濟體。
Orszag的警告:一場值得下的好賭注?
儘管Orszag對美國經濟對AI的過度依賴表達了深切擔憂,但他並未全盤否定這一方向。他在採訪中表示,「像很多賭注一樣,它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但這是一個值得下注的好賭注。」
這句話的精妙之處在於,它同時承認了風險的實質性和方向的正確性。從更長的時間維度看,Lombard Odier預測AI將在未來十年將美國年均生產率增速從1.60%提升至1.85%,而一季度美國實際GDP年化增速為2%,但勞動力市場的疲軟與之形成「就業增長放緩」的鮮明反差。
AI已經成為美國經濟的事實支柱——貢獻了三分之二的GDP增長、驅動着數千億美元的資本支出、推升着整個公用事業行業的併購整合。與此同時,從華爾街投行到跨國銀行,裁員計劃正在加速落地,高收入者與中低收入者之間的消費分化日益加深。
Orszag的警告,本質上不是對AI技術前景的否定,而是對集中度的警示。一個由少數幾家科技巨頭的資本支出和少數高收入消費者的財富效應共同撐起的經濟增長,一條從芯片設計、數據中心建設到電力供應的產業鏈高度依賴AI敘事的持續繁榮——當任何環節出現預期落差,反饋效應可能迅速而猛烈。
Orszag的「槓桿賭注」比喻,精準捕捉了這一歷史時刻的雙重性:美國經濟正在以歷史上罕見的集中度押注一項技術的成功,而槓桿的另一面——無論是金融意義上的還是經濟意義上的——則是風險敞口的急劇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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