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市象 王鐵梅

最近，「崩老頭」成了網絡熱詞。

簡單說，就是一些年輕女性通過社交軟件添加中老年男性，以陪聊、撒嬌、提供情緒價值等方式建立關係，再用奶茶錢、零花錢、喫飯錢等理由索要小額紅包。

單筆金額不高，但勝在高頻、走量。有人靠這種「薄利多銷」的方式，日入數百元，甚至月入數萬元。

這套玩法成立的前提有兩個關鍵詞：邊緣性情感需求和小額高頻變現。前者負責讓人上頭，後者讓每一次付費看起來都「不貴」。

B站似乎也聽懂了這門生意。

5月，B站發布Q1財報。在用戶增長見頂、傳統業務承壓之後，廣告成了少數還能支撐增長的業務。但廣告天然受投放周期和市場環境影響，波動較大。平台能否持續盈利，仍然要看它能不能從存量用戶身上挖出更多消費。

而B站最穩定的資產，仍然是年輕人。於是，會員購、魔力賞、直播等業務，被越來越深地綁定在情緒消費、收藏消費和擦邊內容上。

對B站而言，「崩年輕人」或許不是一句獵奇的玩笑。當增量越來越少，平台也開始把目光投向存量用戶的每一次衝動消費。

精密的年輕人情緒變現系統

打開B站會員購，很難不產生一種錯位感。

一個以二次元社區起家的平台，會員購首頁卻長期充斥着大量帶有性暗示元素的手辦、周邊和模型商品。泳裝、半透明材質、誇張身體比例、低齡化體態，幾乎已經成了其中一類商品的固定模板。

這些擦邊手辦的價格大多集中在50元至200元之間，剛好處在年輕用戶相對容易下單的區間。除日本動漫IP外，部分商品還來自B站自有遊戲《碧藍航線》的周邊。部分商品卡顯示，已有上萬人加購。

「市象」觀察到，幾乎所有大尺度擦邊色情手辦，無論什麼IP，都標註着「自營」。經「市象」了解，目前B站暫停了第三方商家入駐「會員購」，此前入駐的商家可正常經營。平台官方客服表示，B站會員購自營上架的商品，會有對應工作人員去篩選。

這意味着，至少在自營商品層面，這些遊走在灰色邊緣的商品，並不能簡單歸因於「平台監管不力」。它們更像是B站主動篩選、採購並推向用戶首頁的結果。

行業數據顯示，正規渠道手辦的毛利率通常在50%至70%之間。通過切斷第三方入駐並主推自營，這部分由軟色情驅動的高毛利，最終被B站轉化為自身的財務營收。

另外，在銷售策略上，B站也沒有隻把這類商品當作普通電商貨架來賣。

在會員購信息流裏，大量以擦邊手辦為封面的「歐氣盲盒」「喫谷機」等商品卡被密集穿插其中。用戶點擊後，會跳轉至B站的「魔力賞」頁面，通過抽盒、開獎、概率等機制完成消費。

也就是說，B站把擦邊商品、盲盒機制和即時反饋綁在了一起。

據新浪科技此前報道，有內部人士曾透露，魔力賞在2022年已經佔到B站電商營收的80%，其在內部的定位就是純粹的營收和拉新工具。

事實上，用擦邊內容撬動年輕用戶付費，並不是會員購纔出現的新玩法。B站直播區早就驗證過類似邏輯。

過去幾年，B站擦邊爭議更多集中在直播區，尤其是聲音直播板塊。有從事相關行業的主播向「市象」透露，在B站電台區，唱歌、聊天等常規內容變現難度很高，新主播想賺錢，轉向「擦邊」幾乎成了一條默認路徑。

主打「喘息聲」「低音炮」等帶有性暗示元素的ASMR直播，正是其中的重災區。

「B站一個艦長單月價格為198元，包月為138元。平台會抽走一半，但只要把一個消費者哄高興了，就可能獲得長期包月。」上述主播表示。

這套邏輯和「崩老頭」高度相似：先提供情緒刺激，再通過低門檻、高頻次的方式完成變現。只不過，「崩老頭」瞄準的是中老年男性，B站瞄準的是平台裏更年輕、更高頻、更容易被內容氛圍影響的年輕用戶。

而這一點更值得警惕。《青少年藍皮書：中國未成年人互聯網運用報告（2024）》顯示，B站在未成年人經常使用的網絡平台中位列前三，使用率達到29%。

無論是帶有擦邊元素的盲盒，還是擦邊直播，本質上都不是簡單的「二次元消費」或「年輕人愛好」。它們更像是一套面向年輕用戶的情緒變現系統。

信息流廣告的兩幅面孔

這套情緒變現系統，不只發生在會員購和直播間，也藏在信息流廣告裏。

最近，博主shubbydobby在一期視頻中，對B站標題做了一次統計。他基於13735條B站「每周必看」標題得出結論：在B站主流標題中，真正的純平述句只佔48.2%，超過一半的標題都在通過某種語氣調動情緒，只是有些被包裝成了平述句。

換句話說，B站的內容生態本身，就已經高度依賴標題情緒來爭奪點擊。

當普通內容都開始情緒先行，天然更容易讓用戶牴觸的商業推廣視頻，為了擠進推薦流，只會把這套邏輯推得更極端。

於是，B站廣告業務裏的「標題黨」特徵，也變得越來越明顯。

今年有網友發現，B站首頁推薦流中，一些帶有廣告鏈接的推廣視頻，經常使用博眼球、擦邊暗示或引戰意味較強的標題。但用戶被標題吸引，點擊進入播放頁後，卻會看到一個相對正常、剋制的原標題。

比如，一條信息流頁面的標題寫着「如果有我這樣的女朋友，你幾點回家」，吸引了不少點擊，但進入播放頁後，「市象」發現，這條視頻其實是AI科普內容，講述AI如何與歷史人物相結合，實際標題為「一人演活3位宋代女神！朋克少女變身李清照穿越大宋」。類似的情況在遊戲推廣視頻中也很常見。

這種信息流頁面和視頻播放頁面之間的「AB面」，正在成為B站廣告視頻裏一種常態。

從技術上看，它接近現代廣告系統中的「動態創意優化」，也就是DCO機制。在常規電商或短視頻平台裏，DCO本身是一項中性技術：廣告主或創作者提交多組標題、封面和素材，系統通過賽馬機制，把點擊率更高的一組推給更多用戶。

當這套機制被放進一個商業化壓力越來越大的社區裏，技術中性很容易滑向流量激勵。

點擊率成為核心指標後，系統自然會獎勵更刺激、更極端、更容易引發情緒反應的表達。久而久之，廣告標題開始變得風格統一，話術熟悉，甚至帶着明顯的AI生成痕跡。

「市象」就此向B站官方客服了解情況。對方最初表示，原因可能是「UP主修改了稿件標題」，並稱平台不支持此類行為。但在「市象」進一步追問系統機制時，B站客服又表示：「不排除這是系統bug導致的。」

無論這些誘導性標題具體出自誰手，作為規則制定者和流量分發者，B站都很難置身事外。

甚至這套流量規則，正在獎勵平台的廣告變現效率。

一季度財報顯示，B站廣告業務表現格外突出，單季度收入25.9億元，按年增長30%。從營收結構看，廣告收入佔比達到35%，已經超過遊戲，成為B站第二大收入來源。

對於增長，B站在財報中強調，藉助AIGC智能創意工具，廣告創作和分發流程被大幅簡化。隨着AI工具持續完善詞條分發體系，廣告內容觸達用戶的精準度提升，廣告素材投放效率也隨之提高，推動點擊轉化率CTCVR按年提升25%。

這意味着，信息流廣告的AB面，並不是孤立現象。它背後對應的是B站正在強化的一整套廣告效率系統：用AI提高創意生產效率，用算法篩選更高點擊的標題，再用推薦流把它們送到更可能轉化的用戶面前。

猛嗑年輕人價值的B站，今年還上線了一項頗具小心思的設計。開始在播放頁上線可暫停廣告。雖然UP主可以選擇關閉，但默認狀態下仍會展示。

過去不做貼片廣告，是B站創始人提出的承諾，且至今仍是它維持社區認同的重要資產。以這種設計，B站在「保持社區承諾」和「實現商業化收益」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快手給B站打樣

如果說B站的「崩年輕人」還處在進行時，那麼快手其實已經提前走完了這條路。

在中國互聯網主流內容平台中，快手與B站長期代表着兩種幾乎相反的社區氣質。前者以「老鐵文化」和下沉市場起家，後者則長期以二次元、遊戲和年輕人文化自居。但在商業化面前，兩家平台的動作卻驚人的相似。

在直播業務高速發展的幾年裏，擦邊內容一直是快手重要的流量密碼。畢竟直播打賞模式經歷了多年的透支，無論是在快手還是在B站，觀衆普遍不再願意為常規才藝買單。

2024年底，快手因大量低俗直播內容氾濫被監管處罰1.19億元。隨後平台開始集中整治深夜擦邊直播，而快手也在財報中承認，直播收入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其持續建設「更加健康的直播生態」。

也就是說，用「擦邊」刺激用戶打賞的「崩老頭」行為，被限制了。結果也立刻反映在數字上。2026年第一季度，快手直播收入僅為84.9億元，按年下滑13.5%，創下近16個季度以來的新低。

某種程度上，B站商城裏的軟色情手辦、直播間裏的性暗示、內容社區的不良視頻，與當年的快手直播間一樣，試圖在存量時代，努力刺激消費。

從這個角度看，B站目前的困境，與快手相似。

用戶增長放緩之後，平台必須提高每個用戶創造的價值，於是擦邊內容、智能標題、AI優化廣告不斷出現。但快手Q1的財報已經寫明瞭這條路的未來：即便把「崩用戶」這件事做到極致，也解決不了存量平台的根本問題。

因此B站是否在「崩年輕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年輕人的注意力越來越難獲取時，B站還是需要新的增長故事。

快手給出的答案是AI和可靈。即便這意味着要與字節正面競爭，勝算也相當未知，但這起碼是直播和廣告之外的新支點。

對於B站來說，屬於它的答案，似乎還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