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壹度Pro
如果華夏良子上市成功,山東企二代史蕾的影響力或許會超過娃哈哈的宗馥莉、新希望的劉暢。
不是她更努力,或運氣更好。而是她繼承的不是簡單的足療品牌。
她的父親史英建,似乎用信託公司的邏輯開了一家足療連鎖品牌。在華夏良子的商業模式中,金融屬性可能比表面看起來更重。史蕾花了15年,努力做好這個品牌的首席風險官。
2010年,出差回家的史蕾下飛機後,下意識往接機口看了一眼,才突然意識到,父親再也不會來接她了。她當着同事的面,哭了一次。父親史英建突發心梗離世,31歲的她倉促接班,沒有「扶上馬送一程」,也沒有聯合創始人分憂。
這15年裏,史蕾把門店從200家開到400家,把客群從商務中年變成20多歲的年輕人,把一個足療品牌推到了港交所的門口。
2026年5月,中泰國際與華夏良子簽署上市保薦協議,啓動赴港IPO。如果成功,華夏良子將成為中國資本市場「足療保健第一股」。
一個突然接手家族企業的年輕女性,如何守住了家業,還能更上一層樓?
| 超乎想象的足療生意 |
史蕾的父親史建英,是一個在體制內見過大錢、算過大賬的人。
史英建生於1952年,山東聊城人,早年在中國農業信託投資山東分公司任總經理。他提出過用承兌匯票解決三角債務的方案並落地實施,一度成為行業典範。
1997年,中農信解散,史英建下海了。他創業沒有選擇當時有潛力的地產,和擅長的金融,而是開足療店。
那個年代,「洗腳店」三個字和灰色地帶幾乎是同義詞。史英建讓技師統一着裝,抬高定價;190平方米的店面,20多個員工。
華夏良子從一開始就去污名化。
史英建提出「五良精神」:良家子女、用良藥、憑精良技術、靠優良服務、掙良心錢。2003年,提出「巨龍騰飛」計劃,像星巴克一樣全球連鎖,花三個多月梳理門店全部流程。2006年,華夏良子拿到行業第一家ISO9000認證,參與起草行業標準。
史英建創業初期,大部分舉措都是為了讓足療變成一件體面的消費。史英建這麼做,可見他提早看到了限制行業發展的弊端。
2007年,商務部批准華夏良子在德國巴特基辛根市開第一家海外直營店,這是國內養生保健行業第一次走出國門。26歲的史蕾帶着18個員工遠赴重洋。開業那天,鋼琴家郎朗成了第一名顧客。
▲ 圖注:山東華夏良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兼總經理史蕾
據說,這是史蕾第一次獨立帶兵。據搜狐2019年報道,德國店開業首月收入16.8萬歐元,此後倫敦、芬蘭、荷蘭陸續落地。
2010年,史英建引入東方富海的千萬級投資,啓動華夏良子的上市計劃,原計劃兩三年內上市。上市計劃啱啱啓動。投資協議簽了,規劃還在推進中,史英建卻突然離世。
據史蕾回憶:「我父親前一天還在開會,晚上我們還一塊喫飯,什麼都很正常,第二天早晨就突然心肌梗死離世了。真的太突然了,他什麼都沒交代,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出殯那天,一位長輩走到史蕾面前:「你一個女孩子要帶一家公司不容易的,要麼儘快將公司賣掉,否則晚了對你也是拖累。」
她不假思索:「在我面前只有一條路,就是把華夏良子做得越來越好!」
史蕾從史英建那裏繼承了一個「做正比做大重要」的價值觀,還有推動華夏良子上市的目標。除此之外,更多的信息都是沒有透露的祕密。
足療是一個手藝行業。一個技師的手,是幾千個工時磨出來的,不是流水線生產的。手法因人而異、因店而異。目前存量門店維持在42—45萬家。行業格局高度分散,非連鎖個體單店佔比約92%。從訂單分佈來看,全行業TOP10連鎖品牌整體訂單佔比僅8%—9%,行業頭部集中程度偏低。這不是行業不努力,是手藝這個東西天然反規模。
2015年,重慶富僑在澳大利亞上市,成為「中國足浴第一股」。3年後,富僑交不出財報被摘牌。同年,華夏良子自己也從澳交所退市,同一個市場,同一種結局。現金交易多、內控薄弱、合規風險高,審計過不了關。
正規是足浴行業提高上限的唯一天花板,也是帶着基因的缺陷。
史蕾要做是在一個天生「不可控」的手藝行業裏,把每一個環節都推向「可控」的極限。
| 「接班人」轉身首席風險官 |
接班後的史蕾,遇到的最難的一關是2012年推出的八項規定。
八項規定出台後,商務客群斷崖式下跌。「這使我們不得不去關注個人消費,重新去尋找顧客的需求點。」史蕾在2017年接受《中國企業家》採訪時說。
八項規定逼她轉了方向,但她選的方向不是隨機的。從艾灸到水晶、從深層調理到體質管理、從北中醫國醫堂合作到本正國醫館,她把一家足療連鎖品牌店重新定義成一家「健康管理公司」。
這個被迫的轉型,踩中了一個她沒完全預料到的浪潮。經濟沉悶時期,100-300元的小額即時滿足型服務反而受益。3億睡眠障礙人群裏以90後和00後為主,3.23億60歲以上人口讓足部健康從「休閒」變成「剛需」。華夏良子的消費主力,從40歲以上的商務中年變成了20-30歲的年輕人。
2010年前後,華夏良子一天能接到幾十個加盟商的洽談電話。換別人早就鬆口大舉擴張了,史蕾反手收緊加盟門檻。「自2009年,我們就對加盟商提高合作門檻……如果不合適,堅決不予考慮。」堅持「直營+合作加盟」模式,從總部委派管理人員下到分店。
同行卻急速擴展。截至2025年底,鄭遠元(遠元集團)全球門店達9418家,擁有技師及員工7.7萬餘名,行業測算產值約145—155億元。華夏良子到目前為止,開出400+店,營收連鄭遠元的零頭都不到。
華夏良子為何不快速擴展,還依然能站在港交所的門前呢?
如果你把華夏良子的商業模式拆到底,你會發現:足療不是它的產品,預付卡纔是。史英建不是從金融跨界到服務業,他是用服務業的外殼,做了一個金融產品的內核。
史英建早年在中國農業信託投資公司做到山東分公司總經理。信託公司的核心業務不是「幫人理財」,是管理別人的錢,用時間差賺錢。
史英建創辦華夏良子,他看中的不是足療本身,而是足療這個生意也有金融屬性。顧客辦一張卡,存入5000元。在消費完之前,這筆錢完全由華夏良子支配。不需要付利息,不需要到期歸還,只要顧客不退卡,永遠在賬上。
這和信託公司的浮存金在本質上沒有區別,區別只在於信託公司用投資合同收集資金,華夏良子用足療服務收集資金。所以說足療是獲客工具,預付卡纔是產品。
這纔是華夏良子真正的護城河。這個護城河本身是一套三角結構,直營保證資金安全,沒有人能捲款跑路;合規保證不被監管擊穿,預付把兩樣東西轉化成持續的低成本資金。這三樣東西合在一起,在一個「上不了台面」的行業裏建起了唯一一座讓顧客敢存錢的堡壘。
這個三角框架是史英建生前搭好的。從1997年第一天起,他就在做三件事:高價篩選客群,確保儲值規模;直營拒絕加盟,確保資金安全;用ISO9000和行業標準自證清白,確保合規。
2003年,史英建向星巴克學習,或許看到的正是儲值卡模式,全球星巴克儲值卡的餘額常年維持在數十億美元,這筆零成本資金是星巴克真正被華爾街低估的資產。史英建在中農信管過錢,他知道零成本資金的威力。
2010年,史英建引入東方富海千萬級投資,上市計劃剛啓動。人突然去世了,但浮存金池還在。史蕾接過來的,不是200家足療店,而是一個成億規模的、沒有利息成本的資金池。她的任務不是「把足療做得更好」,是「讓這個池子不被擊穿」。
史蕾的高明之處在於,藉助大健康賽道和情緒經濟崛起,提出了中醫調理的概念,再次給足療業務升級了包裝。這不只是在追一個更大的賽道,是在擴大儲值的使用場景。按摩是低頻的,健康管理是高頻的。場景越多,顧客存錢的意願和額度越高,浮存金池就越大。
另外,史蕾卡住了加盟的門檻。加盟模式下,加盟商自己收預付、自己管現金。一家店捲款跑路,整個池子的信任基礎就會崩塌。擠兌沒有緩衝期。所以高峯期每天拒絕幾十個加盟申請,這不是保守,是風險控制。
所以史蕾更像是一個執行者,真正接住了模型所有風險的那個人。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歸到同一個目的,守護並擴大她父親留下的浮存金池,同時慢慢降低公司對這個池子的依賴。
她的角色,更像是首席風險官。
| 足療第一股的悖論 |
史蕾沒有過渡期,沒有權力交接安排,沒有職業經理人團隊,接手的是一個被社會歧視的行業和200多家利潤率極低的門店。結果她穩住了公司,15年後推到了港交所門口。
2024年2月,娃哈哈創始人宗慶後去世。他的女兒宗馥莉,從2004年就進入公司,父親給了她20年的過渡期、完整的權力交接安排、成熟的職業經理人團隊、一個年營收超過500億的飲料帝國。結果她接手不到一年,不少元老集體出走,經銷商體系動盪,公司至今沒有恢復平靜。
新希望劉暢有父親劉永好坐鎮後方,有陳春花這樣的職業經理人輔佐不同,史蕾的「輔政大臣」名單很少被提及。在公開報道中,華夏良子的核心管理層也從未露面。
那麼史蕾憑什麼能接班成功?答案在這家公司業務的本質裏。
華夏良子有三層利潤結構,足療是流量入口,可能不賺錢;SPA和理療是增值層,利潤微薄;會員儲值和健康產品纔是利潤池。利潤來自浮存金的投資收益和消費不完的餘額。在預付費行業,這叫作「破損率」。破損率是預付費行業的常見現象,在會計上會被確認為收入。
近些年,華夏良子多次曝出「辦卡退款難」和「強制推銷」的問題。
有華夏良子前員工稱「從上到下都在推銷辦卡」,技師揹負硬性業績考覈,月度不達標即被扣罰。
截至2026年5月,黑貓投訴平台上累計175條投訴,核心指向「辦卡退款難」和「強制推銷」。2025年7月,南京華貿中心店,兩名顧客團購按摩券進店,技師全程推銷辦卡,明確拒絕後門店經理直接進包間施壓。
還有報道稱,85歲老人在華夏良子半年消費近40萬元,其中16萬元直接轉給技師個人,家屬質疑係誘導消費。涉事門店在家屬報警後返還36萬元。
浮存金是零成本的,但它也是脆弱的,它建立在顧客的信任上,而信任可以被一條負面新聞擊穿。
這解釋了華夏良子為何執迷於上市。消費者投訴集中在辦卡退費難等問題。上市企業需建立透明的退費機制與資金監管體系,既能修複品牌口碑,也能適配全國統一的監管要求。
更重要的是,登陸港交所本身就是最強「去污劑」,華夏良子將成為「足療保健第一股」,這個信號比任何品牌廣告都管用。
不過,預付費資金管理是華夏良子的核心經營議題。港股上市對預付卡監管反而更嚴,上市後浮存金操作空間更小,反而削弱而非增強資金靈活性。
要麼成功,要麼繼續失敗,兩種可能都懸在港交所那扇門後。這個結果纔是驗證史蕾接班成果的關鍵考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