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投資:牛市焦躁症與慾望幾何學|財富非常道

市場資訊
06/29

  來源:重陽投資

  「最令人煩心、最令人頭疼的事莫過於看到朋友發大財。」——金德爾伯格

  「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道德經》第46章

  牛市焦躁症與慾望幾何學

  作者/舒泰峯

  重陽投資合夥人、財經作家

  著有《財富是認知的變現》、《財富善戰者說》等

  熊市固然讓人鬱悶,牛市卻可能讓人焦躁,因為牛市中總有人比你賺的更多。尤其是結構性牛市中,踩中風口的天天享受上漲的愉悅,「春風得意馬蹄疾」,不在風口的不僅分享不到愉悅的氛圍,還可能因為熱門賽道的資金抽血效應,而遭受淨值陰跌的苦惱。今年2月底美伊戰爭以來的行情就是這種極致行情的典型代表,除了「光」以外,其餘板塊皆黯然失色。「站在光裏的」與「不站在光裏的」的投資人業績表現冰火兩重天。

  股市是人性的放大器,在一場結構性牛市中,這種放大效應更是淋漓盡致。如果說熊市更多的是考驗投資者單一維度的耐心,這種極致的結構性牛市則不僅考驗耐心,還考驗你的貪婪、嫉妒等本能慾望。如果看不透、管不好這份慾望,不僅容易陷入無盡的焦躁,甚至還可能讓你的投資動作變形,最終落得個兩頭不討好的尷尬局面。

  然而,勘破慾望談何容易,畢竟它們是內置於人類基因深處的原生設定,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碰巧最近讀到勒內·基拉爾的「慾望幾何理論」,覺得對破心中賊很有啓發,所以用這篇專欄文章來做個介紹和討論。

  (一)

  勒內·基拉爾René Girard1923—2015)是法國當代極具開創性的哲學家、文學批評家、人類學家,被譽為「慾望的先知」、人文領域的達爾文」。

  基拉爾主張跳出單一學科的桎梏,他以莎士比亞、普魯斯特、司湯達等文學大師的作品為切口,挖掘人類慾望的規律。在基拉爾之前,學界對慾望的解讀普遍是直線模型:主體客體,即人因自身需求、本能、喜好產生慾望。但基拉爾發現,這種理論完全無法解釋生活中大量的矛盾現象:人們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會瘋狂追逐別人追捧的事物;原本沒有價值的東西,一旦成為他人的慾望目標,就會瞬間變得極具吸引力。

  他由此提出了「慾望幾何學」理論,其基本要點是:

  第一,慾望不是「直線」,而是「三角形」。基拉爾指出,慾望實際上是一個複雜的「三角形」結構,由三個頂點組成:

  主體:產生慾望的人。

  客體:被渴望的東西或人。

  媒介(榜樣/介體):主體模仿的對象。

  我們之所以渴望某個東西,往往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大價值,而是因為「別人也想要」或者「別人擁有它」。這個「別人」就是媒介,我們的慾望是通過模仿媒介而產生。

  第二,慾望是「抄」來的。基拉爾認為,除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如餓了要喫飯)之外,人類絕大多數的慾望都不是發自內心的原創,而是通過模仿他人得來的。比如,戀愛中的情侶覺得必須互相送某種禮物、喫某種大餐,或者你想買某個名牌包,這些行為模式往往是因為你看到了社交媒體上的「別人」或身邊的朋友都是這麼做而已。

  在經典文學作品中,堂吉訶德就是一個典型的模仿者。他因為沉迷騎士小說,從而產生了成為遊俠騎士的慾望,這是一種對楷模的模仿。福樓拜筆下的愛瑪·包法利夫人,其悲劇在於她不斷模仿浪漫小說中的愛情楷模,從而產生了對奢華生活和浪漫愛情的無盡慾望。

  第三,兩種不同的模仿。根據「我們」與「媒介(模仿對象)」的距離,基拉爾將慾望分為兩種情況:

  外部媒介:媒介與你距離遙遠(如歷史偉人、神話英雄、大明星)。因為差距太大,你們不會在現實中爭奪同一個東西,所以這種模仿通常是崇拜式的,不會引發衝突。

  內部媒介:媒介與你處於同一層面(如身邊的同事、同學、朋友)。因為距離極近,你們渴望的資源(如升職機會、同一個戀人)是有限的,這就必然導致競爭、嫉妒甚至仇恨。我們在職場或生活中感到的「內卷」和無意義的攀比,往往就是陷入了內部媒介的陷阱。

  「慾望就像萬有引力一樣,不會單獨存在於任何事物或個體內部,它誕生於人們能相互影響的空間中。」基拉爾寫道。換句話說,我們所有的慾望,本質上都是他人慾望的投影。

  (二)

  美國經濟學家、經濟史學家查爾斯·P·德爾伯格Charles P. Kindleberger)在其探討金融泡沫與危機的經典著作《瘋狂、驚恐和崩潰》中寫過一句十分扎心的話:「最令人煩心、最令人頭疼的事莫過於看到朋友發大財。」

  金德爾伯格說這句話的時候基拉爾還沒有發明出「慾望幾何學」,他是從歷史上無數次金融泡沫中得出的直觀感受。從最早的鬱金香泡沫,到後來的南海泡沫、運河泡沫、鐵路泡沫、互聯網泡沫……泡沫催生着新科技和新生活滾滾向前,同時也一次次催生着財富造神又毀滅的故事。

  每一輪泡沫,導火索往往是新科技和新發明,它激發了人們對於未來星辰大海的想象,但是讓泡沫最終燃起熊熊大火的則是人心底裏的慾望。前不久筆者在一個會議上親耳聽到一位投資人說:「賺不到一百倍就對不起這個時代」,這波AI牛市中確實有一些人賺得盆滿鉢滿。這種發生在你身邊的十倍、百倍造富神話正是基拉爾所說的慾望媒介,它撩撥起人性中的貪婪和嫉妒,從而讓人們一次次地衝進新科技新賽道的風口,最終將泡沫推向極致。

  從這個機制來說,泡沫的產生和破滅是註定無法避免的。泡沫論的支持者會說,正是泡沫促進了新科技的發展壯大,推動了社會的發展與進步。的確,如果每個人都極致理性,確實不會有人為高度不確定的未來埋單,所以不應簡單地將泡沫定義為貶義詞,某種意義上它可能正是進化的代名詞。關於這一點,看看生物界會更為清楚。塞倫蓋蒂大草原上每次角馬的遷徙,當它們浩浩蕩蕩奪路狂奔想要過河時,總是引發劇烈的踩踏,一批角馬會成為犧牲品,而倖存者則踏着同類的屍體前行。

  有種叫周期蟬的昆蟲,幼蟲在孵化後就會直接潛入土中,靠吸食植物和樹木根部的汁液在地下蟄伏17年。期滿之後,數十億有些人說甚至是數萬億成蟲紛紛於五月的第二周破土而出並迅速開始瘋狂交配。在樹上產完卵後,所有成蟲都會在六月底之前死亡。大約六周後,新孵化出的幼蟲將再度從樹上返回地下,繼續開啓下一個17年的生命輪迴。周期蟬的這種進化策略被稱為「捕食者飽和效應」,它在過去的歲月中一直非常成功,因為沒有任何捕食者能在短短几周內喫掉如此多的獵物。

  「捕食者飽和效應」就是泡沫效應,所以在泡沫中前進可能正是進化的基本規律或者說進化的悖論。這個悖論清晰地展現出進化是有代價的。問題在於,沒有誰希望成為被踩踏的角馬和被喫掉的周期蟬,而是都想成為順利渡河的那一個。投資行為客觀上有利於技術、經濟和社會的進步,但是我想所有投資者也都希望通過投資實現財富的長期保值和增值,而不是成為進化的炮灰。

  想做到兩者的平衡需要高度的技巧與智慧,好在它已經被投資前輩們所提煉並凝結為經典。本傑明·格雷厄姆是1929年史詩級股市泡沫及大崩盤的親歷者。大崩盤後,他過早的在1930 年進場抄底,導致管理的基金整體虧損 70%,瀕臨破產。這次慘痛經歷讓他意識到槓桿與投機的危害,痛定思痛,於1934 年出版《證券分析》,對投資與投機進行嚴格區分,並提煉出股權思維、安全邊際、市場先生三大核心理念,從此被稱為「價值投資之父」。巴菲特則在這套理念基座中加入了「能力圈」的重要一環。

  經過巴菲特和芒格等投資大師的發揚光大,價值投資成為投資顯學。然而,儘管有巴芒等人珠玉在前,巴菲特股東會每年朝聖者如雲,但真正在投資實踐中踐行價值投資的人卻少之又少,這是為何?

  (三)

  價值投資之難或不在技巧而在於心性,因為它是一套逆人性的投資哲學。情緒極不穩定的市場先生天天出現在你面前,時而憂鬱時而狂躁,憂鬱時讓你絕望,狂躁時則在你的身邊營造出各種一夜暴富的「慾望媒介」,誘使你忘記紀律,加入你追我趕的遊戲。

  不知道巴菲特有沒有讀過基拉爾,但他應該深知「慾望媒介」的厲害。1956年,26歲的巴菲特在老師格雷厄姆的公司工作3年之後,選擇回到了偏僻的老家奧馬哈小鎮,跟紐約相比,那裏的慾望媒介密度顯然要小很多。無獨有偶,1968年,55歲的約翰·鄧普頓爵士也選擇從華爾街搬到了巴哈馬的拿騷定居,在那裏,《華爾街日報》要晚一個星期才能到達。

  無論巴芒還是鄧普頓,他們都像是「大隱隱於市(股市)」的世外高人,善於屏蔽外界的干擾。芒格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更像是學者而不是生意人。我總是會坐下來靜靜地思考幾個小時。我並不介意在很長的時間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當然,這份定力與靜氣也與他們早早地參透了財富積累的祕方有關。

  芒格說:「早在六十年代的時候,我和巴菲特,參照複利表,就已經計算出我們將來會非常非常有錢。只要我們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不犯重大錯誤,不做傻事,慢慢來,我們將來就會變的非常有錢,我們從來沒有懷疑過。

  說這話的時候芒格大概40歲左右,巴菲特則是30多歲,年輕的他們已經參透了複利之道。巴菲特60多年投資生涯平均年化收益19.7%,沒有任何一個單年收益率超過60%。所以,複利之道不是一夜暴富之道,而是慢富之道,然而,慢就是快,這慢富之道加上時間的槓桿,卻是財富的真正康莊大道。

  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巴菲特,但是複利的原理對於每個人來說卻是越早掌握越好。假設一個20歲的年輕人,他擁有33萬本金,通過投資獲取每年10%的收益,那麼到他60歲快退休的時候會變成1500萬,如果繼續持有到80歲,則可以達到1個億「小目標」。貝索斯曾經問巴菲特:你的投資邏輯這麼簡單有效,為什麼全世界沒人複製你,做到和你一樣富有?巴菲特回答:「因為沒有人願意慢慢變富」。反過來說,如果你願意慢慢變富,那麼人人都有可能變得富有。

  當然,長期能夠獲取10%年化收益並非易事,它意味着每7年資產翻倍,在正常的年景裏多數人會滿足於這個收益。然而當盛宴來臨,當身邊充斥着翻倍收益乃至十倍、百倍暴富故事的時候,「慾望媒介」的作用開始發酵,10%的收益便再也不香了。換句話說,10%的收益接近於你的「內在慾望」,而翻倍收益,十倍收益是你的「模仿慾望」。

  「模仿慾望」太強大了,它會驅使許多人加入追逐的遊戲——追逐風口,追逐熱門賽道,甚至用槓桿增加賭注。如果追的早,那麼你自然在這盛宴裏分得一杯羹,值得慶賀。但如果追在盛宴即將散場的時刻,那就需要當心泡沫破裂的痛苦反噬了。重陽投資創始人裘國根先生說過一句話:「投資這一行,機可失,時再來」。錯過機會固然令人遺憾,但是也不必過度懊惱,真正糟糕的是因此背叛自己的投資和人生紀律。股市機會常在,如果AI真的是一場切實的生產力革命,那麼它一定能夠改造千行百業,機會將層出不窮。理性的做法不是把自己塞進已經擁擠不堪的地方,而是去尋找未被充分發掘的尚且被低估的「下一個光」。

  《道德經》第九章說:「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財物積攢到滿溢,不如懂得收手;器物磨礪得越是鋒利越是難以長久。第四十六章說: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世上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災禍,沒有比貪求佔有更大的過錯。所以由知足而生出的滿足,纔是永恒的富足。老子的金句良言也符合複利之道。

  巴芒一生物質慾望很低,推崇延遲享受,卻最終享有鉅富。投資界有句老話,「一年五倍者如過江之鯽,五年一倍者寥若辰星」,追求短期爆發還是長期複利,這裏邊藏着巨大的價值觀和慾望的分野。所以財富之道也是一門如何看待和管理慾望的學問。你有什麼樣的慾望,決定你有什麼樣的投資行為。

  投資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百米賽跑,在人聲鼎沸中,我們需要時刻問問自己,哪些慾望是我們應當堅守的內在慾望,哪些是外部的慾望中介賦予我們的模仿慾望,如此或許有助於幫助我們擺脫牛市焦躁症,也有助於我們在財富與人生的道路上走的更穩、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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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石秀珍 SF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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