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Felix Martin為路透熱點透視專欄作家，以下內容僅代表其個人觀點

路透倫敦7月9日 - 一年前，福特汽車 F.N 首席執行官Jim Farley曾警告稱：「人工智能$(AI)$將取代美國白領勞工中足足一半的人。」今年2月，微軟MSFT.O AI部門負責人Mustafa Suleyman更進一步預測，多數白領工作將在12至18個月內實現完全自動化。

懷疑論者或許會認為，這些末日預言家的說法帶有自身利益考量。然而，AI正在顛覆人類勞動力市場的跡象隨處可見。3月，自動駕駛機器人出租車公司Waymo宣佈，其每周付費載客量已超過50萬次。上個月，英國公布一項新國防投資計劃，謂之為「向更小型、更低成本、無人化以及自主系統的重大轉變」，原因在於電腦在烏克蘭戰爭中已全面超越人類表現。上周，美國AI安全中心報告表示，根據其「遠程勞動指數」的衡量，主要的大型語言模型（LLMs）替代人類工作的能力，在短短8個月內已提升四倍。

然而，儘管出現這些變化，AI在整體層面取代工作的證據仍難以證實。即使在AI熱潮核心的美國，近期一項全面性研究也發現，「多數數據集幾乎都找不到整體經濟範圍內就業崗位流失或工資下降的證據」，反而得出結論認為，迄今AI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工作任務的重新分配，以及企業內部的生產率提升，而非大規模取代人力」。

微觀與宏觀視角出現落差，主要有三個原因。首先，目前為止AI的主要成就，大多來自能夠明確定義成功標準的任務自動化。例如預測句子中最有可能出現的下一個詞彙，這正是大型語言模型的核心能力；又如在國際象棋或圍棋中獲勝。 然而，多數現實世界的任務很難精確定義一個供機器自我學習的"損失函數"（loss function）。這個驗證瓶頸阻礙了全面自動化，使人類仍必須參與其中。

第二，多數具有經濟價值的人類職業，並非由一系列獨立任務構成，而是經濟學家Luis Garicano、Jin Li和Yanhui Wu所稱的「混雜型工作」。這類工作結合許多不同任務，其中只有部分可以被自動化，並且仰賴無法數字化編碼的隱性知識與實作經驗。

第三，悲觀論者只注重經濟的供給側，忽略了需求側同等重要。具體來說，如果需求的價格彈性為正，所謂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就會成立：隨着生產效率大幅提升，需求增幅可能超過效率提升帶來的人力節省效果，最終不但不會減少就業，反而增加工作機會。這解釋了為什麼菲律賓的客服中心仍持續快速招聘；自諾貝爾獎得主Geoffrey Hinton在2016年預測放射科醫師將會被淘汰以來，美國放射科醫師數量反而增加近20%；甚至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美國程序員的就業人數仍在緩慢增長，在2025年達到187.5萬人的歷史新高。圖：連美國軟件研發崗位數量也持續增加

需求側的重要性甚至更加基本。電腦擊敗人類國際象棋冠軍至今已有30年，但如今人類棋賽的觀衆比以往更多，獎金也創下新高。各種教育資源都能在網絡上免費取得，然而學生仍然湧向真人家教，也持續光顧瑜伽教室。這說明了經濟學中最基本的道理：消費者偏好對市場結果的影響，與生產技術同樣重要。不過即使AI不會奪走工作，它仍可能帶來其他更隱蔽的宏觀經濟威脅。其中之一是「技能退化」——把工作委託給AI，可能削弱人類自身的思考能力。一項令人憂心的研究發現，成年人批判性思考能力與AI工具使用程度之間存在明顯負相關。另一項研究發現，接受AI輔導的學生在失去相關工具後，數學考試成績比從未使用AI的學生低了近20%。

第二個出人意料的風險是，AI可能扼殺現代服務經濟所依賴的創意多樣性。行銷大師Alex Murrell在2020年一篇廣受討論的文章中指出，對過去成功案例的模仿，已經造就一個「平庸時代」，在這樣的時代中，獨特性已不復存在，萬物千篇一律，最後境況就是這樣惡化下去。此外，AI已使許多官僚行政程序的成本趨近於零。這也是為何企業招聘活動經常收到數量多到難以處理、由AI撰寫的求職申請；以及公共政策規劃或新法規的徵詢常被AI生成的回覆淹沒的原因。AI可能導致布蘭多利尼定律(Brandolini’s Law)——即「駁斥謬論所需的精力遠大於製造謬論」——以工業化的規模上演。

這些都是嚴重的負面影響。然而，還有一項潛在風險可能蓋過上述一切。牛津大學經濟學家Carl-Benedikt Frey在最近一篇精彩的專欄文章中指出，如果一項技術不是提升既有生產者的效率，而是讓消費者能夠自行提供原本需要向市場購買的服務，那麼傑文斯悖論就不再成立。正如洗衣機淘汰洗衣婦，線上預訂重創實體旅行社，AI若能讓人們成為自己的律師、會計師，甚至水電工，就可能把經濟活動逐出市場，從而轉移到家庭中。屆時，整個服務業的就業崗位都將消失。

這種版本的AI就業末日，甚至會比悲觀主義者預言的還要慘烈。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第一章中解釋道，專業化與勞動分工是資本主義成功的終極祕訣。如果AI最終瓦解了創造它的那個體系，使我們退回工業革命前的時代，那將是莫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