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定焦One 李夢冉
想象一下,一名頸段脊髓損傷患者,頸部以下幾乎完全癱瘓。他坐在輪椅上,戴着一隻手套,腦子裏想着「抓握」,沒有任何外部操作,那隻手套就能自己合攏手指,穩穩抓住水杯。
讓這隻手「聽懂」大腦的,是一個兩枚硬幣大小的設備,它被植入患者顱骨下方、硬腦膜表面,不損傷大腦組織,就能實時捕捉大腦發出的運動指令,通過無線信號驅動外部設備,幫助癱瘓患者重新「掌控」自己的手。
這一幕已經在臨床中發生。2026年3月13日,這套系統——博睿康NEO-ONE SCI植入式腦機接口系統,獲得國家藥監局批准上市,成為全球首款正式進入臨床應用的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兩天後,它拿到醫保編碼;6月11日,博睿康向科創板遞交IPO申請,擬募資25億元。如果順利上市,它將成為A股「腦機接口第一股」。
就在博睿康遞交IPO申請的消息傳出的同一天,腦虎科技公布了一組視頻:兩名相隔800公里的高位截癱患者,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南昌,兩人都植入了腦虎科技的「三全」系統(全植入、全無線、全功能),用意念完成了一盤象棋對弈。
7月7日,腦虎科技這套自主研發的三全系統在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正式啓動GCP註冊臨床試驗,這是國內首款進入國家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臨床階段的硬膜下植入式腦機接口產品。(注:博睿康已拿三類證,半侵入式;腦虎科技正在衝刺三類證,侵入式。兩者技術路徑不同。)
這些玩家們,證明着同一件事:腦機接口已經走出實驗室了。
這個市場不小。博睿康招股書援引灼識諮詢數據,到2035年全球腦機接口相關產品市場規模有望達到500億美金,中國腦機接口相關產品市場規模也將接近千億人民幣。
2026年第一季度,國內腦機接口領域孖展額已超過2025年全年。強腦科技完成20億元Pre-IPO孖展,刷新行業紀錄;階梯醫療獲阿里巴巴領投5億元;智冉醫療半年融了6個億。
在啱啱過去的6月,侵入式腦機接口企業芯生視界完成了近億元種子孖展;7月3日,今年1月1日剛成立的超聲波腦機接口公司格式塔科技宣佈完成4.2億元天使+輪孖展;連A股康復器械上市公司翔宇醫療也在6月宣佈定增13.66億元,專門加碼腦機接口康復產品。
腦機接口也正逐步進入醫療支付體系。5月,上海「滬惠保」將腦機接口手術自費耗材納入保障,成為全國首個納入腦機接口保障的城市普惠險產品;6月,廣東省明確「將腦機接口相關服務納入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當天,#廣東將腦機接口納入醫保#話題登上微博熱搜。
資本、技術、政策,三股力量同時湧來,腦機接口正從一個實驗室和電影裏的概念,變成一個能進醫院,甚至能進醫保的產業。
01.腦機接口:一個概念,三條路線
人的大腦裏有大約860億個神經元。你在想「抓杯子」的時候,這些神經元會像交響樂團一樣協同放電,產生極其微弱的電信號。
腦機接口要做的,就是捕捉這些信號,翻譯成機器能聽懂的語言,然後執行。這個「翻譯」過程分三步:
第一步是採集信號, 用電極「聽」大腦在說什麼;第二步解碼意圖,把採集到的雜亂電信號,用算法翻譯成有意義的指令;第三步執行指令, 把解碼出的意圖發送給外部設備,如氣動手套、機械臂、輪椅、電腦光標等,甚至是一個外骨骼,讓設備代替肢體完成動作。
聽起來很清晰,但每一步都極其複雜。電極放在哪裏,決定了這項技術到底「能做什麼」和「要冒多大風險」。
根據電極放置的位置,腦機接口大致分三條路。
第一條路是非侵入式。電極貼在頭皮外面,像一頂精密帽子。優點是安全,不用手術,幾乎沒有風險。但信號要穿過好幾層才能被採集到,好比隔着牆聽鄰居說話,能聽到動靜,不一定能聽清。
第二條路是侵入式。把電極插進大腦,直接貼在神經元旁邊。這種信號質量最高,能精準捕捉單個神經元的放電,實現精細控制。缺點是要手術開顱、安全風險大,且長期穩定性也有挑戰。馬斯克的公司Neuralink走的就是這條路。
第三條路是半侵入式,屬於折中方案,電極放在顱骨下方、硬腦膜外面,不刺入大腦組織,但比頭皮更接近信號源。信號質量比非侵入式好得多,風險比全侵入式低得多。博睿康走的就是這條路。
溯腦科技COO崔駿哲告訴「定焦One」:「侵入式的醫療價值最高,可以讓癱瘓患者恢復運動功能;非侵入式更適合做睡眠放鬆、注意力訓練這些消費級場景。它們不是誰優誰劣,只是應用場景不同。」在他看來,這三條路線沒有絕對的好壞,本質上是「信號精度」和「安全性」之間的權衡。
事實上,腦機接口概念並不新,但2025年被業內視為中國腦機接口技術正式步入臨床的關鍵年。
這一年,工信部等七部門聯合發布《關於推動腦機接口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為全產業鏈發展劃定了清晰路徑;同一年底,馬斯克在社交平台上宣佈Neuralink將於2026年進入大規模生產階段。
在研究腦機接口超過十年的李瑞看來,行業其實起步更早。「‘十四五’時期,中國做了第一個腦科學計劃,聚焦腦接口在內的腦科學、腦疾病研究,這是腦機接口火熱的前置背景。國家真金白銀的投入,到‘十五五’時期才正式推向高潮。」
崔駿哲當時的感受是:「前兩年確實覺得有些過熱。但泡沫主要在那些把腦電採集、放鬆訓練都包裝成腦機接口的概念公司上。」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和「十五五」規劃都把腦機接口列為重點未來產業,目前多數省份已為腦機接口相關價格項目制定政府指導價。資本更是蜂擁而至,據IT桔子數據,2025年全年孖展約14.5億元,2026年僅一季度就達到38億元。
技術跑通了,政策開了路,資本加了速,但崔駿哲認為,「這些只代表路徑被打通了,不代表行業完全成熟。拿證只是起點,醫生願不願意用、患者能不能承擔、康復體系和售後怎麼搭建,後面還有很多問題。」
02.國內玩家:拿證、拿錢、搶時間
放到全球來看,腦機接口基本上是一場中美之間的競賽。
全球腦機接口相關企業已超過800家,主要集中在中國和美國。在專利數量、孖展規模等維度上,中美也是絕對的雙核心。有行業報告顯示,近十年來中國腦機接口相關專利申請數量快速增長,已在單一市場申請規模上位居全球首位;但從細分技術領域看,在神經調控等關鍵方向上,美國仍保持數量和技術積累優勢。
美國的優勢是在「時間」上建立起來的。它是最早系統性佈局腦科學的國家,奧巴馬時代的「腦計劃」、NIH幾十年來的資金投入,讓它在底層原創技術和定位器件上積累了很深的壁壘。
Neuralink是最典型的代表,但美國真正的優勢在於整個生態:從斯坦福、麻省理工的精密實驗室,到FDA相對成熟的審批路徑,再到能陪跑長周期項目的資本體系,讓美國在侵入式這條最難走的路上,跑得最遠。
中國的優勢則是建立在速度上,應用轉化快、工程化能力強、臨床資源豐富。CNN在2025年的一篇報道中評價:中國的腦機接口起步晚於美國20年,但已經迅速趕上,甚至已經有能力與馬斯克的企業一較高下。
崔駿哲的判斷更加理性,「說中國全面領先可能有些誇張,更準確地說,中國在應用轉化和規模化推進上非常快,但在一些基礎原創技術和借鑑器件上,還有進步的空間。」
聚焦國內,格局也逐漸清晰。
在崔駿哲看來,龍頭是博睿康和強腦科技,它們在技術的實際落地上探索很深。
李瑞看法略有不同,他認為大家都在同一梯隊,博睿康拿證只是時間上領先一步,「不代表技術有不可替代的護城河。如果政策和檢測流程跑通,其他公司的醫療器械註冊證也會很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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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次雖未有定論,但博睿康和強腦科技是資本市場領跑者。
博睿康走的是嚴肅醫療路線,拿醫療器械註冊證、進醫院、進醫保。NEO-ONE SCI獲批上市、IPO被受理,它已經現率先領跑。但它面臨的門檻也同樣高——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路線需要手術,適用人群有限,價格高,商業化規模短期內難以放量。
強腦科技走的是「消費+醫療」雙線路線。在嚴肅醫療領域,有針對多動症兒童的醫療產品「專注欣」,同時佈局消費端的注意力訓練和情緒管理。相比起博睿康,強腦科技的非侵入式路線商業想象空間更大。
2026年初,強腦科技完成約20億元孖展,投後估值超13億美元,成為全球腦機接口領域僅次於Neuralink的第二大單筆孖展,據悉已向港交所祕密提交IPO申請。
緊隨其後的,還有一衆玩家。
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賽道,除博睿康外,還有智冉醫療、階梯醫療、腦虎科技等,三家的打法各有側重:智冉醫療在技術層面被提及最多,它的可拉伸柔性電極對腦組織機械損傷更低,半年累計孖展超6億元;階梯醫療走微創植入路線,創傷更小,拿到了阿里巴巴領投的5億元孖展;腦虎科技用蠶絲蛋白做電極材料,主打生物相容性。
這類技術主要應用在醫療場景,單價和門檻高、周期長。其中運動功能重建是目前走得最快的方向,博睿康、階梯醫療、腦虎科技、智冉醫療都在這個方向上做臨床。崔駿哲判斷:「侵入式腦機接口短期內會集中在一個高剛需的醫療場景,例如癱瘓、失語,還有那些真正嚴重的神經損傷。」
非侵入式則主攻「調狀態」——睡眠、注意力、康復訓練,聚焦消費和康復場景,離普通人更近,單價也更低。
如虛之實把腦電採集訓練和VR結合做神經康復,已經進入了全國1000多家醫院,是少數真正在醫院場景裏跑出了規模的玩家;術理創新聚焦腦卒中康復,主要落地在三甲醫院的康復科;傲意科技做智能仿生手,面向殘障群體。
但無論是哪種路線、哪家公司,都還處於早期。至於馬斯克說Neuralink2026年要大規模量產,李瑞直言,「這個到2027年也不會實現」。
03.離能用上、能賺錢還有多遠?
賽道熱鬧,公司林立,但更現實的問題是:怎麼賺錢?
腦機接口的商業化路徑,目前大致分四種:
第一種是科研合作,賣設備給實驗室。這條路門檻低,不用等註冊證。腦虎科技是典型,2025年前三季度科研收入就已突破億元。
它把腦機接口設備賣給高校和科研院所,讓科學家用來做研究,公司賺設備的錢。好處是現金流穩定、品牌背書強,被實驗室使用本身就是一種技術認證。但天花板也很明顯,科研設備市場有限,實驗室也就那麼多。
第二種是以腦電圖機名義拿證、賣給醫院。
非侵入式設備拿二類醫療器械證的難度,遠低於侵入式的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後者屬於較高風險產品,監管最為嚴格。也因此很多公司選擇以「腦電圖機」的名義拿證,賣給醫院做常規檢查。李瑞稱:「但嚴格意義上,這種不能算作腦機接口產品。」
李瑞告訴「定焦One」,目前科研合作和賣腦電圖機是目前最主流的變現方式,但後者和「腦控」沒有關係,本質還是傳統醫療設備生意。
隨着博睿康成功拿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醫院採購、臨床應用」這條路能有不一樣的買賣模式嗎?短期答案並不樂觀,長期或許仍有空間。
從博睿康招股書來看,2025年營收突破1億元,按年大幅增長。但翻開收入構成,會發現這1億元幾乎全部來自非侵入式產品——腦電圖機、經顱電刺激設備。招股書稱,公司侵入式腦機接口產品處於研發階段,尚未實現商業化銷售。
2023年至2025年,博睿康累計虧損約3.28億元。其中2025年虧損驟擴至2.3億元,拋開2025年股份支付因素外,持續高額研發投入和商業化準備是常年虧損的主因。
這三年,博睿康累計研發投入約1.87億元,研發費用率分別高達84.94%、87.85%和60.02%。銷售費用也從2023年的3092萬元增至2025年的4498萬元,用於搭建銷售團隊、拓展渠道、做市場教育。截至2025年末,博睿康累計未彌補虧損已達4.67億元。公司預計2029年至2030年才能實現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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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也認為,「博睿康賣了十幾年科研設備,那纔是它真正的飯碗。拿到證時間短,臨床案例和植入時長都沒經過足夠考驗,短期內不會形成以侵入式或半侵入式為主的獲利來源。」
不過,資本市場依然給它估值35億到40億元,投資人賭的是侵入式、半侵入式在嚴肅醫療應用裏的前景。
第三種是面向C端的消費產品,離錢最近,但也最容易被質疑。
強腦科技、溯腦科技走的是這條路。不用拿醫療器械註冊證,不用等醫院採購流程,產品直接賣給消費者。強腦科技做智能仿生手和注意力訓練設備;溯腦科技做睡眠干預眼罩,定價1000元左右,主攻北美市場。
這條路起量最快,但挑戰也不小。崔駿哲也承認:「消費級更容易普及大衆,但非侵入式信號精度本來就不如侵入式,同時也更容易被質疑,這到底是不是腦機接口?」
對此崔駿哲給的答案是,是否算腦機接口不應該用「侵入」或「非侵入」來劃分。在他看來,非侵入式技術同樣是採集腦電波、改善腦電波,從廣義上可以納入腦機接口範疇。
但李瑞的看法更嚴格。他引用了清華大學洪波教授提出的「腦在環路」定義——「我產生思維控制機械臂,機械臂又通過視覺反饋回大腦,纔是一個完整的閉環。」按這個標準,市面上大部分C端產品只是「腦電監測」,離真正的「腦控」還有距離。
第四種是定製化開發。面向想要創業或新增板塊的小企業,提供硬件開發、軟件開發等技術支持。這是一個比較細分的市場,體量不大,但對一些技術型團隊來說是一條穩定的收入來源。
四條路擺在面前,但仔細看會發現,每一條都還沒真正跑通。
障礙在哪裏?
李瑞稱,侵入式和半侵入式最大的問題是安全風險,而非侵入式從頭皮採到的腦電信號和顱內信號差距太大。兩個問題本質都是技術問題,但後者面對的市場更大。他認為,非侵入式真正突破可能要3到7年,主要看電極材料、解碼算法、以及腦電大模型哪個率先取得重大突破。
其次就是時間問題,醫療產品的驗證周期太長。博睿康拿了證,但臨床案例和植入時長都沒經過足夠考驗。第一家喫螃蟹的公司要獨自走完這條路,後面的人再走,速度會快很多,但依然要等。
最後是費用層面。比起停留在改善健康狀態的消費級、非侵入式設備而言,侵入式和半侵入式腦機接口更加「剛需」,但也更貴。
目前,我國多數省份已為腦機接口相關價格項目制定政府指導價,其中侵入式腦機接口置入費價格集中在6000元至6600元/次,非侵入式腦機接口適配費價格集中在960元左右。
但這只是安裝費,真正的大頭在耗材費上。以上海「滬惠保」為例,它首次將腦機接口耗材納入報銷,但保額上限15萬元、報銷比例30%,自付部分仍佔大頭。即便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產品單次成本降至1萬-5萬元,對多數家庭仍構成沉重負擔。
即使拿到註冊證、進了醫保目錄,距離普通人「用得上」還有很長的距離。
崔駿哲認為,「腦機接口不是單純的硬件行業,是神經科學、醫療、算法、材料、臨床支付體系的一個綜合工程,任何一個環節被卡住,商業化都跑不通。」
李瑞判斷,非侵入式賽道會率先跑通商業化,這也是行業內外共識。博睿康目前「非侵入式養半侵入式」模式就是現實例證。
但被問到「更看好誰在資本市場的長期表現」時,李瑞想了想,最終還是選擇了博睿康。
看來,即便非侵入式能先賺到錢,但真正讓人願意押注的,還是那條更難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