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這半年以來,雲計算行業有且只有一個主題:賣Token。
基本上所有主流雲廠商的AI服務已經100%採用按Token計費。傳統的CPU、內存租賃與時間計費模式被火速摒棄。一時間,雲行業全是Token的天下。
依靠Seedance 2.0爆火後,字節在視頻模型市場的Token日均消耗已佔整個市場的80%。Token賣到風生水起。
今年3月,阿里宣佈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由CEO吳泳銘直接負責,其戰略目標就是「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為了配合這個戰略目標,阿里雲甚至制定了以Token價值為導向的銷售考覈方案。
互聯網雲廠商熱情高漲的同時,以運營商為代表的雲計算新勢力也不甘示弱。今年5月,中國移動在2026移動雲大會上正式發布Token運營生態體系,聯合生態夥伴啓動了Token運營生態聯盟。
至此我們已經可以確定,2026年所有云計算相關的會議活動上,Token都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沒有之一。放眼望去,普天之下無雲不Token。
但是這枚Token,真就這麼好賣嗎?全面擁抱Token經濟,究竟是需求導向,還是雲廠商的一廂情願?
我想給這朵Token做的雲唱唱反調。
按Token用量計費的模式,最大好處是貼近AI彈性使用的特點。用多少就交多少錢,從而讓中小開發者的AI調用體驗更加經濟實惠。
可天底下的事大多是雙刃劍,利好中小開發者的潛台詞,就是對大型企業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大型政企類用戶的AI調用需求大,Token消耗也經常能變成天文數字。對於他們來說,按Token計費的方式不一定划算,而且還暴露出一個極端頭疼的問題:預算沒法做了。
Token費用本質上是一種IT支出,而大企業的IT支出講究的是一個成本固定、提前規劃、預算卡死。IT部門裏很多崗位就是為做預算和控制預算而存在。但按Token付費之後可倒好,IT支出一下變成了高度彈性的不可控因素。業務部門心血來潮攻堅克難了一把,Token賬單就有可能在某個夜晚突然爆發出指數級增長。隨之而來的就是IT部門一年的雲服務預算一晚上就撐爆了。
為了企業用AI,這事咱就認了。於是IT部門求爺爺告奶奶,協調各方關係提升了預算額度。但隨之而來的是下個月Token消耗量暴跌,提升的預算全空置了。於是接下來的問題變成了,再之後的AI預算要怎麼做?還做不做?到底是IT部門還是業務部門來為AI成本兜底?風風火火一頓爆吵,最後大概率得出一個結論:公有云+AI尚不成熟,建議本土化部署。
沒人能提前算賬,不光是因為Token的觸發方式波譎雲詭,還因為雲廠商的優惠模式套路頗深。Token的價格都由頭部的雲廠商和大模型公司說了算,定價非常不穩定。常規套路是一頓價格戰,雲廠商大張旗鼓地把Token價格打到非常低,等到豬羊進了圈,再把優惠一撤,補貼一減,企業就會被高昂的Token賬單釘死在砧板上。今年,我們已經看到諸多熱門模型,千Token的價格漲了幾十倍甚至數百倍。
小企業可能還好,畢竟靈活機動,Token漲價就不用了,但大企業業務慣性非常大,驗證成本極高,中間被雲廠商背刺往往只能喫啞巴虧。
雲計算在過去的十幾年裏,一直被認為是更貼近小企業,疏遠大企業。而把Token經濟作為核心,又一次加重了這個問題。讓企業預算形同虛設的AI,大企業是萬萬不敢碰的。
如果說優惠取消,變相漲價,只是Token計費模式在賬單上的黑箱。那麼在實際使用體驗中,企業就會發現這個新型模式的套路彷彿一張千層餅,層層疊疊數不清。Token經濟是方興未艾,但云廠商圍繞Token鼓搗出來的黑箱性已經是繁花似錦。
按租用時間計費,或者按服務器租用數量計費,這些傳統的雲服務收費模式是相對簡單明瞭的,多少有點包車出行一口價的意思。但Token計費就不是了,它很像是出租車的打表計價,貌似是按里程計費童叟無欺,但司機是不是繞路了,本來1公里一跳的表是不是800米就跳,那就沒人知道了。
很多企業都反映,雲廠商的Token扣費普遍比自己估算的使用量要高。購買AI中轉站服務時這種現象更是明顯,系統可能存在虛增調用量,不設定使用上限,引導用戶多消耗Token等諸多行為。
虛增調用之外,Token模式還存在着貨不對板的可能。很多企業用戶購買的API根本無法通過官方模型的身份驗證,很可能遭遇用微調過的開源模型,來替換收費高昂的閉源模型。
再有一種套路,是雲廠商會盡量給客戶提供「增值服務」。比如Agent框架、模型實例等,這些增值服務質優價廉,基本白送。剛開始接觸的時候企業覺得心裏美滋滋的,又被雲廠的兄弟關懷到了,結果回頭發現這些東西就是鎖定用戶的套路。一旦適應了之後,想要切換其他雲服務就會多出大量成本。一旦企業的AI架構深度依賴單一雲廠商的生態,那就可以配合上文中Token漲價的套路,打倒了土豪分田地。雲廠的兄弟KPI又完成了。
即使企業發了狠,絕了情,真的全面遷移到其他雲生態上,麻煩依舊沒有解決。他們會發現不同雲廠商的API規範、Token計費模式、模型生態工具都完全不同。企業必須從頭開始學習、適配,從頭開始領略另一家雲廠的千層套路。
行業缺失標準化,是所有Token黑箱的始作俑者。
你說Token這小玩意是誰研究的呢?個頭不大,招數不少。
對於企業用戶來說,在公有云上接入大模型,還有一個天然的難關,那就是安全。
Token經濟崛起得太快,雲廠商的豪情壯志太滿,一不小心又把安全遺忘在來時路上了。相比較以往的IT服務或者軟件服務,企業大模型天然就是一個最不安全的場景。在雲上接入大模型,等於企業要把所有相關信息都發到雲端,雲廠商可以看到用戶所有的請求與響應。伴隨着Token的流轉,企業的所有敏感信息也一股腦轉出去了。
這個問題有辦法解決嗎?至少目前沒看到雲廠商提供技術層面具有絕對說服性的解決方案。反而更多是強調自身的制度監管與企業道德。朋友們,這可是人腦袋能打出狗腦袋的雲服務戰場。相信他們的道德感至少需要一些過往佳績來作為論據吧?
Token泄露企業信息的同時,用戶還可能面對一系列安全相關的問題。比如服務是否能夠保證連續?按Token付費的模式如何確保及時獲得運維支持?企業嚴苛的生產環境如何與大模型進行適配?
這些安全風險在目前階段都沒有得到妥善解決。風風火火的Token+雲,本質上正處在野蠻生長和無序擴張當中。
讓我們把目光切換到雲廠商這邊。雲計算這個賽道,屬於每年都有新趨勢,但能賺到錢的微乎其微。每個新趨勢都能倒逼雲廠商重塑業務格局和組織架構,但反正他們經常重塑,也不差一回兩回的。
Token經濟這一回,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它能跟過往的AI風口不同,讓雲廠商真正賺到錢嗎?
這點目前很難說。優質,甚至具有壟斷意味的模型,商業化反饋在當前階段還是非常不錯的。但同時也要看到,絕大多數雲廠商對Token經濟,以及相關的大模型、Agent相關業務都是持續佈局,持續虧損。
而群狼環伺的雲計算格局,讓每一個有商業化迴歸的細分模型賽道都可能遭遇極強的競爭。當競爭過於激烈後,雲廠商一般來說都會推行Token大幅降價。於是雲計算整體營收又一次整體下降。到那時,Token經濟又會從盤中肥肉,變成碗底雞肋。周而復始,來來回回。
利空Token經濟潛力的底層邏輯在於,Token需要幫助雲廠商的用戶賺錢。但這種計費模式的特點就是企業收入更多、用戶更多,Token消耗量也會隨之增長。等於做AI應用與AI場景的企業,很可能淪為給雲廠商打工的馬仔。這是一個很難持續的商業模型。
但也無所謂,反正技術升級之後新風口又會來。去年賣SaaS,今年賣Token。那首歌是怎麼唱的:「為了賺錢嘛活我都幹過。」
萬變不離其宗,雲廠商最終追求的是將固定的模型成本、基礎設施成本,以高毛利和邊際成本遞減的方式賣出去。在當前階段,Token經濟是一種客單價與利潤率都足夠可觀,且符合社會熱點趨勢的經濟行為。一擁而上搶奪這塊蛋糕,這個行為本身是毫無爭議的。
問題在於,Token經濟的熱潮在有意無意之間,又一次被製造成了一種野蠻發展的混沌狀態。產業規則不標準,計費套路層出不窮,安全隱患無人解決,這種模式有利於雲廠商利用用戶追熱點,追AI的心態來快速回血。但這個商業模式本身卻無異於殺雞取卵,竭澤而漁。
這些問題需要有人解決,不能放任其繼續做大,留給客戶的委屈與不滿日益累積。要知道,雲廠商們已經沒有退路了。AI曾經被認為是雲計算的第二戰場,但現在情況是它已經變成了第一戰場,甚至是唯一的主戰場。
這個戰場上不僅需要便宜的Token、一切為了Token的戰略口號,還需要更強大的模型,更親和企業的技術,以及商業信譽與企業責任感。
Token的未來,還在雲計算行業的路上;Token的答案,都還飄蕩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