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資事堂
作者 |資文
編輯 | 袁暢
在中國資產管理行業,範華是一個「獨樹一幟」的存在。
保送北大數學系,獲得哥倫比亞大學金融學博士,出任高盛全球風險模型部主管,任職中投公司資產配置部總監,出任招銀理財首席權益投資官——這些標籤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構成一份亮眼的簡歷。但當它們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便勾勒出一條橫跨海外與國內金融業,縱貫前中後台,兼具全球視野與本土實踐經驗的獨特職業軌跡。
2022年9月,範華加入全球最大資管機構貝萊德,出任其在華合資理財公司貝萊德建信理財的總經理;2024年升任貝萊德中國區負責人兼貝萊德基金董事長。她接掌時,貝萊德的中國公募業務正經歷陣痛。成立五年來,貝萊德基金的公募規模在2026年6月底已達近120億,在六家2020年後新設的外資獨資公募中穩居第一梯隊。
在一個盛夏的午後,範華與《華爾街見聞》深度對話,講述了她從業一路而來的積累與體會,她對收益和風險的辯證理解,對資管行業發展本源的認知,對銀行理財和公募基金的經營戰略差異化的理解,以及對貝萊德中國未來業務的構想和藍圖等。

01
從學術到金融,見證風險管理的底層邏輯
問:回頭看您的職業生涯,從北大數學系到哥倫比亞金融專業,再到高盛,這是怎樣一步步走過來的?
範華:我中學時其實就想學經濟方面的東西,但當時有人建議我先打好數學基礎。所以我先去了北大數學系,後來我又去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統計系,但很快就發現金融更接近我的理想,所以很快轉到哥大商學院讀完了金融博士。
1998年畢業後,我加盟了高盛,在風險管理部門。當時高盛在行業裏各方面都比較領先,尤其是衍生品業務,需要很多複雜模型,也需要很多數學和金融複合背景的人。
我剛進高盛時就遇到了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那場危機。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幾個創始人本身就是學術界的大拿,但依然無法避免危機發生。
問:在高盛,你具體負責哪方面工作?
範華:我在高盛一開始主要負責衍生品的模型風險,先管紐約團隊,後來參與整個高盛的風險模型的建設和執行。那段經歷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兩點:
第一,高盛這樣的機構的資產簿非常複雜,各類衍生品都會參與,交易和風控要同步跟上;
第二,高盛的風險管理文化非常強,技術手段和系統也非常優秀,學術和金融實踐的交融非常緊密,這對做好風控工作非常重要。
02
風險管理的核心是「規避」不想要的風險
問:高盛被外界公認為華爾街風控最強的機構之一,您認為一家金融機構「風控」做的好的原因是什麼?
範華:我更傾向於用「風險管理」這個詞。因為不論是在投資銀行,還是資產管理,核心並不是簡單的把風險降到最低,而是要管理風險、規避不想要的風險。
資產管理業務一定要承擔能夠承擔的風險,去獲取想要的收益。如果一點風險都不承擔,就不可能獲得收益。
高盛的經歷讓我比較早地理解到,風險管理不是說不冒險,而是你要知道自己在承擔什麼風險,哪些風險是你願意承擔的,哪些風險是你不應該承擔的。
問:你在華爾街親歷了次貸危機的前半程,從中獲取了怎樣的經驗?
範華:次貸危機的發生是有原因。美國當時經歷了一個地產非常蓬勃的階段。最開始時房貸本身是賺錢的,後來金融業開始信用下沉,通過各種方法把貸款發給一些可能並不一定還得起的人。這些貸款再通過金融衍生品被層層打包、分層,轉售,導致整個風險在行業裏不斷放大。
這些潛藏的風險,在市場一朝反轉後,觸發了結構性產品的一系列機制並導致了市場上連鎖反應,最後變成系統性的金融問題。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警醒,在金融行業裏,哪怕你「躲「過了前面很多風險,一旦系統性風險來了,沒有做好良好風險管理的產品和機構很難獨善其身。
所以,對風險的認知和管理,在任何時候都不可以忽視。
03
資產配置是資管的核心工作
問:2007年您回國後加盟了中投公司,這期間您有哪些收穫?
範華:我回國本來是準備去參與高盛和工行合資的券商項目。但2008年金融危機來了,這期間我被借調去了中投,此後又加盟了中投公司。
中投公司是2007年正式成立的,這是中國首個主權基金,初期從團隊到制度都處於探索階段。
但中投公司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它有很大的資金規模和影響力。全球最優秀的機構都會願意來交流,同時中投公司也會派很多人去海外的主權基金調研交流學習,這些經歷讓當時的團隊對大型長期資金如何運作有了很深入的理解。
我很幸運的參與了這樣一個開放、透明的交流過程,也參與了資產配置框架的搭建(任職資產配置部總監),為幾千億美元規模的資金設定資產配置「標尺」,並推動執行。
我後來又在一線的固收和絕對收益部門任職,直接負責具體的投資工作。也是在中投公司期間,我正式從風險管理和中後台進入到投資的前台業務。
問:外界認為,中投的長期資產配置是非常成功的,這個資產配置的框架是怎麼搭建出來的?
範華:對中投這樣資金體量的主權基金來說,資產配置工作是核心的環節。對這種體量的國家主權機構而言,最重要的是搭好一個長期的戰略資產配置框架,能夠推動資產長期、理性的佈局和配置。
當時,我們參考了海外主權基金、養老金的經驗,也結合國情制定了一個較為長期、系統的大類資產配置方案,整體思路和全球通行的主權基金的「股債結構」的長期組合思路較為接近。
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是考覈周期。當時,我們把考覈設定為長期的滾動考覈,這對於長期資金非常關鍵。因為長期資本要能承受短期波動,才能拿到長期收益。
問:長期資金似乎都要忍受短期的波動?
範華:對。國家主權基金的體量通常很大,它不太可能做很多短差,所以應該按照大機構的資產配置邏輯去走。
大機構的資產配置邏輯,就是圍繞戰略配置目標做大的配置,適時的做「再平衡」,在股票跌得比較多時,通過再平衡在低點買入;股票漲得很多時,賣出一部分股票去買其他資產。這是一個必須完成的紀律性的過程。
如果你不能忍受短期波動,考覈周期太短,那你持有的資金可能會因為反覆的進進出出,而拿不到長期收益。
問:那戰術資產配置呢?很多機構會非常強調戰術配置和波段的重要性。
範華:戰術配置的成功率會相對比較低,所以一般給它的風險預算不會很高。當然,投資團隊總會積極尋找階段性機會,只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內就可以。
海外養老金、主權基金等大機構,一般不會做非常極端的戰術比例調整。因為很多事件的影響可能是幾個月、一兩年,但你的投資周期可能是10年、20年。背後還是要相信長期科技進步和經濟增長。
問:再平衡在危機中往往很難執行?
範華:是的。如果遇到危機爆發時,我們臨時來討論再平衡,就會涉及「是不是低點加倉」的判斷問題——這是非常難的。因為一旦遇到危機,大家都會覺得市場可能還會更低。
所以,很多長線機構的經驗是:再平衡政策最好提前制定,在市場相對平穩的時候就定好。如果股票跌到某個程度,就自動加倉。如果等到危機發生時再討論,很難討論清楚。
04
親歷銀行理財從資產池時代走向「淨值化」
問:從中投到招銀理財,工作內容和性質有了什麼不同?
範華:中投裏我做過很多崗位。比如,資產配置部的工作有點像「參謀部」,既是資產配置框架的制定者,也是投委會的祕書處,參與協調和落實投委會的一些工作。
到了招銀理財,我就變成了資產管理者。當時隨着資管新規落地,銀行理財行業的資產池業務逐步壓降,產品和資產開始一一對應,這就是銀行理財市場的資產淨值化過程。
這個過程意味着,我們的每一個理財產品都要跟客戶說清楚「定義」:我們是相對收益目標,還是絕對收益目標?如果是絕對收益,會配置哪些資產?
另外,銀行理財客戶的風險偏好相對較低,所以產品的管理過程中對於回撤要有更多關注。
回頭看,這些安排對當時業務的開展很重要。
問:您在招銀理財負責含權產品,對於理財客戶來說,含權產品是不是較難接受?
範華:是的。但我經常舉一個例子:股債品種之間有時候是有「蹺蹺板效應的」。一個組合裏如果稍微加入一點股票,不一定增加風險,從波動率角度看,反而可能平滑波動。
所以「含權產品」並不天然意味着更高風險。
當然,股票比例高了以後,股票波動會帶動組合整體的波動增加,但在沒有股票的組合裏稍微加入一點權益資產,可能會因為組合的分散化效果,讓理財產品呈現更好的風險收益特徵。
05
執掌貝萊德建信理財:
理解全球體系,結合本土現實
問:2022年後,您到貝萊德建信理財任職總經理,一開始面臨的挑戰是什麼?
範華:貝萊德建信理財是一家合資理財機構,所以,他們希望能有既了解中國理財市場,又理解海外機構文化和資產管理體系的人來加盟。
來到這裏之後,我發現過去的很多經驗都能用上。無論是學術背景,高盛時期的模型定價和風險管理,還是中投時期學到的全球資產配置、長期資金管理經驗,在貝萊德建信都能發揮作用。
但挑戰也很大。高盛是大型賣方機構,中投是國家主權基金,招銀理財是國內大型銀行理財子公司,而貝萊德建信理財當時是一家很小的合資理財公司,要從零開始創業,並且這個創業過程既要理解海外全球最大資管公司的體系,又要結合中國理財市場的現實。
問:貝萊德建信一開始為什麼偏多發行低風險產品?
範華:一個重要原因是行業規則和市場現實。當時風險等級在R3以上的產品,面臨銷售流程複雜、銷售難度比較大的現實。市場上R3及以上產品規模佔總規模的比例也在逐年下降。
當時我們考慮,如果一家公司要先活下來,還是要做一些傳統理財產品,比如封閉式固收、短債類產品等,把基礎打好。
同時,我們也會做一些有特色的產品,比如美元產品、養老產品、多資產產品。這些特色產品在相關市場機會來了以後,可以展示出更好的表現。
未來我們也希望推進一些」固收+」、多資產,包括能夠投向海外資產的全天候配置類產品,體現出我們的差異化能力。
問:貝萊德建信的養老理財產品,整體表現在市場內非常突出,最初是怎麼設計出來的?
範華:在首批養老理財試點產品裏,貝萊德建信的產品和市場上其他產品不太一樣。作為外資機構,非標等並不是我們的長項,所以我們更多的還是按照資產配置的本質規律,依靠對股票、債券等標準化資產的管理來獲取收益。
當時,根據規則要求,相關產品應該是一個股票策略加國債的組合,而且國債用的是長債。但考慮到當時的具體情況,我們做了一個突破,把產品設計成了10年期產品,這樣可以讓我們的預期收益率更有競爭力一些。這應該是市場上比較早的10年期養老理財產品。
我們對相關產品的管理,也完全基於長期的市場化的視野出發,通過長期持有股票和債券,獲取相應收益。回頭看,過去幾年利率下行,長債表現較好;股票市場也經歷了一個調整周期後重新上行。現在看,這個產品業績還是不錯的,波動可能相對大一些,但中長期回報基本實現了我們的預期。
06
優化公募基金定位:在優勢領域做差異化發展
問:後來您成為貝萊德中國區負責人,也開始參與貝萊德基金的管理,這與之前的工作有什麼不同?
範華:公募基金運營管理的挑戰,比銀行理財機構會更大。
全國理財市場規模和公募基金規模差不多大,但銀行理財機構大概是30家機構,而公募持牌機構超過160家,也就是說公募機構的數量更多,行業競爭更加激烈,產品同質化也更明顯。
在產品創設方面,公募行業裏的創新產品需要逐個審批,部分容易做大規模的產品,已經不太容易獲批。另外,作為新基金公司,缺少長期業績記錄,在進入機構投資名錄上也會有點喫虧。
問:貝萊德基金如何找到自己的特色發展之路?
範華:我們首先還是要看自己的優勢在哪裏,這也是我們如今把更多精力放在系統化投資上的原因。
貝萊德集團的海外系統化投資團隊有長期的積累,有成熟的量化方法,也有另類數據優勢(貝萊德全球每年購買另類數據的開支達到數千萬美元)。數據的優勢,經驗的優勢,在系統化投資裏是很重要的,這對後來者是比較高的門檻。
我們希望把海外比較成熟的系統化投資策略引入中國。不只是主動量化,未來一些主動基本面策略背後也可能用到系統化投資引擎,發揮貝萊德的系統化優勢。
另一方面,對於中國市場有獨到要求的一些產品,比如綠色債券產品,我們也認真對待。我們會根據國內市場的綠色債券標準、客戶的預期,債券指數基金的成熟管理方式來處理投資。順應本土化的客戶需求,來完成綠色債券產品的管理。
07
貝萊德人才觀:
團隊協作、文化認同、創業精神
問:貝萊德中國在人才選拔上有什麼標準?
範華:貝萊德整體文化和一些優秀機構類似,追求卓越,也強調團隊精神。我們有一個說法叫「One BlackRock」。意思是,團隊成員深度協同,共同奮進。
選拔人才時,專業能力肯定是基礎。但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很看重是否認同貝萊德文化,是否有團隊精神。資管行業並不是單打獨鬥,再強的個人也要能和團隊協作,良好的溝通能力和團隊合作精神非常重要。
貝萊德非常重視員工職業發展。公司重視員工的成長,公司有內部流動機制,也會鼓勵員工在本職工作之外承擔一些更復雜、更廣維度的任務。雖然貝萊德未必是市場上薪酬最高的機構,但它的平台力量很強。
貝萊德倡導平等、尊重的內部文化。公司關注員工的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性(work-life balance)。在貝萊德工作不需要打卡,如果員工有一些特殊需求,在能完成領導安排的工作前提下,我們的工作安排也可以有一定的靈活性。
問:您期待當下貝萊德中國的團隊具備什麼特點?
範華:這兩年我們非常強調創業精神。貝萊德在全球有很大的規模,但在中國,我們還是初創公司,國內市場的變化很快,我們的節奏不能慢,否則沒有競爭力。
我們鼓勵員工要有創業意識,要有解決問題的意識,遇到挑戰不是簡單說「這個不行、做不了」,而是積極地推進問題解決。在和海外對接時,也要積極推動海外資源和中國市場的需要匹配,和中國市場的節奏匹配。
我們相信,隨着貝萊德中國的不斷發展,本土團隊能夠獲得的海外支持會越來越多,本土團隊和海外經驗發生的「化學反應」也會越來越多。
問:外資資管機構進入中國,往往會面臨吸收國際經驗和適應本土市場的雙重挑戰,貝萊德中國如何平衡全球經驗和本土需求?
範華:過去幾年,貝萊德做了很多本土化方面的工作。比如,公司剛成立時,對英文的要求比較高,後來隨着公司逐步成熟,我們新招人才時,會把英文要求放低一些,更強調其在本土市場的能力。我們這幾年引入了很多在國內做得非常優秀的人才,這讓我們對本土客戶、本土渠道、本土運營模式的理解加深了很多。
現在我們對國內市場已經比較了解。在這個基礎上,要進一步去發揮貝萊德全球的優勢。充分發揮這方面優勢,克服國內市場產品過度同質化的現狀,為我們的發展找到更多動力。
另外,現在國內利率較低,大家對全球配置的需求也在增加。作為海外大型資管機構,我們能提供全球視野、海外觀點和多元資產策略,這也是我們差異化能力所在。
08
全球投資時代:
希望成為中國客戶的全球配置首選
問:全球投資時代,貝萊德中國在中國資管市場的國際化趨勢裏能承擔怎樣的角色?
範華:我們之前提過,國際化有China to Global(出海),Global to China(入境)兩個不同的方向。
China to Global這個方向。雖然受到一些額度和產品審批方面的限制,但我們相信大的趨勢是,中國客戶出於分散化投資的需求,會逐步希望做更多的全球配置,這個市場會慢慢地成長。
Global to China方向,2024年「9·24」以來,中國股市出現了慢牛行情,收益率有提升。和海外市場相比,中國資產估值相對合理。海外投資者也逐漸看到中國不僅有白酒、新能源,在科技、AI、製造業、機器人等領域也有實力。從資產配置角度看,海外投資者也會有提升中國資產在全球組合中的期待。在這個方面,我們也會認真做好準備。
問:未來三到五年,您希望貝萊德在中國市場能成為怎樣的一家機構?
範華:我們希望貝萊德中國能夠成為中國客戶全球資產配置的首選。
一方面,我們背靠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集團,貝萊德集團能提供的全球資產、策略和產品非常豐富,可以給予中國客戶很廣泛的選擇。
另一方面,貝萊德的中國團隊有很多既有全球視野、又有本土經驗的人才。我們也希望通過把這兩者優勢結合起來,能把全球更多的資產和成熟策略帶到中國,讓中國投資者能夠分享全球配置帶來的收益。
責任編輯:孫同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