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唐燁 上觀新聞）
今年6月，上海金融監管局、上海市民政局、人民銀行上海市分行、上海市委金融辦聯合印發了《關於創新開展養老服務信託試點的通知》（以下簡稱「新政」），上海信託、華寶信託、建元信託等三家機構率先開展試點。
信託一直被很多人視為門檻百萬元起的高端理財產品，與普通老百姓的關係似乎不大。但此次上海試點新政，意在讓養老服務信託走進尋常百姓家。
養老服務信託究竟是什麼？能為普通老百姓破解哪些養老難題？如何實現普惠？記者就此走訪了試點機構與相關區民政局負責人。
八旬老人的養老難題
81歲的上海黃浦區張老伯的養老難題破解，最近被多家媒體關注與報道。老人扛着沉重的家庭負擔：失能老伴長期住院，兒子患有精神殘疾。在先後被法院指定為兩位親人的唯一監護人後，年事已高的張老伯陷入深深擔憂：一旦自己失能失智或離世，妻兒由誰照料？家中財產如何管理以保障家人餘生？
張老伯的養老困境無法依靠個人或單一部門解決，黃浦區民政局聯動瑞金二路街道，聯合律所、公證處及信託機構的專業力量，為其量身打造「意定監護+特殊需要信託」一體化解決方案。「意定監護制度與養老服務信託，為張老伯一家的人身照護與財產安全提供了雙重保障。」黃浦區民政局副局長王惠娟說。
張老伯的案例正是全國首例面向特殊家庭的「意定監護+特殊需要信託」全流程保障方案，也是上海養老服務信託推廣的樣板。
具體做法是：在人身照護層面，「按照其個人意願，工作人員為張老伯設立三級順位監護人：第一順位交給了他的朋友，第二順位是這位朋友的兒子，第三順位是經居委會同意的社會組織。」上海市盧灣公證處黨支部書記邵暉介紹，且明確居委會為監護監督人，若監護髮生爭議，由居委會擔任臨時監護人，公證處第一時間出具臨時監護人公證書；若最終無適格監護人，居委會將作為「兜底」公職監護人，為張老伯一家生活築牢最後防線。
在財產管理方面，張老伯將家庭財產注入特殊需求信託，並親手製定了《意願清單》，明確了財產的使用方向與標準。他在《意願清單》中提出，可對自己採取一切積極救治的手段；救治要首選三甲醫院，對選擇的三甲醫院先後順序，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對自己的妻兒選擇的護理院有着品質要求；對老伴的護理費用、兒子的醫療開支以及日常生活花銷標準，都一一寫進了清單。
上海信託副總經理吳海波向記者介紹，該信託方案充分尊重張老伯意願，實行分層指令管理機制。在張老伯意識清醒、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時，資產使用指令由其本人直接下達；若張老伯失能失智或離世，將由其提前指定的監護人按照《意願清單》支配資金。資金撥付需嚴格遵循清單標準，不得擅自更改用途。
補齊意定監護短板
張老伯的養老困境並非個例。截至2025年末，上海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口達584.38萬人，佔總人口的37.6%。其中，失能失智老人超40萬人，獨居老人超30萬人，「老養殘」家庭數量也呈持續增長態勢。養老照護缺位、財產管理無門，已成為衆多老年人的擔憂。
2025年，上海出台關於意定監護工作的相關試行意見，率先探索老年人自主選定監護人的制度路徑。最近，上海又發布了《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監護工作指引（試行）》，為有意願的老年人及其家庭提供清晰可操作的具體流程指引。
不過，業內人士坦言：傳統意定監護模式存在明顯短板。監護人可同時掌控照護與財產，在缺乏第三方約束下，極易引發道德風險。
實踐中，曾出現監護人截留、剋扣養老資金，將高端護理院更換為簡陋機構；私自處置老人房產、轉移存款，將資產據為己有；甚至消極履行監護職責，以拖延照護相要挾，逼迫老人處置財產等案例。
「新政補齊了傳統意定監護的短板，其核心創新在於構建了‘意定監護+養老服務信託+養老機構’的養老服務鏈條，實現管人、管錢、管服務三項職能的分離與制衡。」吳海波說。
具體來說，意定監護人僅負責老人失能失智後的就醫安排、日常起居照料等工作，不接觸信託專戶資金，無資產支配權限；信託公司作為資產管理人，將老人資產納入獨立封閉專戶，嚴格按照老人提前擬定的《意願清單》定向撥付資金；民政部門篩選入庫的正規養老機構，憑真實有效的服務單據直接對接信託直付通道，全程透明可追溯。
「在這一模式下，即便老人完全喪失認知能力，醫療、護理等相關費用仍能精準撥付，有效保障老人的基本權益。」
場景還覆蓋備老人群
新政將意定監護老人、獨居老人、獨生子女困難家庭、「老養殘」家庭等列為重點服務對象。
上海信託最近就幫助一戶特殊情況的家庭解決了後顧之憂。一對中年夫妻育有孤獨症兒子，多年來攜子輾轉多家養護機構，卻屢屢遭遇機構因經營不善關停的困境，夫妻倆始終擔憂自身離世後孩子無人照料。為此，他們聯合多名情況相似的家長，共同打造專屬孤獨症照護機構，同時對接信託公司設立專項養老信託，將自有資產注入信託專戶。今後，即便夫妻倆離世，信託資金也將按照提前擬定的《意願清單》，持續向照護機構撥付運營、護理費用，為孩子築牢終身穩定的照護保障。
「但養老服務信託不僅僅限於這些特殊需求人群。有子女的老人，以及單身人群、無子女的中年群體等備老人群，同樣能通過養老服務信託獲得養老保障。」上海信託副總經理吳海波說。
上海信託落地的全國首單養老信託意定支付業務，便源於一對有子女的老年夫妻的需求。這對夫妻身體康健、具備自主決策能力，雙雙選擇入住養老院。但老兩口不願將養老費用交由子女保管，他們並非不信任子女，而是覺得「日常護理、醫療開支頻繁，每次用錢都向子女開口，難免有不便之處」。他們委託上海信託設立養老服務信託，約定信託每月直接向養老院劃轉每人8000餘元的護理費。資金流轉全程自主可控，無需依附子女。兩位老人覺得，既守住了晚年財務自主權，也簡化了資金撥付流程。
單身人群、無子女的中年群體也可通過信託歸集現金、房產等各類資產：身體健康階段，資產可用於日常養老、康復消費；離世後，剩餘資產可按照本人意願定向傳承給親友或捐贈給公益機構。
新政還強調了養老服務信託的普惠性。參與試點的信託公司推出的養老服務信託產品，都大大降低了設立門檻。以上海信託推出的產品為例，覆蓋不同年齡、不同家庭結構的備老需求，有30萬元和100萬元起步的，也有5萬元起主要用於應急救治用途的產品，普通工薪家庭也能按需配置。
最近，多家媒體報道：上海一名44歲單身男子突發重病昏迷，其母親想支取兒子的存款支付高額治療費，卻因缺乏法院監護文書受阻，只能通過司法程序確權。其實，5萬元應急救治信託可提前規避此類風險。「委託人在健康時指定信任的家人作為資金申領人，約定憑醫院重症證明即可對公結算醫藥費，專款專用，大幅簡化應急流程。」吳海波說。
房產、股權等不動產及權益類資產也可納入養老信託，打通「以房養老+信託託管」的全新路徑。上海信託已落地相關案例，委託人將自有房產納入信託，生前可保留房屋完整使用權，房屋產生的租金收益可補充日常養老開支；身後，房產將按照信託意願完成分配，既盤活了不動產價值，也拓寬了養老資金來源。
新政創新打破落地瓶頸
制度的價值最終體現在落地執行上。業內人士告訴記者，新政有很多創新，為養老服務信託的規範化運行搭建了完善框架。
首先，為養老服務信託劃定了監管紅線，明確養老服務信託歸屬於資產服務信託，嚴禁以養老服務信託名義推介資產管理信託。
「新政弱化了養老服務信託的理財投資屬性，而是保障養老資金規範使用、精準支付，解決‘錢該怎麼花、該給誰花’的問題。」上海信託戰略發展總部負責人付宇翔介紹。據了解，信託賬戶資金僅配置低風險穩健產品，收益全部留存在信託賬戶。
其次，打通服務對接渠道。新政指出，民政部門牽頭搭建優質養老服務機構遴選平台，將養老院、社區長者食堂、適老化改造機構、陪診助浴服務等各類服務主體納入平台，形成完善的服務網絡。
「入住的養老機構會不會跑路？養老機構服務不好怎麼辦？這些也是老人擔心的問題。新政規定，政府將設立一個服務機構的‘白名單’，信託機構僅對接名單內的服務商支付。」
最後，創設了「意定支付」與「信託財產意定管理人」機制。傳統信託模式下，若委託人突發失能、無法表達意願，資金支付鏈條易斷裂，導致養老資金「凍結」。新政明確，委託人可提前指定信任的自然人或組織作為「信託財產意定管理人」。委託人失能後，該管理人可依據信託合同及《意願清單》，向信託機構發送支付指令，用於支付養老、醫療相關費用。
「這一創新可以避免信託陷入‘僵局’。假如委託人突發失能、無法表達意願，要確立監護人需要經過行為能力鑑定和法院認定，需要一段時間。‘信託財產意定管理人’的設立可以確保信託支付的持續性。」
在養老服務信託的收費方面，記者了解到：如果有特殊需要，如在合同條款、文本等各方面有不同需求，需要信託公司的定製服務，收費要商議。但如果是標準版本，管理費收費標準非常親民，普通家庭完全可以承受。
推廣還需跨越多重考驗
不過，記者發現，這套普惠養老信託雖打通了養老規劃新路徑，但想要推廣，現實關卡仍亟待突破。
第一道卡在不動產納入信託的涉稅門檻上。如果市民想把自有住房、股權納入信託管理，產權過戶流程會同步產生契稅、增值稅等多項稅費，現行政策暫無專項減免扶持。粗略算一筆賬，一套市價300萬元的普通住宅，設立信託環節要額外支出數萬元稅費。有以房養老想法的家庭，一算成本便打消了辦理念頭。
第二道是能長期穩定承接意定監護服務的專業社會組織數量很少。上海眼下正加速培育一批規範化機構，填補監護服務的供給缺口。
第三道是老百姓對這一全新養老服務產品認知不足，特別是一些老年群體甚至因過往理財負面印象心存牴觸。一位信託一線業務員坦言，日常接待諮詢時，大多數人分不清養老服務信託與傳統理財，普及工作需要深耕。
第四道在於行業可持續運營模式尚未成型。眼下面向普通家庭推出的普惠信託僅收取基礎管理費，信託機構對單筆業務的收益微薄，行業需摸索長效盈利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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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燁
微信編輯：徐佳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