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商拆分、人事集權,快手在下一盤什麼棋?

藍鯨財經
07/28

文|新立場

7月的快手,像一台同時踩下油門和剎車的車。

7月2日,快手旗下可靈AI宣佈完成近30億美元首輪孖展,投後估值約180億美元,騰訊是聯合領投方之一。四天後,7月6日深夜,快手公告騰訊通過場外大宗交易出售2.73億股B類股份,持股比例從15.68%降至9.37%,正式退出主要股東行列。

兩筆交易的買方是同一家公司,間隔九十六個小時。前腳剛給快手最被看好的新業務追加籌碼,後腳就把老業務的倉位清掉了大半——任何一個做過一級市場交易的人都清楚,這不是單純巧合能安排出來的時間表。

資本層面的動作還沒消化完,業務層面接着落地兩件事。

7月8日,快手電商完成新一輪架構調整,被拆成品牌及商業化、達人、白牌商家三條線,其中白牌又按客單價細分為精品消費、生活消費、日用消費三層。三天後,7月11日,快手電商與商業化負責人王劍偉兼任生活服務事業部負責人,直接向CEO程一笑彙報,原負責人劉逍卸任全部崗位。

至此,佣金、廣告費、交易抽成,快手最賺錢的三條線,收歸一人。

而就在兩個月前,2026年2月才空降接手電商的孔慧,履職剛過三個月,就被調回商業化板塊。她的三個月任期,短得幾乎來不及留下一份完整的618戰報。

把這幾件事擺在一起看,會發現快手正在同時講兩個故事:一個是老業務的收權,一個是新業務的分家。而這兩個故事共享同一個前提——沒有人再相信,靠自然增長就能護住基本盤。

電商拆三塊,架構未改頹勢

時間撥回到2023年,王劍偉從快手CEO程一笑的手中,接過了快手的電商業務。當時程一笑表示,此舉是為了讓業務協同更高效,自己也能騰出精力關注公司層面的新機會。

彼時的電商增速還帶着78%的歷史峯值的餘溫,這是2021年的數字。此後逐年下墜:2023年31%,2024年17%,2025年15%。到2026年野村證券給出的預測是7%左右。一般來說,數字滑到某個臨界點,公司通常會做一件事:停止披露。快手從2026年一季度起,不再單獨公布電商GMV,只在財報裏把它並進「其他服務」一筆帶過。

用戶端的情況同樣不樂觀。2025年四個季度的日活分別是4.08億、4.09億、4.16億、4.08億,第四季度按月流失約870萬,月活按年增速跌到0.7%,創下上市以來最低。今年一季度日活回升到4.13億,但這更像是春節檔內容紅利托底,而非趨勢反轉;快手在國內的滲透率早已逼近天花板,這是流量生意做到存量階段都會遇到的牆,快手不是例外。

王劍偉接手電商前,有一段更早的履歷值得一提。他2019年加入快手,第二年就以春晚項目把主站DAU峯值推到2.9億,同年進入經營管理委員會;2022年底轉去救商業化,一年後又被派去救電商。這條晉升路徑有個共同特徵:他每次被委以重任,接手的都是一個正在減速但還未失速的業務。

這種任命規律,與「最受信任的操盤手」這個說法相比,也有另一種解釋:管理層習慣把難題交給同一個能扛住壓力的人。

孔慧的三個月,是這條邏輯的最新一次驗證。618前夕換帥,本身就是一次不留情面的打分;而調回原崗、不是直接免職,說明這次任命本身就帶着測試性質,管理層給的除了信任,也是一次窗口期。

7月8日的架構調整,是快手對電商業務的最新一次拆解。

快手電商的貨盤結構,服飾佔比超過25%,珠寶美妝保健約22%,剩下是日用食品的零星補充,本質是非標品、低決策門檻、高情緒依賴、產業帶直供的組合。

一個用戶在同一個直播間裏,既買幾塊錢的紙巾,也買幾千塊的黃金,兩種購買行為的決策鏈路完全不是一回事,混着運營了多年,是這次拆分要處理的直接症狀。

品牌及商業化業務給了康樂,他是快手內部少數被認為真正理解品牌業務複雜性的商業化高管;達人業務獨立給宋震,對標的是抖音電商的創作者體系;白牌按客單價切成三層,邏輯接近抖音電商2023年就已經落地的品牌與白牌分組,快手只是把白牌又做了一次更細的切分。

同一天,快手電商發布了另一份公告,嚴打「劇本劇情引流+PK連麥賣貨」,不設預警整改期。架構調整和內容治理挑在同一天出手,一拆一治,指向的是同一個病竈——復購率。快手在財報裏反覆強調復購頻次的按年提升,可如果復購的主力是白牌商品的低價剛需,頻次再高,客單價也起不來。天花板從一開始就立在那裏,只是過去幾年被「復購提升」這個說法遮住了。

但架構解決的大多是執行層的效率問題。在品牌生態上,抖音面臨的是如何承接品牌方已有的佈局需求,將服務體系與品牌自發的增長訴求相銜接;而快手則需要更主動地解釋平台價值,推動品牌完成從認知到入駐的決策鏈路。

快手的人格化信任做得越強,主播和用戶之間的情感連接越深,品牌在這裏的存在感反而越難建立。這是平台自身基因決定的悖論,不是換個負責人、改個彙報線就能繞開的。品牌廣告收入曾經一度驟降50%,這個數字比任何組織架構圖都更直接地說明了問題所在。

當然,這套邏輯不是全無戰果。今年618,快手品牌商家GMV在大促高潮期按年增長超過120%,近300個單品單場破千萬;泛貨架GMV按年增長65%,搜索成交按年增長110%,服飾品類裏大碼女裝GMV按年增長208%。這幾個數字說明,至少在存量博弈的大盤裏,快手電商還在往品牌化、貨架化、搜索化的方向挪動,而且挪得不算慢。

只是這份成績單是在綜合電商大盤整體增速僅0.9%、全網GMV增速4%、被稱為「十六年來最低調的一屆618」的背景下取得的。局部亮點抵不過大盤失速,這是快手今天最真實的處境。

更棘手的是,商業信用這件事,快手自己也在不斷消耗。今年年初,快手子公司因信息公示缺失、違規收費、未盡消費者安全保障義務等七項問題被市場監管總局處罰2669.29萬元,創下直播電商領域罰款金額的紀錄,值得注意的是,這次被直接查處的是平台運營主體本身,不是某個頭部主播或MCN;隨後又因內容問題被罰1.19億元。

監管信任度每下降一分,品牌方進場決策的謹慎程度就上升一分,這筆賬,從組織架構是看不出來的。

王劍偉接過的,是方向盤還是賬單

如果說電商拆分解決的是「誰來賣、賣什麼」的問題,那麼7月11日的人事調整解決的則是另一個問題:誰來統籌全局。

生活服務事業部併入王劍偉名下之後,佣金、廣告、交易抽成三大變現引擎第一次集中到同一個人手裏,快手內容流量、廣告投放、電商交易、本地生活四個變現環節完成了事實上的合併。

與此對照的,是一份越來越長的離場名單:2025年9月,原本地生活負責人笑古轉任公司業務顧問;2026年2月上任的孔慧三個月後調回原崗;2026年7月,劉逍卸任全部崗位,據接近快手的人士透露,她後續可能進入可靈體系——如果這個去向屬實,那麼這次人事變動的真正意味,或許不是劉逍「被拿下」,而是快手正在把一部分被認為更適應新業務節奏的管理人才,從舊故事裏抽出來,往新故事那邊送。

權力向一個人集中,在快手的公司歷史裏不是第一次,也通常不缺「效率提升」的官方解釋。

2022年那輪組織架構大調整後,快手內部的說法是,流量生態和商業化之間的耦合潛力巨大,需要一個深度參與過商業生態委員會的人去打通。這次的解釋大概也不會有本質區別。但集權本身從來不是目的,它只是把原本分散在幾個人肩上的判斷壓力,壓縮進一個人的決策窗口。

決策鏈條短了,響應速度理論上會更快,可決策的質量是否也同步提升,是另一個問題,兩者未必成正比,尤其是在快手過去三年反覆精簡管理層級、卻又反覆更換負責人的背景下,「精簡」這個詞本身的說服力已經打了折扣。有觀點認為,與其說這是一次授權,不如說是把廣告、直播、電商三塊業務之間長期積累的「三角債」,找一個人來集中清算。

雖然這個說法未必完全準確,但至少解釋了為什麼接盤的人選,恰好是那個過去三年裏每次都在「業務減速但未失速」時被推上台的人。

把鏡頭拉遠一點看,程一笑手裏同時在下兩盤棋。一盤是把電商、商業化、生活服務全部並給王劍偉,穩住那個已經不再高速增長、但依然是現金流主力的基本盤;另一盤是把可靈AI持續往快手體外推,這盤棋走得更早也更堅決。

2025年4月,上線不到一年的可靈就被提級為一級部門,由程一笑直管;到2026年7月完成近30億美元孖展,投後估值約180億美元,騰訊、阿里百度悉數進場,孖展完成後快手對可靈的持股比例降至約68%,快手官方也明確表示可靈計劃在五年內獨立上市。180億美元,按當前匯率換算超過1400億港元,已經逼近甚至一度超過快手港股本體的市值。

一個子業務的估值追上母公司整體市值,這種情況在互聯網行業並不常見,上一次讓人印象深刻的類似案例,是螞蟻集團估值一度顯著高於阿里巴巴的那幾年。

此外,騰訊的減持時點值得多看一層。它此前清倉美團京東,走的都是同一套路徑:等被投企業能夠獨立孖展、估值到了滿意區間,再選擇退出。這次減持後,騰訊仍保留9.37%的股份,沒有一次性清倉,市場的解讀是,當前的估值區間也許還沒讓它覺得「划得來」。

但先參投可靈、鎖定新敘事的收益敞口,再卸掉快手本體的舊倉位,這個操作順序本身已經把態度交代清楚了。對快手過去十年講的「老鐵經濟」故事,騰訊不打算繼續陪跑;對可靈代表的AI敘事,它願意用真金白銀下注。一個投資人願意為一家公司的未來出錢,卻不願意為它的現在留倉,這句話本身就是最直接的估值意見書。

快手自己的財報也在印證這種分裂。今年一季度,總營收337億元,可靈AI收入超過6.5億元,按年增長超300%,年化收入運行率逼近5億美元,一年之內漲了四倍;同一份財報裏,經調整淨利潤按年下滑,直播業務收入按年下滑13.5%,是三大板塊裏唯一負增長的一塊。

一邊是能講出三位數增速的新業務,一邊是需要靠內容治理和組織重排來止血的老業務,兩種敘事節奏擠在同一張財報裏並行,誰也說服不了誰。2026年全年資本開支預計升至260億元,大頭會流向可靈的算力和研發,電商這條老業務線的增速預期只有7%左右。260億元的燒錢規模,對上個位數的電商造血能力,這張表擺在那裏,不需要誰來解讀。

王劍偉接下的,與其說是一整塊業務的話語權,倒不如說是一張需要有人簽字兜底的賬單。抖音電商去年GMV約4.4萬億元,快手只有1.6萬億元,體量不到對方三分之一;視頻號電商的增速據市場消息已經超過70%;美團在生活服務領域的履約與供應鏈能力,快手短期內追不上。

前面是圍堵,後面是集團資源正在向AI傾斜,他要守的,是一塊不再有明顯增長、卻還得持續產生現金流的陣地。

寫在最後

快手不是第一家把核心財務指標從財報裏悄悄抹掉的公司。美團在本地生活也一度模糊了到店業務的分部披露;拼多多在百億補貼燒錢最猛的階段,同樣淡化過對單一業務線毛利率的單獨說明。這類操作背後有一條不成文的行業慣例:一項業務的具體數字消失在財報裏,往往不是因為它不再重要,而是因為它已經重要到,公開的數字會直接影響資本市場對整個公司的定價。

這也是為什麼,可靈與電商這兩條業務線的分野,值得放在比快手更大的座標系裏看。過去兩年,幾乎所有手握成熟現金流業務、又在下注AI的中國互聯網公司,都在面對同一道選擇題:新業務要不要獨立覈算、獨立孖展、獨立講故事。

阿里雲一度嘗試過獨立上市又收了回去,字節的大模型業務至今仍在體內孵化,沒有獨立上市的公開計劃,而快手選的路徑最徹底——把可靈推到體外,引入外部資本,明確給出五年內獨立上市的說法。

三種選擇背後,其實是同一個判斷分歧:新業務的想象空間,究竟應該留在母公司體內為老業務的估值撐腰,還是應該切割出去,不必再為老業務的增長焦慮背書。快手選了後者,這本身已經是一種對電商基本盤的判斷,與其讓一個高增長故事被老業務的低增速拖累估值,不如讓它單飛。

至於,快手電商能不能走出復購率越高、天花板越低這個怪圈,最終要看它敢不敢在貨盤結構上做一次比組織架構更徹底的手術——把非標品直播間的衝動消費邏輯,和品牌溢價所需要的信任積累,從同一個流量池子、同一套推薦算法裏真正切開,而不是繼續放在一起互相稀釋。

這件事至今沒有人做成,即便抖音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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