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儲局(Federal Reserve)6月會議紀要中,一句看似平淡的表述,正在引起市場警覺。決策者警告,多年來通脹持續高於目標,「可能開始影響通脹預期以及工資和價格制定決策(could begin to affect inflation expectations and wage- and price-setting decisions)」。
這句話意味着,聯儲局擔心的已經不只是某個月的通脹數據,而是消費者和企業是否開始相信:高通脹將長期存在。
一旦這種預期形成,聯儲局可能不得不採取更強硬的行動。對於估值高企、並高度依賴人工智能投資熱潮的美股而言,這可能成為標普500指數面臨的重大風險。
聯儲局6月維持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在3.5%至3.75%不變。會議紀要顯示,市場參與者當時普遍預計利率將保持不變,但對未來利率路徑的預期已經有所上調。
聯儲局真正擔心的不是一次通脹反彈
聯儲局將長期通脹目標設定在2%。這一目標之所以能夠發揮作用,不只是因為貨幣政策本身,更因為消費者、企業和金融市場相信,聯儲局最終有能力把通脹壓回目標附近。
問題在於,如果物價連續多年高於2%,這種信任可能逐漸動搖。
當勞動者開始相信未來物價還會持續上漲,他們會要求更高工資;企業為承擔更高的人工和生產成本,又會提高商品和服務價格。工資和物價相互推動,便可能形成所謂的「工資—物價螺旋」。
美國5月消費者價格指數(CPI)按年上漲4.2%,創2023年4月以來最大漲幅;雖然6月CPI按年增速隨後回落至3.5%,但仍明顯高於聯儲局目標。
更令聯儲局擔憂的是,部分企業已經表示,它們正面臨明顯的成本壓力,並在考慮將多少成本轉嫁給消費者。一旦漲價和加薪成為企業與家庭的默認選擇,通脹就可能從外部衝擊演變為更加頑固的內生循環。
1970年代留下的慘痛教訓
美國在1970年代就曾經歷類似局面。
在經歷多年高通脹和反覆搖擺的政策後,公衆逐漸認定物價會持續上漲,企業和員工也開始按照這一預期制定價格和工資。
最終,時任聯儲局主席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r)不得不採取極其激進的緊縮政策。聯邦基金利率在1981年一度接近20%,隨後美國經濟陷入衰退,失業率在1982年升至10.8%。
高昂代價最終換來了通脹回落,但歷史經驗也說明,一旦通脹預期失去控制,重新建立央行信譽往往需要更高利率、更嚴重的經濟放緩和更大的市場波動。
相比之下,2022年的通脹衝擊並未發展成類似危機。美國CPI按年增幅當年最高達到9.1%,但聯儲局迅速加息,長期通脹預期總體仍相對穩定,因此沒有形成典型的工資—物價螺旋。
這段歷史向市場傳遞的信號是:聯儲局必須在通脹預期徹底失控之前採取行動,否則未來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更大。
加息為何可能刺破AI繁榮?
對今天的市場而言,危險之處在於,聯儲局或許不需要把利率提高到20%,就足以對資產價格造成明顯衝擊。
當前美國經濟和資本市場對低成本孖展的依賴程度,遠高於數十年前。尤其是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建設,需要投入鉅額資金建設數據中心、購買芯片、電力設備和網絡設施,其中不少項目可能需要多年才能產生穩定收入。
部分數據中心項目的孖展模型建立在一個關鍵假設之上:未來利率將下降,企業能夠以更低成本進行再孖展。
但如果通脹長期高於目標,聯儲局不僅不能降息,反而需要再次加息,這些項目的孖展邏輯就可能發生變化。
風險還在於,一部分AI基礎設施資金來自私人信貸,即由投資基金而非傳統銀行直接提供貸款。由於這一市場近年來快速擴張,尚未經歷完整的高利率和經濟衰退周期,其風險承受能力仍缺乏充分檢驗。
按照原文作者的判斷,如果聯儲局等待太久,未來被迫將利率提高1至2個百分點,許多依賴再孖展的數據中心和AI項目可能面臨成本急升、孖展困難甚至估值下調。
這不僅會影響科技公司的資本開支,還可能衝擊一個估值處於歷史高位、漲幅高度集中於AI主題的股票市場。
標普500面臨雙重風險
當前市場面臨的難題是,聯儲局無論採取哪種選擇,都可能帶來風險。
如果聯儲局過早放鬆政策,通脹預期可能進一步上升,迫使其日後實施幅度更大的加息;如果聯儲局現在重新加息,企業孖展成本將上升,高估值科技股和AI基礎設施投資可能率先承壓。
聯儲局6月發布的經濟預測顯示,不同官員對未來利率路徑存在明顯分歧,但多數決策者認為2026年底的適當利率水平不會顯著低於當前區間,部分官員甚至預計利率需要進一步升高。
與此同時,聯儲局會議紀要顯示,市場定價一度反映2027年可能出現一次加息,儘管官員認為其中部分變化可能與期限溢價上升有關。
這意味着,投資者此前期待的快速降息和孖展成本下降,已經不再是確定性情景。
如果能源價格因伊朗局勢再次上漲,並重新推高整體通脹,聯儲局年內加息的可能性還可能進一步上升。
投資者應關注什麼?
對投資者而言,聯儲局紀要中的這句警告,未必代表加息已經不可避免,但它說明決策者正在密切關注通脹是否從暫時性的價格上漲,演變為企業和家庭長期行為的改變。
接下來,市場需要重點觀察三方面信號:
第一,消費者長期通脹預期是否明顯上升;第二,工資增長和服務業通脹是否重新加速;第三,企業是否開始更大範圍地將能源、關稅和人工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如果這些跡象同時出現,聯儲局可能不得不在經濟和市場仍能承受時提前加息。
這種行動短期內可能不受投資者歡迎,但與等到通脹預期徹底失控後再採取激進政策相比,較早、幅度較小的緊縮,代價可能反而更低。
對於標普500指數而言,真正的風險並不只是一次加息,而是支撐AI繁榮的低利率預期被徹底打破。一旦市場開始重新定價更高、更持久的利率,數據中心孖展、科技公司資本開支和高估值AI股票都可能同時受到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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