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國AI行業走到十字路口。
基座模型競賽仍在繼續,但資本市場的耐心正在耗盡。「AI六小虎」相繼衝刺港股,投資人追問的不再只是參數和排行榜,而是收入從哪裏來、何時盈利、護城河有多深。
就在這個節點,彭博社於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期間報道並專訪李開復,將零一萬物重新推到聚光燈下。
據報道,零一萬物正在推進Pre-IPO孖展,計劃2027年登陸港交所。李開復披露,公司簽約訂單額較去年增長三到四倍,需求「多到接不過來」,過去一年開支大幅下降,盈利時間表指向明年。
這組數據勾勒出的公司,已不同於兩年前那個追逐前沿大模型的明星創業公司。當同行仍被放在基座模型框架下審視時,零一萬物率先切換敘事:不再講「中國OpenAI」,而是轉向企業AI轉型、決策AI和產業AI落地,試圖成為一家從中國走向全球的產業AI平台公司。
01 IPO提上日程,2027年劍指港交所
此次彭博報道中最受關注的信息,是零一萬物的上市時間表。
據悉,公司正在推進上市前孖展,目標是在首次對外披露年度業績前後完成。零一萬物財年於每年12月結束,為境外上市鋪路,公司正在拆除離岸控股架構,即「拆紅籌」。
李開復在接受彭博電視專訪時表示:「我們瞄準的是2027年,財年結束之後。」當被追問IPO是否會在2027年發生時,他回答:「我希望如此。要達到IPO申報條件,還有不少工作要做。但我認為,我們的財務數字現在已經就緒,剩下的是走完流程。」

仔細拆解李開復的這句回答,重點不在「希望如此」,而在「財務數字已經就緒」。
對大模型公司而言,IPO真正難的不是講技術願景,而是回答商業化問題。港股投資人會更直接地追問收入質量、客戶復購、成本控制與盈利路徑。
零一萬物此時把IPO提上日程,本質上是在釋放一個信號:公司已經從前沿模型研發驅動,轉向由訂單和收入驅動。這個節點選擇上市,也說明了管理層對財務數據的信心足夠充分。
從行業競爭的角度看,誰先完成上市、誰先向市場證明盈利路徑的可行性,誰就有可能在下一階段的資源爭奪中佔據主動。對資本市場而言,AI公司的價值判斷正在發生一次系統性的校正——不是誰的參數更大、排行榜更高,誰就更有價值;而是誰能更快證明AI可以變成企業客戶持續付費的產品和服務,誰才更有定價權。
零一萬物正在用業務數據回應這個趨勢。
02 訂單漲三四倍,一半生意在海外
時間表之外,更重要的是成績單。李開復披露,零一萬物簽約訂單額較去年增長三到四倍,並預期「未來幾年公司仍將實現三位數百分比的高增長」。目前公司約240人,按AI行業標準極度精幹,卻已實現快速訂單增長和全球化交付佈局。
更早公開信息顯示,零一萬物2025年實現5億元訂單、2.5億元審計收入;2026年前五個月訂單額已突破15億元。疊加「訂單增長三到四倍」的表述,零一萬物的商業化進度在中國大模型創業公司中已經跑出身位。
更關鍵的是海外收入結構。據彭博社報道,零一萬物大約一半業務來自中國以外,覆蓋中亞、中東、東南亞、南半球等市場。李開復也提到,當前瓶頸不是需求,而是能否快速找到懂英語、阿拉伯語及其他語言、能飛到客戶現場做AI落地的人才。
這意味着,零一萬物並非單純依賴中國市場,而是正在將其「一號位工程」推向海外。
所謂「一號位工程」,是指企業 AI 轉型升級必須由「一號位」牽引,從戰略設計、業務場景到解決方案落地,零一萬物與企業用戶深度共建,並以可衡量的業務結果交付價值。「一號位 AI」正是這一方法論的產品化落地。
2026年7月,零一萬物正式發布面向企業經營、增長與投資決策的「一號位AI」產品矩陣,以萬策企業AI決策中樞為核心,推出「老闆AI」「銷冠AI」「投資官AI」等在內的多款AI產品,將大模型應用帶入到企業最為關注的核心決策場景。

其中,老闆AI作為旗艦產品,其不是單純的辦公助手,而是給CEO和業務一號位提供一個貫穿企業數據、流程和關鍵指標的決策視角,幫助管理者識別風險、發現機會,做出影響財務報表的決策。李開復透露,自己每天也在使用Boss AI。此前零一萬物產品負責人姚璨也曾透露,公司自己用上這套產品後,訂單額增長約5倍,商機轉化率提升約2倍。
這構成了產品最硬的證言:零一萬物先把自己當成試驗場,用AI改造自身經營,再將這套能力向外複製。
在全球化層面,零一萬物的優勢不僅是模型能力,更是中國產研團隊長期形成的快速迭代、複雜場景落地和高性價比交付能力。對很多非美國市場客戶而言,他們需要的不是昂貴、重諮詢、長周期的美國式企業軟件系統,而是一套能快速進入業務現場、理解行業流程、改善經營指標的AI轉型方案。

這也是零一萬物在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尤其是中東、中亞、東南亞等市場存在機會的原因。相比單純輸出模型API,零一萬物以「一號位工程」為核心戰略,提供的是面向企業最高決策者與核心業務場景的決策AI能力:通過一號位AI、萬策平台,以及前沿部署工程師(FDE)深入客戶現場,將AI嵌入企業經營決策、產業升級和組織執行流程。這樣的打法更適合進入這些對產業升級有真實需求的市場。
換句話說,零一萬物的出海不是「賣一個模型」,而是「帶着產業AI工程能力出海」, 與當地企業和生態夥伴共建面向真實產業需求的AI能力。
同時,李開復強調模型中立、屬地合規:零一萬物可以支持來自不同國家的模型,但前提是在產品售出國合法合規運行。
03 成績單背後的戰略清醒,主動轉型跳出基座模型軍備競賽
零一萬物今天的成績單,來自一次清醒的主動戰略轉型。
2023年,李開復創辦零一萬物時,對標前沿大模型。Yi系列開源模型發布後躋身全球頂尖開源模型之列,公司成立僅 6個月估值突破10億美元,成為「AI六小虎」之一。那是模型公司的黃金年代,每家公司都講着「中國OpenAI」的故事。
但轉折很快到來。DeepSeek等開源權重基座模型的出現,改寫了訓練前沿大模型的經濟賬。隨着開源模型能力提升,初創公司從零訓練萬億參數模型的成本優勢越來越難成立。對大多數創業公司而言,繼續捲入基座模型軍備競賽,意味着持續燒錢、持續孖展,卻難以形成可持續收入。
在此背景下,零一萬物選擇主動放棄自研前沿基座模型,把重心轉向應用層和企業AI轉型。2025年初,零一萬物將絕大部分大模型預訓練團隊和AI底層基礎設施團隊併入阿里雲,主動退出萬億參數超大基座模型研發。李開復在彭博社採訪中表示,行業內正在逐漸形成成熟的生態,公司對這個選擇感到欣慰,因為過去一年開支大幅下降,使公司能夠較快走向盈利。
這不是「掉隊」,而是一次前瞻式的戰略判斷。
隨着DeepSeek、通義千問、智譜GLM、Kimi等開源或開放模型能力的能力持續躍升,基座模型正在從稀缺資產蛻變成基礎設施。當這項技術不再構成壁壘,真正的護城河就轉移到了別處。誰能在這個基礎設施上構建出最貼近用戶場景的應用,誰就能掌握真正的定價權。
而企業客戶對AI的評判標準也從來不復雜,其真正關心的是:AI能不能接入數據、理解行業、改善銷售、庫存、風控、投資、財務和管理決策,最終影響利潤表。
零一萬物轉向「一號位AI」的底層邏輯,正是基於對這個判斷的篤定——與其在正在退化為基礎設施的賽道上內卷,不如搶先一步,去構築真正意義上的壁壘。它不再押注「訓練一個最強模型」,而是押注「把模型能力變成企業可用、可付費、可持續優化的決策系統」。
它的護城河也不再是參數規模,而是產業理解、數據治理、行業知識庫、決策引擎、現場交付能力,以及沉澱到萬策平台裏的行業 Know-How。
04 不是Token工廠,而是把隱性流程編碼成系統
李開復在專訪中有句話很值得注意:「我們不是 Token工廠,你不會看到50倍那種增長。」
過去一段時間,大模型商業化想象多建立在API調用和 Token消耗之上。但 Token收入並不天然等於利潤,也不必然等於客戶價值。AI進入企業後,真正難點不是調用更聰明的模型,而是把企業內部依賴人、經驗和隱性流程運轉的複雜系統,重新編碼成可執行、可衡量的AI系統。
硅谷著名風投機構A16z近期刊發Hebbia CEO George Sivulka的文章,提出一個反直覺判斷:有史以來第一次,人比軟件便宜了。原因在於,企業大量token開支並未真正轉化為可衡量的業務結果,大量AI調用停留在低價值任務和淺層自動化上。
Sivulka進一步指出,下一個萬億美元機會,不屬於單純提供模型或工具的公司,而屬於那些能幫助企業把隱性流程編碼成系統的「AI轉型公司」。Palantir就是典型例子:它賣的從來不只是軟件,而是深入企業、喫透業務、重構流程的轉型能力。

(來源:Twitter)
這恰好解釋了零一萬物的選擇。零一萬物不是把大模型包裝成聊天窗口,也不是單純賣API調用,而是圍繞企業一號位的核心經營目標,將數據、流程、指標、知識和AI智能體組織成一套決策系統。老闆AI、銷冠AI、投資官AI背後,本質上都是對企業關鍵崗位和關鍵場景的系統化重構。
這類生意交付重、門檻高、客戶決策鏈長,但一旦進入核心系統,粘性更強,復購和擴展空間更大。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零一萬物只有約240人,卻要在全球招募懂語言、懂行業、能飛到客戶現場的人才。企業AI轉型必須進入現場,理解流程,梳理數據,重構決策機制。
它的護城河不是單點技術,而是「平台+服務」的複合能力:前端深入客戶場景,後端通過萬策平台沉澱行業模型、決策邏輯和可複用模塊。項目越多,行業know-how越厚;下一次交付越快,邊際成本越低。
05 對標Palantir,但不只是「中國版Palantir」
關於競爭格局,李開復在專訪中做了這樣的判斷——他把全球企業級AI轉型市場形容為一場只有兩匹馬的比賽。一匹是Palantir,另一匹是零一萬物。而更有意思的是後半句:另一匹馬,選擇不到我們的賽道上來跑。
這個判斷的底氣,來自對Palantir的深度理解。Palantir是美股表現最強勢的企業軟件公司之一,市值一度超過3000億美元。2025年營收44.8億美元,按年增長56%;2026年一季度,美國業務收入按年增長104%。這家公司已經用 20 年證明:企業和政府願意為深度數據整合、智能決策和組織轉型支付高昂費用。

在港股市場,零一萬物如果以「產業AI平台公司」身份上市,其估值邏輯將明顯區別於傳統基座模型公司。它講的不是參數、算力和排行榜,而是訂單增長、海外收入、客戶交付、盈利時間表,以及一個已被美股驗證的企業AI轉型生態位。
但零一萬物並不只是「中國版Palantir」。 Palantir的護城河建立在深度定製化服務和政府級安全合規能力上,每一單交付都是一次獨立的「重工程」。而零一萬物的野心不止於此。它像Palantir一樣切入企業核心決策場景,但其目標並非停留在「重交付」本身。
零一萬物要做的不只是一家擅長做重交付的諮詢型公司,而是一家把企業決策know-how產品化、系統化、規模化的AI決策系統公司。當足夠多的行業決策邏輯被抽象、標準化並沉澱到萬策平台後,零一萬物就能夠以遠低於Palantir的邊際成本,在更廣泛的行業和地區實現規模化定製。這套邏輯一旦跑通,零一萬物在效率、可複製性和全球擴張潛力上,將擁有明顯的後發優勢。
當智譜和MiniMax選擇對標OpenAI和Anthropic時,零一萬物選擇了一條估值邏輯更清晰、對標對象更具體的路徑——Palantir在美股已經用20年時間證明了企業AI轉型這門生意的價值。別人講模型,零一萬物講的是已經被美股充分定價、充分理解的商業模板。
但比模板更重要的是,零一萬物正在用萬策平台的沉澱邏輯,回答一個Palantir至今仍在探索的問題:企業AI服務這門生意,能不能既做深度的定製交付,又實現規模化擴張。
在產品層面,Palantir的平台以數據整合和知識圖譜見長,而零一萬物的「一號位AI」更聚焦於決策場景。這不是泛化的數據中台,而是針對企業一號位核心痛點的決策工具。在交付層面,Palantir的團隊以美國為圓心輻射,零一萬物的團隊則分佈在中國、東南亞、中東、中亞等地區,能夠提供更貼近當地市場的服務。在成本結構上,零一萬物站在開源模型的肩膀上,無須承擔從零訓練基座模型的鉅額開支,這使得它的產品定價和交付成本更具競爭力。
從長遠來看,零一萬物有機會在「決策AI」這個細分賽道上定義自己的標準,而非僅僅做Palantir的中國翻版。當萬策平台沉澱了足夠多的行業決策邏輯後,零一萬物將能夠以平台化的方式服務更多客戶,而不必為每一個新客戶從頭開始構建系統。這種「平台+服務」的雙輪驅動模式,正是企業服務領域最具擴張性的商業模型,也沉澱了零一萬物企業AI平台的技術飛輪。
06 寫在最後
零一萬物的故事,是中國AI行業從技術競賽走向商業驗證的一個縮影。
2023年,它帶着AGI理想入場,站在基座模型競賽中心;2025年,它主動退出基模燒錢競賽,轉向企業AI應用和產業落地;到2026年,它拿出訂單增長、海外業務、盈利時間表和IPO計劃,試圖證明:AI公司不一定只能靠燒錢追逐前沿模型,也可以通過產業AI找到商業閉環。
這條路並不輕鬆。200多人的團隊能否支撐全球擴張?萬策平台的行業沉澱速度能否跟上訂單增長?企業客戶為AI決策系統持續付費的意願能否被驗證?這些都是零一萬物衝刺IPO前必須回答的問題。
但至少從目前披露的信息看,零一萬物已經完成敘事切換:從「中國OpenAI」轉向「從中國走向世界的產業AI平台公司」;從基座模型競爭者,轉向企業AI轉型服務商;從燒錢訓練模型,轉向用訂單、收入和盈利路徑證明價值。
李開復用了三年,走完了一條大多數AI公司不敢走、也未必走得下來的路。當基座模型逐漸變成基礎設施,真正稀缺的能力將不再是「誰訓練了模型」,而是「誰能把AI帶進企業,讓它真正改變經營結果」。
這正是零一萬物正在押注的未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