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國際投行研究報告
文/金夏




又是一個周末,靴子落地,大事發生。
2026年7月24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一則簡短通報,為中國資本市場投下一枚重磅炸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原黨委委員、副主席方星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就在一個月前,這位62歲的「學者型官員」還以中國金融學會副會長的身份,在夏季達沃斯論壇上侃侃而談。彼時的他,西裝革履,從容自信,談論着中國資本市場的吸引力與創新潛力。沒有人想到,這竟是他作為公衆人物的最後一次公開亮相。從流傳出來的消息來看,7月25日,方還要參加中國財富管理論壇。

翻看方星海的履歷,從浙江樂清前垟村走出的少年,到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再到斯坦福大學的經濟學博士、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最後成為執掌中國資本市場監管大權的證監會副主席,方星海的人生軌跡,曾被視為「精英官員」的完美樣本。然而,當這條光鮮的上升曲線在2026年夏天戛然而止時,人們才恍然發現:一個精英的崛起與墜落之間,往往只隔着一場市場的熊市、一群憤怒的股民,以及一紙冰冷的通報。

從芙蓉鎮到斯坦福
1964年5月,方星海出生於浙江樂清芙蓉鎮前垟村。父親是軍人,母親是小學教師。14歲時,他隨父母搬到上海,入讀沙涇中學,後又考入復旦大學附屬中學。
1981年,方星海考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主修管理信息系統專業。在那個大學生尚屬「天之驕子」的年代,清華的文憑已經為他鋪就了一條光明的道路。但方星海的野心不止於此。
1986年,他獲得了著名的「鄒至莊經濟學留學計劃」資助,遠赴美國深造。這個由普林斯頓大學鄒至莊教授發起的計劃,被譽為中國經濟學人的「黃埔軍校」,選拔最頂尖的中國學生赴美學習現代經濟學。
方星海先進入匹茲堡大學,一年後憑藉出色的表現,申請到斯坦福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並轉校。在斯坦福,他師從後來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約瑟夫·斯蒂格利茨。方星海後來回憶,導師「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學問做得非常好,而且很正直,對國際國內社會的情況也非常關心」。
1993年方星海博士畢業時,斯蒂格利茨專程飛回斯坦福,在畢業典禮上做了一場讓他終生難忘的演講:「你們對世界上很多不如你們幸運的人是承擔一份責任的」。方星海說,導師的這番話和他小時候在國內受的共產主義理想教育「差不多」,「就是一個人不能只關注自己,要關注大衆」。不過,後來發生的事都比較諷刺。
博士畢業後,方星海進入世界銀行華盛頓總部,擔任經濟學家和投資官員,一干就是五年。外界評價這段經歷讓他具備了國際化的視野,也讓他對市場經濟的運作有了切身的理解。
1998年,方星海回國,先後在中國建設銀行、銀河證券、上海證券交易所任職。2005年,他被瑞士世界經濟論壇選為「全球青年領袖」。關於該稱號的獲得者,另一個是已經出獄的前央視財經頻道主持人「芮成鋼」。2010年,他出任上海市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事實上,正是在這個位置上,他開始與一項日後將他推向風口浪尖的制度產生交集。
轉融通的誕生與一個人的綁定
2010年8月28日,上海2010年股指期貨投資策略高峯論壇上,時任上海市金融辦主任的方星海公開表示:為配合孖展沽空制度和轉融通業務,國內轉融通公司將會很快成立。他進一步透露,早在當年6月的陸家嘴論壇上,就已宣佈證券融通公司即將組建。方星海當時指出,機構投資者「非常需要轉融通公司以及相關制度安排」。
所謂轉融通,就是由銀行、基金和保險公司等機構提供資金和證券,證券公司作為中介將這些資源提供給需要孖展沽空的客戶。這套機制的本意,是完善市場的雙向交易功能,提升股指期貨的套利效率。
然而,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和鴻溝,往往比太平洋還要寬廣,比馬裏亞納海溝還要深。2015年10月,方星海被國務院任命為中國證監會副主席,主要分管國際部和會計部。關於該職位的獲得,坊間流傳版本是方本人向高層「毛遂自薦」後獲得。另外,轉融通制度在更深層次上推進,有報道指出,轉融通中關於轉沽空機制的規則設立,也是由他主導推出的。
在方星海等人的制度設計中,轉融通機制是為了抑制A股新股的炒作之風。但在市場的實際運行中,這套機制卻被一些人鑽了空子,比較諷刺的是,限售股通過轉融通通道被借出,繞過了限售規則,進入了二級市場。「所謂的限售蕩然無存」,一位市場評論者這樣寫道。
當A股在3000點附近反覆徘徊、無數散戶虧損慘重時,轉融通成了衆矢之的。而方星海,這位轉融通制度早期最重要的公開倡導者和後期規則的推動者,自然而然地被市場輿論與這項備受爭議的制度緊緊綁定在一起。在股民的敘事中,他成了「執掌轉融通這把最鋒利鐮刀的副村長」。
2024年7月,方星海卸任證監會副主席。消息傳出後,A股出現了久違的放量大漲。市場的「用腳投票」,成了對方星海最殘酷的「民意測驗」。
量化之爭
如果說轉融通是方星海被市場詬病的「第一宗罪」,那麼量化交易就是他陷入輿論漩渦的另一片深水區。
2026年6月17日,陸家嘴論壇。此時已卸任證監會副主席、出任中國金融學會副會長的方星海,在公開場合高度評價了內地量化投資機構。他表示,近年來內地一批量化私募與管理機構「技術能力突飛猛進,其算法模型、交易執行與風控水平已不輸於國際頂尖同業」,並建議香港金融管理部門「着力吸引內地量化機構落戶香港」。
這番言論,在量化交易早已成為市場敏感話題的背景下,無異於火上澆油。
長期以來,知名經濟學家、資本市場長期觀察者劉紀鵬對量化交易持尖銳的批評態度。他多次公開表示,「應暫停量化交易,它在扼殺長期資金,與99%的散戶不匹配」「開盤57秒就賣26億,連基本的公平都沒了」「先把指數拉到4000點再放開量化」。劉紀鵬的核心邏輯是:不能犧牲佔市場95%的散戶投資者的公平,去換取只佔5%的機構投資者的效率。
這兩種立場的碰撞,本質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市場哲學的衝突。
在一些資本市場資深從業者來說,方星海代表的是精英主義的技術邏輯,「精英們」相信市場的效率可以通過技術創新和制度完善來提升,量化交易的算法模型、風控水平達到國際一流,就應該被鼓勵和推廣。這是一種從斯坦福和世界銀行帶回來的、對「先進」與「落後」有着清晰等級判斷的思維框架。
而劉紀鵬代表的則是來自民間「公平邏輯」的呼聲,在一個以散戶為主的市場中,任何賦予少數機構以制度性優勢的安排,都是對大多數人的不公。哪怕這種安排在理論上能夠提升市場效率,但在實踐中,它收割的恰恰是那些最不具備抵抗能力的普通投資者。
這兩種邏輯的對立,在A股長期低迷的大背景下被急劇放大。散戶投資者將自己的虧損歸因於「不公平的制度設計」,而量化交易和轉融通恰好成了最顯眼的靶子。方星海這位有着「斯坦福博士」「世行經濟學家」「全球青年領袖」等耀眼標籤的精英官員順理成章地成了靶心。
有評論者一針見血地指出:「他之所以備受爭議,是因為這幾年股市跌得很慘,絕大多數投資者都損失慘重;而大家把市場下跌的主要原因,歸結為一是IPO大躍進,二是轉融通中的沽空機制等規則」。
精英們的困境
公允地說,方星海在任期間推動的許多改革,從技術層面看並非沒有道理。
轉融通的初衷是完善沽空機制、抑制新股炒作;註冊制的推進是為了與國際接軌、提高市場效率;量化交易的發展是金融科技浪潮下的全球趨勢。方星海作為一位受過西方頂級經濟學訓練的「技術官僚」,推行這些政策,在邏輯上是自洽的。
然而,資本市場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技術系統,而是一個高度複雜的社會系統。有資本市場資深從業者認為,方星海的困境在於:他試圖用一套源於西方成熟市場的技術方案,來解決一個有着鮮明中國特色的市場問題。方看到了市場的「效率不足」,卻沒有充分預見到這些方案在落地過程中可能被扭曲、被利用的風險。轉融通成了繞道減持的工具,註冊制在某些人手裏變成了「注水制」。
事實上,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方始終沒有真正理解散戶投資者在這個市場中的處境和感受。對於一個擁有數千萬散戶的市場而言,公平感往往比效率更重要。當投資者覺得自己在一個「被設計好的遊戲」中註定是輸家時,任何技術層面的「進步」都無法贏得他們的認同。
劉紀鵬曾經「不要讓量化交易割了耐心資本的韭菜」警告,恰恰擊中了這個痛點。在方星海看來,量化機構的技術進步值得肯定;但在散戶看來,那不過是「鐮刀」又升級了。
這兩種視角之間的鴻溝,最終成了方星海無法跨越的天塹。
一個時代的註腳
2026年7月24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通報:方星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從浙江樂清農村走出的少年,到清華學子、斯坦福博士、世行經濟學家,再到證監會副主席,這條曾經光芒四射的上升曲線,在62歲這一年墜入了未知的深淵。
方星海的命運,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時代的註腳。他代表了中國金融監管體系中那一批受過西方精英教育、信奉市場化改革、試圖用技術手段推動制度變革的「學者型官員」。他們的崛起,見證了中國資本市場對外開放的進程;他們的困境,則折射出移植外來制度時不可避免的水土不服。
在方星海被查的消息下方,網友的評論情緒複雜。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感慨唏噓,也有調侃稱「這個濃眉細眼的傢伙也叛變了」。但無論立場如何,一個事實是確定的:當一個市場的制度建設與大多數參與者的利益感知之間出現巨大裂痕時,那些站在制度設計最前沿的人,終將成為裂痕的承受者。
方星海曾在斯坦福的畢業典禮上,被導師教導要對「不如你們幸運的人」承擔責任。三十多年後,當他被數以千萬計的散戶投資者視為「不公」的化身時,不知他是否還會想起那句話。
2026年7月24日,方星海的人生翻過了最後一頁公開的篇章。後面的故事,將由紀律審查和法律程序來書寫。而對於中國資本市場而言,方星海的崛起與墜落,或許也將成為一個值得深思的案例,關於精英與大衆、效率與公平、技術理性與市場倫理之間的永恒探討。
接下來,對投資者來說,資本市場會變天麼?
責任編輯:尉旖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