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東灘一間臨街辦公室裏,兩幅覆蓋整面牆的地圖,把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和每一棟公寓樓都畫了出來。房產中介尹某(Mark Yoon)握着激光筆站在兩幅地圖中間。客戶進進出出,問的是公寓價格、通勤時間和學區。八年賣房經驗讓他明白,幾乎每一次對話最後都會拐到同一個地方:半導體。
尹某最近促成了東灘價格最高的成交之一。一套84平方米的公寓,成交價超過22億韓元,約合1012萬人民幣。支撐這個價格的是一則引發全球關注的消息:SK海力士和三星電子的部分一線芯片工人,預計將拿到2026年度至少40萬美元的獎金。錢還沒有打進員工賬戶,東灘站附近公寓的掛牌價已經在幾周內上漲了數億韓元。
"我們過去只是懷疑東灘樓市隨半導體行業波動,"尹某說,"經過今年這一輪上漲,我認為這一點已經得到證明。兩者百分之百掛鉤。"
受SK海力士和三星電子股價重挫拖累,8月6日,韓國KOSPI指數盤中一度暴跌5.5%,芯片板塊在連續兩日反彈後急轉直下。SK海力士在韓國交易所跌幅高達9.8%,三星電子跌逾6.7%。市場對Sandisk和西部數據業績指引未達預期感到失望,疊加投資者情緒疲軟,進一步加劇了波動。KOSPI雖在7月累計下跌22%,但今年迄今仍保持約49%的漲幅。
彭博社在最新一期報道中詳細描述了這股浪潮如何蔓延到整個韓國。在韓國,芯片產業生產全球約80%的高帶寬存儲芯片,它正在重新排列這個國家關於公平、職業、文化乃至婚戀的預期。東灘位於首爾以南約30英里,三星電子華城和器興半導體園區的班車從這裏發出,SK海力士的工廠也在高速公路可達範圍內,這使它成為韓國芯片產業的居住樞紐。
財富的直接來源是股市。在截至6月22日峯值的12個月裏,SK海力士股價上升逾過1000%,三星電子上漲約500%,推動韓國交易所主板成分股市值在今年早些時候超過加拿大、德國、英國、法國和印度市場。7月,SK海力士在納斯達克上市,此前兩個月其市值啱啱突破1萬億美元。
漲幅把散戶捲了進來。小投資者大舉押注AI相關股票和存在爭議的槓桿型單一股票ETF,投機放大了波動。7月末,大小投資者同時奪路而逃,市場急跌。SK海力士近期市值仍超過8000億美元。
這輪繁榮不是自發的。上世紀50年代初戰爭結束後,韓國比許多撒哈拉以南國家更貧窮,此後歷屆政府依次扶持鋼鐵、造船、汽車、消費電子和半導體,使這個5160萬人口的國家變得比歐盟成員國平均水平更富裕。6月下旬,總統李在明把政治遺產押在了同一條路徑上。在三星和SK海力士高層陪同下,他的部長們宣佈了總額至少1350萬億韓元的半導體投資,計劃把欠發達的西南部改造成新的存儲芯片中心,同時確保韓國在數據中心和機器人領域的領先地位。李在明政府還在推動本土AI基礎模型研發,目標是與Anthropic、DeepSeek和OpenAI競爭。為篩選最優模型,政府支持了一場被稱為"AI魷魚遊戲"的競賽,參賽者每六個月接受一次評估和淘汰。
相親市場上的"海力士大人"
錢之後是地位。姜恩善在婚介行業做了15年,見過婚戀市場把公務員、教師一個接一個推上高位,醫生和律師則長期佔據上層。她是韓國最大婚介公司之一Gayeon的高級經理。"現在是頂峯,"她說,"我做這行15年,從沒見過半導體從業者這麼受歡迎。"過去堅持只見醫生或律師的女性,現在主動要求見SK海力士和三星的工程師;而工程師們意識到自己地位上升後變得更挑剔。"幾年前,有些介紹根本不會發生,"她說。
課堂裏的排序也變了。幾十年來,韓國最優秀的學生都追求學醫。據追蹤公開招生數據的升學機構鍾路學院,在2026年招生季,考入由三星和SK海力士支持的五個半導體專業,比考入首爾大學自然科學專業更難。25歲的鄭承賢取得電氣工程學位後,進入韓國科學技術院與華城市聯合開辦的半導體培訓項目。與三年前行業下行期相比,他對前景更有信心。"我更想去SK海力士,"他說,"據我們聽說,那裏的績效獎金更好。"
98%的旁觀者
上位者之外,不在芯片行業的98%以上勞動者,越來越覺得自己只是旁觀者。韓國央行警告,來自技術、股市和AI的收益正不成比例地惠及富裕階層。為擴散收益,政府計劃設立專項基金,為戰略產業、教育、區域發展和青年提供長期投資。
監管也在收緊。7月29日市場暴跌期間,企劃財政部長官為韓國財政主管部門就未能更審慎審查槓桿型單一股票ETF的推出道歉。在野黨議員李鍾旭在聽證會上說:"這個國家已經變成了一座賭場。"李在明的首席政策顧問金容範則提出"國民派息"構想,用AI熱潮帶來的超額稅收投資於年輕人和未來戰略產業。他在5月的臉書帖文中寫道,一個國家可以變得更富裕,但財富不會自動在社會中擴散;AI時代的核心問題不再是增長本身,而是如何在社會層面穩定它所產生的超額利潤。
被擠壓的還有一個比芯片業更龐大的部門。去年,韓國音樂、電視、電影、電子遊戲和其他文化出口創造了161萬億韓元收入和超過150億美元出口額,僱用約69萬人,是三星和SK海力士員工總數的兩倍多。和好萊塢編劇演員抵制AI不同,正經歷全球最嚴重電影業衰退之一的韓國選擇了擁抱AI。票房尚未從疫情中完全恢復,電影人越來越多地用可靈AI、Runway AI和谷歌Gemini生成分鏡、特效乃至整段場景來削減成本。
導演樸讚鬱去年在釜山國際電影節上說,他希望AI能停留在工具箱延伸的位置,但它也可能奪走很多工作崗位,並從根本上改變電影的美學,這讓他充滿恐懼。
分歧也存在於經濟學界。首爾大學經濟學教授李允洙把AI與鐵路、電力和計算機出現後的劇變相比較,認為它很可能引發關於財富再分配的爭論。"AI不太可能讓每個人受益均等,會有明確的贏家和輸家。"巴克萊銀行經濟學家孫範基則認為現在判斷為時過早,關鍵問題是需求會保持結構性走強,還是最終回到過去的模式,甚至再次跌入下行周期。
在東灘,客戶仍在走進尹某的辦公室,問公寓價格、通勤時間和學區。八年經驗告訴他,幾乎每一次對話最後都會拐到半導體上。鄭承賢把未來押在了同一件事上,只是他給自己留了一句提醒:"我對這個行業樂觀。但我們還是得想想,這輪繁榮最終冷下來之後會怎麼樣。"(鳳凰AI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