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腦機接口公司的邊界
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陳伊凡、劉煊琦
編輯|苗正卿
頭圖|AI生成
「AI原生100」是虎嗅科技組推出針對AI原生創新欄目,這是本系列的第「62」篇文章
李昕辦公室的牆上掛着一張人腦結構圖。
粉色的皮層剖面佔據中央,四周錯綜複雜地密佈着神經通路、感官輸入和工程式的標註。這張圖的作者,卻不是個神經科學家。
李昕辦公室的腦圖 圖片由陳伊凡攝
七月的上海悶熱。見到華超神控創始人李昕的時候,他剛送走一波投資人,穿一件黑色 T 恤,坐下來的前幾分鐘話不多。市場多大、壁壘在哪、什麼時候盈利……這些問題他已經回答了投資人好幾遍,在和虎嗅交流之前,面對幾乎類似的問題,他語言變得機械。
投資人追着問是有道理的。
過去幾年,腦機接口公司講的故事發生了一次明顯的轉向。早期,這個賽道幾乎所有公司都在講醫療,幫助癱瘓者恢復運動、治療癲癇、緩解抑鬱。
但到了2026年,越來越多的公司開始講另一個故事:腦機接口不再是單純的醫療工具,而是成為人腦與物理世界之間的解碼器。AI 需要理解人的真實意圖——而腦機接口恰好提供了最直接讀取意圖的通道。這讓它從一個小衆的醫療器械賽道,變成了 AI 基礎設施和應用衍生敘事的一部分。
資本的反應很誠實。
2026年上半年,國內腦機接口領域發生了47起孖展事件,披露總額超過53億元,佔這個賽道歷史孖展總額的近六成,單半年規模已遠超2025年全年。天眼查數據顯示,中國目前有350餘家腦機接口相關企業,而兩年前行業報告的統計數字還停留在280家左右,今年,腦機接口被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正式定位為國家級戰略賽道,熱錢都湧進來了。
華超神控成立於2025年7月,今年6月宣佈完成億元級天使輪系列孖展,經緯創投領投天使輪,德聯資本和道遠資本聯合領投天使+輪。成立不到一年拿到頂級 VC 的錢,在這個賽道里不算慢。
李昕在讀博期間就和腦科學打交道,做過腦成像、做過神經產品,還在GE從事醫學影像和器械,此後還做過腦機接口方面的創業。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媒體的交流。
據李昕介紹,華超是國內少數將超聲作為核心技術路線、同時自研讀取和干預閉環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公司。這也是我們對這家公司感興趣的原因,過去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被質疑最多的,就是精確度的問題,但超聲能夠有效解決這個卡點。
但李昕顯然不想只聊這些。腦機接口是這家公司最接近商業化的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底色。直到我們的話題滑向 AI、滑向人類的未來,他才興奮起來。主動聊起來公司內部有一個十幾人的前沿探索團隊,以00後為主,比如一位英國G5在讀的學生甚至願意 gap 一年回國全職參與。
他們的題目都與人腦相關,但聽起來像科幻片:蒸餾人、全腦仿真、意念導出、頑疾攻克……
我們的整場交流,在回答的一個核心問題是,華超神控,究竟是一傢什麼公司?
李昕說,跨領域的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種戰略能力。這句話可能是最核心的總結,也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人和機器之間的下一個接口
腦機接口並非新鮮事物。在過去10年裏,這個行業至少經歷了兩次高潮。
2015年那一波由 Neuralink 和美國前沿科研帶動,人們第一次看到電極植入和神經解碼的希望——讓癱瘓者站起來,讓失明者恢復部分視覺。2020年到2021年,動物實驗和早期臨床證明概念可以走通。
這幾次高潮,李昕都完整經歷。他在德國讀博時做腦成像,在研究所做過神經產品探索,在 GE 回到醫學影像和醫療器械。2022年他考慮過創業,但技術、市場和團隊條件都不成熟。
到了2026年,變化的性質不同了。
李昕的判斷是:這一輪不再由海外明星公司向國內傳導,而是國內臨床、科研和消費端同時提出明確需求,穿顱、傳感和算法技術明顯加速,精神健康需求上升。更重要的是,資本熱度遠超預期。
這個判斷並非李昕一人的感受。三年前,多數投資機構對腦機接口的態度還是觀望——監管路徑不明、技術穩定性存疑、臨床手術方式尚無定論。
三年過去,這個賽道的確定性開始出現:2026年3月,國家藥監局批准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腦機接口上市,侵入式也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腦機接口從科學探索走向臨床和產業轉化,這已是行業共識。資本端的變化更為劇烈。2026年以來,不光是華超神控,幾乎每家頭部腦機接口企業都有投資人主動上門接觸,而投資方的構成已經遠遠超出傳統醫療基金的範疇。
強腦科技2026年初完成的約20億元 Pre-IPO 輪孖展中,投資方包括 IDG 資本、華登國際等科技基金,藍思科技、領益智造等蘋果產業鏈巨頭,以及韋爾股份、華住集團、好未來等橫跨半導體、酒店和教育的戰略投資者;腦虎科技早期由盛大和紅杉中國種子基金領投,A 輪引入中平資本和上海賽領等國資。
從這些投資機構的組合和估值來看,投腦機接口的人,已經不只是在投一個醫療器械——他們投的是「人和機器之間的下一個接口」。
做過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李昕,這一次選擇了非侵入式超聲路線。邏輯很直接:侵入式需要外科手術,普通人不會為了緩解焦慮、提升能力去開顱。
心理健康也是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目前被認為最有落地前景的領域。當然,「如果能跑通」是一個很大的前提。
但行業內對非侵入式路線的質疑也從未消失。市面上多數腦機接口公司基於腦電(EEG)採集,信號弱、噪聲大、空間分辨率只有釐米級。有人直言,非侵入式至今最成功的消費產品不過是"意念控制玩具"和注意力監測頭環——離真正的神經幹預和互通還很遠。非侵入式腦機接口面臨的根本挑戰是「信噪比的物理極限」:顱骨本身就是一層厚厚的屏障,無論用什麼手段從外部讀取或干預,信號質量都會大打折扣。
李昕不否認這一點:腦電能讀,但不能寫,也就是無法對佩戴者形成真正有效的干預。
所以他選擇了超聲。超聲可以穿過顱骨,把能量遞送到特定腦區,補上干預的一端。他用「閉環」描述華超的系統:先讀取狀態,再根據個體差異給出刺激,最後繼續讀取並判斷刺激是否有效。超聲能遞送到更深、更具體的腦區,因此有機會把讀、寫和反饋放在同一個系統裏。
李昕說,華超目前的超聲聚焦精度約為1.5毫米——大概一粒芝麻的寬度,而 TMS(經顱磁刺激)等常見方案通常在1到3釐米,差不多一枚硬幣的直徑。大腦裏不同腦區緊密相鄰,各管各的功能,打得準和打得散,效果完全不同。
這是華超與多數腦電公司的核心區別。
超聲神經調控可以追溯到1925年。美國科學家嘗試用超聲影響貓的視覺反應。近百年來,真正限制產品化的是三個問題:超聲如何穿過顱骨精準遞送、怎樣判斷調控是否有效、如何適配每個人不同的大腦結構。
這三個卡點,為什麼在今天有了鬆動?李昕認為 AI 讓它們同時出現了解法:實時識別、個性化參數調整和閉環驗證。過去顱骨會造成能量衰減,調控有沒有效果很難實時判斷。現在可以把物理聚焦、成像、算法和 AI 結合起來,對不同人的結構與反饋做調整。
這三個卡點,為什麼在今天有了鬆動?李昕說, 是AI 讓它們同時出現了解法:實時識別、個性化參數調整和閉環驗證。過去顱骨會造成能量衰減,調控有沒有效果很難實時判斷。現在可以把物理聚焦、成像、算法和 AI 結合起來,對不同人的結構與反饋做調整。
公司的邊界,就是沒有邊界
和李昕聊,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說華超不只是一家腦機接口公司。他不光是這麼想,也是這麼做的。
華超有一個人數不少的 AI 團隊。對一家成立剛滿一年的腦機接口公司來說,這不尋常。
這個團隊負責建立大腦模型、識別調控焦點、理解干預效果,同時從腦機接口獲取新的模式反哺模型。李昕把長期圖景描述為「AI 加大腦」。
在這層規劃中,設備是獲取真實反饋的入口,知識庫、個體數據和模型構成持續迭代的能力層。
短期來看,公司正在開發一個「腦機接口 Agent」——先完成心理問詢,再結合外設識別狀態、給出干預並追蹤反饋。腦機Agent會主動干預什麼?長期則讓AI學習大腦的運轉模式和個體特徵。硬件只是入口,真正積累的是數據和模型。
這聽起來很性感。不過,對於一家初創公司,同時做硬件、做算法、做 AI Agent、還要推臨床,資源夠嗎?「腦機接口公司死掉的原因通常不是技術不行,而是戰線太長、現金流斷裂。」
李昕顯然意識到了這個風險。他過去做失敗產品時學到的教訓是:先覺得技術很酷就把產品做出來,再去找市場,「容易把團隊困在自我證明裏。更可靠的順序是先確認真實需求和支付者,再決定產品形態。」
他也經歷過技術團隊在市場好時不願孖展,後來現金流不足導致研發中斷。因此,孖展窗口出現時應當準備足夠彈藥,但拿到錢後也不能無邊界擴張。"資金規模要對應明確節點,不是對應市場情緒。"GE 的經歷讓他理解質量管理和長期主義——能留下來的腦機接口公司"不能只有一項漂亮技術,還要能做產品、拿證、管理現金流並建立組織。"
落到華超自己的商業路徑上,李昕的選擇是「從攻克科學高地到嚴肅醫療再到消費醫療市場」。公司首批是科研單位,設備用於神經科學實驗和機制探索,目前已有4到5台設備進入終端客戶;公司目前正在進行臨床前的產品驗證和消費級產品的小批量產階段。
這條路線的邏輯是:科研設備驗證技術並於全球頂尖科學家建立合作,嚴肅醫療建立臨床證據和醫生信任,消費產品再擴大人群。「腦機接口歸根結底涉及人體和醫療,先把難的部分做紮實,消費化纔不會變成概念營銷。」李昕說。
通用的語言和推理能力可以與成熟 AI 公司合作,但腦機接口知識庫、設備數據和調控閉環必須自己掌握。前沿探索團隊的成本「相對可能帶來的長期價值並不高」,只要一個方向成立,就可能打開新的產品空間,但公司日常經營不能依賴尚未驗證的想象。
不過競爭邊界也因此模糊了。李昕自己也承認,華超的對手未必只來自同路線腦機企業,也可能是掌握可穿戴入口和用戶數據的硬件平台,他說「真正的競爭不是誰更像傳統腦機接口公司,而是誰能掌握入口、數據、模型和交互場景。」
交流進入後半場,他開始談那些不會出現在投資人 PPT 裏的東西。
開頭提到的前沿探索團隊,就是他"異想天開"的制度化表達。他每周和這個團隊開會,不用 KPI 評價,討論的只有一個問題:這個 Demo 是否成立,是否值得孵化成產品。他把一群沒有學科邊界預設的年輕人聚在一起,給最前沿的題目,允許失敗,看會長出什麼。「大腦沒有邊界,不是說生理上無限,而是人的能力不應被既有教育和社會規則過早定義。」,李昕說,現在很多年輕人剛畢業就進入 AI、量子計算等前沿領域,經驗和年齡不再是唯一門檻,新的工具正在放大個體能力。
這些遠景現階段不會和投資人講。
畫出那張腦圖的人造過導彈。坐在華超辦公室裏討論超聲聚焦的人,有從 GE 出來的、有做遊戲引擎的、有還沒畢業的。這家公司最終的對手,也許不是另一家腦機接口企業,而是某個尚未把目光轉向顱骨的 AI 平台。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圖——畫這張圖的人,是一位航空航天工程師,後來花四年時間讀了上千篇腦科學文獻,把大腦畫成了電路圖。
以下為虎嗅精選的訪談:
虎嗅:腦機接口行業已經跑出來了一些公司,你怎麼看來自這些同行的競爭?和其他腦機接口技術路線相比,華超神控的競爭優勢在哪裏?
李昕:這個賽道還遠沒有到真正「跑出來」或劃分山頭的階段。不同公司在孖展節奏、品牌傳播、資源組織上各有特點,但這些只能說明階段性能力。
侵入式路線因為發展更早,頭部格局相對更清晰;非侵入式到現在還沒有公認的老大哥。
回到華超自身,第一,我們是做超聲腦機接口,並且要形成閉環能力,讀和寫都由自己的團隊來做。第二,我們儘量做全產業鏈自研,包括核心零部件、探頭、算法和整體系統。第三,我們有專門的 AI 團隊。AI 對我們非常重要,它會參與模型算法、焦點識別、效果判斷和後續的閉環迭代。所謂壁壘,不只是某一個硬件參數,而是閉環能力、產業鏈能力和 AI 能力疊加在一起。
虎嗅:AI 團隊的人員成本很高,也不太像一個傳統腦機接口公司的人員配置,為什麼一家腦機接口公司從一開始就要搭一個AI 團隊?
李昕:人類大腦還有很多機理沒有被真正研究清楚,有了 AI 之後,可以通過建模、仿真、閉環調控等方法,更深入地探索大腦、理解調控效果。反過來,腦機接口也可以把大腦中的模式、內容和邏輯反哺到 AI 模型裏,增強模型能力。所以AI 和大腦是雙向關係:AI 促進我們對大腦的探索和治癒,大腦的信息也會反過來增強 AI。也正因為如此,華超未來不一定只是一家醫療硬件公司,而可能會成為一家 AI 腦機公司,甚至蛻變成一家更大的 AI 公司。
虎嗅:超聲未來能否讀取大腦信息,甚至用於數字永生?
李昕: 今天的數字永生主要使用文字、語音、視頻和行為數據去模擬一個人,但這些數據仍停留在外部表達。腦機接口如果未來能讀取血流、結構和更細的大腦活動,再與 AI 結合,可能補充更深層的個體信息。這個方向至少需要十年,也必須面對倫理限制。
虎嗅:這家公司到底是醫療器械公司,還是有更大的圖景?
李昕:這取決於公司的願景。如果只是在醫院裏賣設備,那它會是一家醫療器械公司;但如果有一個更長遠的藍圖,公司形態會完全不同。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由很多拼圖組成的大圖景,現在可能只補上了其中三四塊,但會在公司發展過程中不斷補齊。設備是入口,數據、知識庫、模型和大腦反饋會共同構成長期能力。更長期來看,公司的底座一定是 AI,是 AI 加大腦,而不只是單一醫療硬件。
虎嗅:華超神控是不是一家沒有邊界的公司?
李昕:從願景上說,我們確實希望公司沒有邊界。華超神控最早的名字是 X-Sonics,X 代表未知和無限,Sonics 代表聲波,本身就意味着無限可能。但沒有邊界不等於產品可以同時鋪開。公司首先要生存,所以拓展產品會非常謹慎,不可能一下子做一百個方向。真正的想象力體現在除了當前的超聲和腦機接口,我們未來還可能涉及 AI 以及更多新興科技方向;但在具體產品上,仍然要保持聚焦和節奏。
虎嗅:未來華超的競爭對手會是誰?
李昕:未來的競爭對手未必直接來自腦機接口公司。一方面,我們會和 AI 公司形成潛在競爭,因為它們也可能把神經科學家、腦機接口知識和專業領域能力蒸餾進模型;另一方面,如果腦機接口設備能夠感知人的即時狀態,它就更像一種 AI 原生硬件,形態也不一定是頭環,可以是 pin、眼鏡、項鍊,甚至嵌入更多可穿戴設備中。真正的競爭不是誰更像傳統腦機接口公司,而是誰能掌握入口、數據、模型和交互場景。
虎嗅:你理想中的華超神控,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組織?
李昕:我覺得未來的公司不再是工業革命時期那種嚴格層級管理的組織,更像部落,大家因為共同信仰一件事而聚在一起,彼此相對平等,靠共同使命和行為準則協作。我們現在也在打造這樣的組織文化。傳統組織會問誰服誰,但在部落式組織裏,大家共同相信一個使命:讓普通人也能戴上 BCI 設備。這個使命就是組織的中心。
虎嗅:你覺得中國公司在腦機接口這樣的前沿領域,最缺的是什麼?
李昕:想象力。中國團隊並不是沒有能力,很多時候我們很擅長把明確的題目做得更快、更便宜、更紮實。但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更多是從課本里找答案,超出邊界就容易被認為不務正業。前沿領域不一樣,它需要先提出一個看似不合理的未來,再倒推技術路徑。跨領域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種戰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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