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I下海fallsea 胡不知
美東時間8月4日盤後,AMD交出了2026財年第二季度的成績單。營收115.36億美元,按年增長50%,創單季歷史新高,高於華爾街預期的113億。GAAP口徑淨利潤22.97億美元,按年增長163%。非GAAP每股收益1.66美元,高於預期的1.62美元。數據中心業務收入67億美元,按年增長107%,佔公司總營收的58%,連續第二個季度成為AMD最大的收入來源。
從任何一個財務指標來看,這都是一份相當出色的季報。
但盤後交易中,AMD股價下跌了超過9%。
一份營收和利潤均超預期的財報,換來的卻是接近兩位數的股價下挫。這個畫面初看矛盾,但如果把它放進過去半年AMD股價的走勢裏,邏輯就通順了。2026年以來,AMD股價一度累計上升逾過140%,市值一度接近7800億美元。William Blair的分析師在7月初就指出,當前股價已經處於或接近公允價值,投資者支付的價格已經包含了未來兩年的增長預期。換句話說,在財報發布之前,"好"已經被定價了。市場在等待的不是"好",而是"比好更好"。
而AMD給出的第三季度指引,營收中值約130億美元,按年增長約41%,雖然高於分析師共識的125億,但沒有達到部分激進投資者140億以上的期待。蘇姿豐在電話會上提到數據中心業務明年有望實現翻倍增長,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遠期敘事,但對於一個年內高點漲幅超過140%的股價來說,遠期敘事的折現效力正在衰減。
這份財報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AMD做得好不好。它做得很好。真正值得討論的是另一件事,在AI芯片這個市場裏,"第二名"的估值邏輯到底是什麼,以及這個邏輯對AMD意味着什麼。
01
先說AMD這個季度到底好在哪裏。
營收按年增長50%,這個數字本身已經足夠亮眼,但更重要的是它的結構。數據中心業務67億美元,按年增長107%,按月增長約16%,從上一季度的58億繼續攀升。這個增速不是低基數效應。把時間線拉長來看,AMD數據中心業務的按年增速從2025年四季度的39%,到2026年一季度的57%,再到二季度的107%,呈現的是加速而非減速。第五代EPYC Turin處理器的持續放量,加上Instinct系列GPU出貨的增長,共同推動了這一趨勢。服務器CPU營收連續多個季度創下歷史新高,雲端和企業客戶的銷售額均實現了超過50%的按年增長。
毛利率方面,非GAAP口徑達到56%,較上一季度的55%繼續提升。管理層給出的第三季度指引是56%左右,基本持平。產品組合向高毛利的AI芯片和服務器處理器傾斜,是毛利率改善的主要驅動力。
客戶端業務也保持了穩健增長。遊戲業務收入7.79億美元,按年下降31%,但這主要是PS5、Xbox Series X/S等主機進入周期尾端的自然回落,AMD在業績會上的表述更接近於"戰略性收縮"而非"被動下滑"。半定製芯片業務的下行是行業周期問題,不是AMD自身競爭力的問題。
蘇姿豐在電話會上用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表述。她說公司業績"超過了此前提出的目標"。這個措辭和過去幾個季度有所不同。此前AMD管理層更習慣說"符合預期"或"略超預期",而"超過此前提出的目標"暗示管理層內部的增長模型正在被上修。結合她提到的"數據中心業務明年有望翻倍"的判斷,AMD似乎在試圖向市場傳遞一個信號,當前的增長斜率不是階段性的高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
這些都是真實的、結構性的改善。AMD不再是一家"PC芯片公司碰巧做了一些數據中心業務"的企業,它已經變成了一家以AI基礎設施為核心增長引擎的公司。數據中心佔總營收58%,這個比例在兩個季度之前還只有52%左右。業務重心的遷移是清晰的,而且是不可逆的。
但問題在於,"好"從來不是一個絕對概念。在AI芯片這個市場裏,"好"永遠是相對於某個參照系而言的。而AMD的參照系,從三年前開始,就只有一個名字。
02
理解AMD盤後那9%的跌幅,需要理解一個估值邏輯上的結構性問題。
我們此前在分析英偉達時曾經提到,市場對英偉達的定價已經不完全取決於"增長"本身,而更多取決於"增長的確定性"和"生態的鎖定程度"。英偉達的CUDA生態經過十幾年的積累,已經形成了從開發者工具鏈到框架適配到客戶部署習慣的完整閉環。這個閉環的遷移成本極高,它賦予了英偉達一種接近壟斷的定價權。反映在財務上,就是75%的非GAAP毛利率和超過70%的淨利率。
AMD面對的是另一套估值邏輯。市場對AMD的定價,核心不是"AMD做得多好",而是"AMD與英偉達的差距是否在縮小"。這是一個"追趕者估值"的框架。在這個框架下,AMD的股價不取決於自身的絕對增速,而取決於相對差距的收斂速度。
把這個邏輯放到具體數字裏看。英偉達2027財年第一季度的數據中心收入是752億美元,按年增長92%。AMD同期的數據中心收入是67億美元,按年增長107%。AMD的增速更快,快了15個百分點。但絕對差距呢。英偉達一個季度的數據中心收入是AMD的11倍以上。英偉達每季度新增的數據中心收入超過350億美元,AMD每季度新增的大約是35億美元。也就是說,即便AMD跑得更快,每個季度結束時,兩者之間的絕對差距仍然在擴大,而且擴大的速度是AMD自身增量的十倍。
這就是"第二名"在估值上的核心困境。增速更快,但基數差距在拉大。市場看到的不是"AMD在追趕",而是"差距還在擴大"。在這種敘事下,AMD的高增速反而成了一種焦慮的來源。你跑得越快,越能感受到前面那個人的步幅有多大。
這個困境在股價上已經有了清晰的映射。2026年以來,AMD股價一度上升逾過140%,而英偉達同期僅上漲約4%。表面上看,這是AMD在"追趕",是市場在重新定價AMD的AI競爭力。但換一個角度看,這也意味着AMD的估值已經大幅擴張,而英偉達的估值在收縮。當兩者的估值差距縮小到一定程度,市場對AMD的"追趕溢價"就會開始衰減。因為投資者會問一個很自然的問題,如果AMD的估值已經接近英偉達,那我為什麼不直接買英偉達。
AMD盤後那9%的跌幅,本質上不是對這份財報的否定,而是對"追趕敘事"邊際效力遞減的一次重新定價。
03
在所有衡量"第一名"和"第二名"差距的指標中,毛利率可能是最誠實的一個。
AMD二季度非GAAP毛利率56%,英偉達同期約75%。19個百分點的差距。
這19個百分點不是產品性能的差距。AMD的Instinct系列GPU在特定工作負載上的性能已經相當有競爭力,EPYC處理器在服務器CPU市場的份額也在持續提升。這19個百分點反映的是另一種東西,是生態系統的定價權。
英偉達的75%毛利率背後,是CUDA生態十幾年積累形成的鎖定效應。全球絕大多數的AI開發者在CUDA上訓練,絕大多數的AI框架優先適配CUDA,絕大多數的企業客戶在部署AI基礎設施時默認選擇CUDA。這意味着英偉達的客戶對價格的敏感度很低。不是因為英偉達的芯片"值"那個價,而是因為遷移的成本太高。客戶不是不想換,是換不起。
AMD的ROCm生態正在追趕,但還沒有形成同等的鎖定效應。AMD獲客的核心邏輯仍然是"性價比",即在相近的性能水平上提供更低的價格。這個策略在市場份額擴張階段是有效的,但它天然地限制了定價權。如果AMD把價格提到英偉達的水平,客戶會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那我為什麼不用英偉達。
這就形成了一個結構性的約束。AMD的毛利率可以從40%提升到50%,再從50%提升到56%,每一段的提升都對應着產品組合的優化和AI芯片佔比的提高。但要繼續往上走,從56%到65%,從65%到75%,需要的不是更好的芯片,而是更強的生態鎖定。而生態鎖定不是一個季度或一年能建立起來的東西。
從趨勢上看,AMD的毛利率確實在改善。2024年全年大約在50%左右,2025年四季度非GAAP口徑到了57%,2026年一季度55%,二季度56%。方向是對的。但英偉達的毛利率也在高位穩定,75%上下波動。兩者之間的絕對差距並沒有顯著收窄。AMD在進步,但英偉達沒有停下來等它。
蘇姿豐在電話會上還提到了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她表示預計下半年服務器業務將實現按年增長超過80%。這個指引如果兌現,意味着AMD在服務器市場的份額擴張仍在加速。但"服務器業務"和"整體毛利率"是兩個不同的概念。AMD的整體毛利率還受到客戶端、遊戲、嵌入式等低毛利業務的拖累。要看到整體毛利率向65%甚至70%靠攏,需要這些業務的佔比持續下降,或者利潤率本身出現結構性改善。
56%可能不是AMD的天花板,但在"芯片供應商"這個角色下,它很可能是一箇中期的均衡水平。要突破這個均衡,AMD需要的不僅是更好的芯片,而是一個不同的角色。
04
蘇姿豐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7月下旬在舊金山舉辦的Advancing AI大會上,她花了大量時間介紹一個名為Helios的產品。Helios不是一個芯片,而是一個機架級系統,把GPU、CPU、網絡、軟件打包在一起,作為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賣給數據中心客戶。這是AMD第一次嘗試從"賣芯片"轉向"賣系統"。
這個轉變的意義不在於產品形態本身,而在於它對商業模式的影響。賣芯片的毛利率受制於芯片本身的定價權。賣系統的毛利率可以包含集成、軟件、服務的附加值。英偉達的DGX和HGX系列已經在走這條路,而且走得相當成功。AMD的Helios是對這個方向的跟進。
蘇姿豐在大會上還確認,AMD正在與三星敲定HBM4的供應協議。HBM4是下一代高帶寬內存,是AI加速器的關鍵組件。此前AMD的HBM供應主要依賴SK海力士,引入三星作為第二供應商,既是對供應鏈安全的考量,也是為下一代產品MI400系列做準備。MI400系列的核心產品MI455X已在大會上正式發布,Helios已進入全面量產階段,預計第三季度末開始向客戶交付。如果交付順利,它將是AMD第一款在系統級層面與英偉達正面競爭的產品。
從敘事的角度看,蘇姿豐正在試圖完成一次身份切換。過去三年,AMD在AI芯片市場的敘事是"挑戰者",是"英偉達的替代選擇",是"性價比更優的第二選項"。這個敘事幫助AMD從英偉達手中搶到了一些份額,也幫助AMD的股價在過去兩年裏漲了數倍。但這個敘事有一個天然的天花板,就是英偉達的份額。如果英偉達永遠佔80%,AMD最多隻能拿20%。
蘇姿豐現在試圖講的故事是"共存"。AI基礎設施市場足夠大,大到可以容納多個供應商。企業在建設AI算力時,需要多元化的供應鏈,需要"第二選擇"來對沖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AMD不是"便宜版的英偉達",而是"另一種AI基礎設施"。
這個敘事在邏輯上是成立的。但市場是否買賬,取決於Helios和MI400能否提供足夠的"證據"。盤後那9%的跌幅說明,至少在當下,市場還沒有完全接受這個新敘事。投資者看到的仍然是"指引沒有達到最樂觀的預期",而不是"AMD正在成為一個不同種類的公司"。
敘事的切換需要時間。特斯拉從"電動車公司"到"AI和機器人公司"的敘事切換,花了將近三年,中間經歷了多次股價的大幅波動。AMD的敘事切換可能也需要兩到三個季度的"交付驗證"。在那之前,它的估值仍然會被"英偉達座標系"所約束。
05
在討論AMD的AI前景時,有一個變量不能忽略,就是出口管制。
2025年4月,美國政府收緊了AI芯片對華出口限制,AMD專門為合規而設計的MI308系列受到直接衝擊,當季計提了約8億美元的庫存及相關費用,管理層同時警告管制將導致全年損失約15億美元收入。這個數字雖然遠小於英偉達同期因類似管製造成的約55億美元影響,但對AMD而言,它的打擊更為精準。因為MI308本身就是AMD為"在管制框架內繼續服務中國市場"而設計的合規產品,管制收緊意味着這條"合規路徑"本身被堵住了。
到了2026年,情況有所變化。AMD在2026年一季度預計僅有約1億美元的MI308產品銷往中國,基本上已經將中國AI芯片收入從增長模型中剔除。蘇姿豐在多個場合表示,AMD正在適應"沒有中國市場"的AI業務模型。
但這個"適應"本身就是一種結構性約束。中國是全球AI基礎設施投資增長最快的市場之一,預計到2028年市場規模將超過300億美元。AMD被排除在這個市場之外,意味着它必須更加依賴美國本土及盟友市場。而那裏恰恰是英偉達的主場,是CUDA生態最深厚、客戶鎖定最強的地方。
出口管制不是一個一次性事件,而是一個持續演化的結構性變量。每一代新的AMD芯片,從MI400到未來的MI500,都將面臨同樣的管制審查。AMD的產品規劃、市場策略和收入模型,都需要把這個變量作為常數而非變量來對待。
對英偉達而言,出口管制的影響雖然絕對值更大,但它的產品力和生態鎖定度足以在其他市場消化這部分損失。對AMD而言,每失去一個市場,都意味着"追趕"的路徑少了一條。這是"第二名"在地緣政治維度上的額外脆弱性。
06
回到那個畫面。115億美元營收,163%的利潤增長,107%的數據中心增速。然後,9%的盤後跌幅。
這個畫面之所以不矛盾,是因為市場定價的從來不是"你做得好不好",而是"你離終點還有多遠"。而在AI芯片這個賽道上,終點線不是固定的。它由英偉達定義,並且每個季度都在向後移動。
AMD做得很好。這一點不需要懷疑。蘇姿豐自2023年推出MI300系列以來,把AMD從一家以PC和服務器CPU為主的公司,轉型為一家AI基礎設施公司。AI加速器業務從零起步,做到了季度67億美元的規模,做到了公司營收的近六成。這個執行力在半導體行業的歷史上也是少見的。
但"第二名"的估值邏輯是殘酷的。它不獎勵絕對進步,只獎勵相對收斂。當差距的絕對值還在擴大時,再快的增速也會被市場解讀為"還不夠快"。這不是AMD的問題,也不全是市場的問題。這是AI芯片這個特定市場結構下的定價規律。CUDA生態的網絡效應、英偉達超過70%的淨利率、每季度752億美元的數據中心收入,這些數字共同構成了一個引力場。在這個引力場裏,第二名的每一步追趕,都會被拿來和第一名的步幅做比較。
蘇姿豐正在試圖改變這個座標系。Helios、MI400、"AI基礎設施第二極",這些是她用來重新定義AMD估值錨點的工具。方向是對的。但工具的兌現需要時間,而市場在年內高點140%的漲幅之後,耐心正在變薄。
第二名不是輸。但"永遠是第二名"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市場不願意支付溢價的結構性命運。AMD能否從"第二名"變成"另一種第一名",取決於Helios和MI400能否證明,AMD提供的不是一個"折扣版的英偉達",而是一種不同的、獨立的、有自身生態支撐的AI基礎設施選擇。
這個證明的過程,大概還需要兩到三個季度。在那之前,每一份"超預期"的財報,都可能繼續換來一個"不夠超"的股價反應。
這就是第二名的代價。不是做得不夠好,而是好得還不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