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鳳凰網《風暴眼》
2025年3月24日,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的病房裏,6歲女童小美(化名)接受了一次號稱「全球首例」的試驗性腦部鹼基編輯治療。
如果一切順利,這次治療將創造歷史。
可歷史並沒有按照美好的劇本走。
治療第三天,小美開始發熱、無排尿、血小板驟降;一周之內,她因嚴重免疫反應引發的血栓性微血管病離世。
她的死亡成了祕密。直到16個月後,2026年7月23日,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科學》與知名學術誠信監督平台撤稿觀察(Retraction Watch)聯合刊發調查報道,這場致命試驗才第一次暴露在陽光下。
而這期間,2026年2月,這項臨床研究的實際牽頭人、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松江研究院資深研究員仇子龍團隊,還在《自然》(Nature)雜誌發表了一篇相關動物研究論文,文中既未提及已經實施的人體基因編輯試驗,也未披露小美的死亡。
一位母親抱着治癒希望自費數百萬送出的孩子,最終卻成了這場冒險裏,被犧牲掉的試驗品。事件背後,關於基因編輯與「追逐全球首例」的風險、其中的倫理邊界之爭,才啱啱開始。
01 治癒幻景破滅
2023年3月,4歲的小美在上海一家兒科醫院確診斯奈德斯·布洛克-坎波綜合徵(SNIBCPS綜合徵),這是一種由CHD3基因變異引起的罕見神經發育障礙。
除了小美,全球已知患者目前只有236人。這種病不直接致死,但患者的語言、認知和運動發育會慢慢落後於同齡人,並伴有智力障礙。
好在小美症狀比較輕,父母希望趁着女兒還沒有和同齡人拉大差距,賭上一切進行干預。
他們在一個罕見病家長群裏聽說了仇子龍。這位上海交大醫學院松江研究院的資深研究員,研究方向為神經發育、腦發育疾病與自閉症。其團隊建立的世界首個自閉症非人靈長類動物模型入選2016年科技部「中國科學十大進展」,本人在《Nature》等國際權威期刊發表研究論文與應邀綜述數十篇,還著有科普讀物《基因啓示錄》。一系列光鮮並且權威的履歷,攬獲了不少罕見病患者的信任。
仇子龍 圖片來源: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松江研究院官網
小美父母把病歷打包發去郵件,聯繫仇子龍希望嘗試基因治療,雙方很快見面了。
父母為了通過基因編輯治好女兒,不惜砸下重金。據南方周末拿到的轉賬記錄顯示,從2023年7月到2025年1月,他們前後砸了620多萬元,覆蓋了病毒載體制備、動物實驗和部分研發成本。
2025年3月24日,6歲的小美被推進新華醫院手術室,醫生通過腰椎穿刺,把裝載着鹼基編輯器遺傳指令的病毒注入其腦脊液。
令人意外的是,小美開始發熱,無排尿、血小板降至危險水平、腎臟嚴重受損。一周後,小美死亡。
據《科學》雜誌報道,醫院倫理委員會認定,小美的死因為血栓性微血管病,死亡「肯定與治療有關」。
根據2025年9月上海市楊浦區衛健委開具的罰單,新華醫院在事件後僅被罰款3600美元(摺合2.4萬元人民幣)。理由是醫院未能妥善監管這項試驗,也未在相關數據庫中將該試驗註冊為商業資助的研究項目。
而真正讓小美的父母無法接受的,是今年2月18日,仇子龍聯合復旦大學程田林團隊、新華醫院李斐團隊,在《自然》發了篇小鼠研究論文,題目叫「In vivo base editing of Chd3 rescues behavioural abnormalities in mice」。論文講的是用鹼基編輯器TeABE技術糾正小鼠CHD3基因突變,並改善了部分行為異常。
通篇讀下來,找不到半句此前針對人類患者開展的基因編輯治療的內容,也未披露相關患者死亡事件。
仇子龍在《自然》雜誌發表相關研究。
父母花光積蓄資助的研究項目,最終變成了別人學術鍍金的墊腳石,承擔風險的是自己的女兒。當小美的父母反應過來時,他們最擔憂的,是相關論文會誤導研究人員及其他有類似患兒的家庭。
他們先是向上海交大醫學院遞交投訴,又給《自然》寫信要求撤稿。
紙終究包不住火。今年7月23日,事件曝光,輿論才炸開。
針對相關輿論,7月26日,上海交大醫學院發聲明稱,已成立專項工作組調查;7月29日,《自然》雜誌在論文頁掛出編輯提示:「本文及其所呈現的數據已引發爭議。待相關調查結束,各方均有機會作出全面回應後,將視情況採取進一步的編輯措施。」
7月30日,由研究者在Clinical Trials上提交的該臨床試驗在線數據更新信息:2025年3月31日,唯一一名受試者死於血栓性微血管病,這是一種嚴重不良事件,經評估與該研究明確相關。
從確診到死亡,小美的人生停在了6歲,最終變成了試驗信息中被補錄進去的一小行文字。而圍繞這件事的更多線索,都還在「調查中」。
02 自費約600萬,承擔致命風險
小美走了,消息被捂了十六個月。如今隨着調查披露,這場試驗背後的多重爭議才浮出水面。
眼下外界詬病最集中的,是家屬當初並未獲得完整的風險告知。
據《科學》雜誌披露,新華醫院提供的兒童版知情同意書裏,把人體基因比作一本「書」,小美的「書」裏存在一處錯誤,因此需要把它改正過來。
然而,無論是兒童版還是父母版知情同意書,都沒有提到死亡風險。
根據南方周末報道,錄音顯示,仇子龍曾安撫家長稱:「三甲醫院會將患者安全放在第一位,醫院有能力控制,不會去做危險的事情。」他還補了一句:「醫院批准臨床試驗的前提和標準,也是目前(治療)沒有替代辦法,看患者的意願,以及足夠安全。」
可事實上,就在小美治療前一個月,與仇子龍團隊合作的、由PriMed開展的靈長類動物毒理學研究給出了實驗報告顯示,無論接受低劑量還是高劑量治療,四隻猴子都出現了中度至重度的肝臟損傷。另一隻接受高劑量病毒治療的猴子還出現了腎臟損傷。
這正是血栓性微血管病的典型預警。
值得注意的是,這份報告出具時間是2025年2月17日,新華醫院倫理委員會審批通過小美臨床試驗項目的批件是2025年1月2日。也就是說,還沒等到猴子毒理數據歸位,決定孩子命運的倫理審批就已一路綠燈。
患者家屬為試驗和治療自費的鉅額花銷,是另一重爭議。
小美父母前前後後掏了約600萬元,部分資金直接打進了科研團隊成員楊侃的個人賬戶,其間,楊侃還曾要求追加費用。
但知情同意書白紙黑字寫着:參加本項研究不會增加受試者額外支出,所有費用將由藍啓心途基因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承擔。
與此同時,天眼查信息顯示,藍啓心途的股東名單裏找不到仇子龍和楊侃的名字,但該公司申請的一項核心專利——「一種基於腺相關病毒的基因導入大腦的方法」,發明人欄赫然寫着二人。
按照美國大學協會(AAU)和美國醫學院協會(AAMC)發布的《保護患者,維護誠信,促進健康:加快在人體受試者研究中實施利益衝突政策》,這種與臨床試驗直接相關的專利屬於重大經濟利益,可在《自然》發表論文時,作者卻聲稱「不存在利益衝突」。
03 追求「全球首創」的冒進風險
「如果一切順利,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將創造歷史。小美將成為世界上首例接受腦部基因編輯療法的患者。」《科學》雜誌的相關報道這樣寫道。
「世界首例」的光環,的確十分誘人。
仇子龍也曾向家屬宣佈,小美的治療將會引起更大的轟動,這是首例針對大腦的基因編輯療法。
為了這臨門一腳,仇子龍並沒有將猴子病理學報告提交至倫理委員會。也許是低估了高劑量AAV的免疫反應風險,也許是「全球首例」的誘惑壓過了審慎,小美在時機尚不成熟的時候,被推上了手術台。
這種對「第一」的急切追逐,在基因編輯治療領域,已釀成不止一起悲劇。
就在今年8月5日,也就是小美死亡事件被捅出來不到兩周,總部位於上海的輝大基因發了一份情況說明,承認2025年8月,一名杜氏肌營養不良症(DMD)受試兒童在高劑量AAV全身給藥後離世,該受試者的死亡原因為「在接受高劑量腺相關病毒(AAV)載體全身給藥後,在補體與細胞因子嚴重激活的背景下發生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ARDS)」。
兩起相隔五個月的兒童死亡事件,都在研究者發起的臨床試驗(IIT)框架下進行,也都沉寂了近一年才見光。
IIT本意是讓醫生探索臨床新問題,這幾年卻成了不少團隊繞開藥企重監管的捷徑。畢竟首篇頂刊、首個適應症、首個技術路徑,後面跟着的是課題結項、人才帽子、公司估值和專利授權……
耐人尋味的是仇子龍自己的表態。
2026年5月,小美離世一年多後,他在朋友圈轉發了一篇談基因編輯臨床預期的文章,特意摘錄了文中的專家觀點:
「我們絕不能誇大療效、兜售希望,更不能給患兒家庭傳遞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們肩負沉重的倫理責任,不能誤導大衆對基因治療的真實邊界抱有過高期待。」
參考資料:
《6歲女童夭折背後,一場失敗的「全球首例」腦部基因編輯試驗》,新京報
《基因編輯,一個6歲女孩之死》,南風窗
《致命的希望:基因治療女童死亡事件關鍵細節》,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