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北美前哨》欄目 康路 發自紐約
美東時間8月13日,存儲公司閃迪在2026年投資者日上,對未來幾年交出一份長期承諾。
2028至2030財年營收預計保持15%—19%(mid-to-high teens)的年增速,非GAAP毛利率約80%、經營利潤率約75%、調整後自由現金流利潤率約50%,並承諾會把再投資之後的全部多餘現金返還給股東。當天股價一度大升逾過15%,重新站上1500美元,並帶動美光等存儲同行齊漲。年初至今,這隻從西部數據分拆出來的股票已經上升逾過六倍。若從 2025 年 2 月分拆後的低點算起,不到一年半的漲幅超過 30 倍。
站在股票高點的閃迪在面臨一場豪賭,試圖通過全新的商業模式(NMB)與AI推理硬件(如HBF技術)重塑定價權,但經歷過幾年前存儲行業「慘案」的投資人,半信半疑。
就在一周前,即便公布了營收按年激增372%、毛利率高達84.6%的四季報,市場仍因一季度指引不及預期而引發「周期見頂」的恐慌,導致股價較高點回撤逾四成。一位長期跟蹤半導體的投資人對《北美前哨》表示,此時召開投資者日的實質,是閃迪試圖把自己從「大宗商品股」的魔咒中擺脫出來,重新定價為「簽了長約的AI基建供應商」。
長約能否鎖定高毛利,避免2023年慘劇?
閃迪董事長兼CEO David Goeckeler在投資人日上表示,從西部數據分拆一年多後,已還清全部長期債務,賬上現金及有價證券超過65億美元,季度營收年化規模衝上360億美元、其中數據中心業務年化120億美元。財務獨立性有了,管理層要解決的是估值折價的根源:周期。
「新商業模式」(New Business Model,NBM)是閃迪面對周期的解題方式。這套模式的本質,是把傳統上按季隨行就市的存儲生意,改造成類似長期合同的結構。David Goeckeler介紹道,這套模式可以與大客戶簽訂1至5年、加權平均超過4年的供貨協議,逐月鎖定產品組合、出貨量與價格承諾,並引入財務擔保。

CFO Luis Visoso透露,今年1月簽下第一批協議,談判周期通常需約3個月。截至目前已有8家客戶簽約,其中包括三家美國超大規模雲廠商(hyperscaler)但並未透露客戶姓名。他同時表示,其中兩家客戶已經追加合約,公司還在與多個客戶談判延長合同期限,以展示該模式在市場上的接受度。按公司口徑,2027財年約50%的位元出貨將在NBM框架下進行,2028財年升至約三分之二。
價格條款是投資人最關心的細節。CFO Luis Visoso在會上透露,協議定價部分固定、部分設定上下限,而即便按合同最低價出貨,對應毛利率仍有80%。他還補充了擔保機制的細節,以三年期合同為例,財務擔保佔合同總價值(TCV)的比例,平均在兩年後會翻倍。
美國銀行分析師在會上直言不諱反問道,歷史上長期協議在下行周期幾乎都表現不佳,為什麼這次不同?閃迪CEO Goeckeler並未正面作答,只是調侃說,「反正這個行業已經搞砸過不止一次,我們更願意相信因為我們的努力,會讓這一次有不一樣的結果。」他用客戶關係的質變試圖說服投資人稱,在2000年的時候,自己對接的是客戶的採購部門,「現在坐在我對面的是CEO。你不在這門生意裏,無法理解正在發生的根本性變化。我不覺得這些CEO跟我們簽訂長約只是虛張聲勢,以便未來退出。」
首個HBF流片完成,離真正變現還有多遠?
除了長期合約之外,閃迪將供給端的故事概括為 「資本高效」。公司披露,2021至2025年,閃迪與鎧俠(Kioxia)的製造聯盟僅佔全球NAND資本開支的13%,但產量佔到NAND的29%。技術路線上,9年迭代5個節點,每代晶圓位元密度平均提升54%,生產力年複合增速27%。管理層還特意強調,不會「有了新節點就立刻放量」,那會重演2023年供給氾濫、全行業虧損的慘劇。這句話既是說給投資者聽的紀律承諾,也是隔空說給三星和海力士聽的。2023年那一輪全行業產能擴大而引發的虧損潮中,三星半導體部門單年營業虧損約110億美元、海力士和美光雙雙錄得上市以來最大虧損,NAND晶圓價格一度跌破現金成本。
具體產品路線上,閃迪推出BiCS9 QLC,藉助CBA(CMOS直接鍵合陣列)模塊化架構,把成熟的BiCS8存儲陣列與BiCS10晶圓結合,以極低的額外資本開支榨取AI工作負載所需的性能,同時,BiCS10 QLC能實現比BiCS8高60%的位元密度,瞄準性能與能效的行業標杆。公司預計,到2030年企業級數據中心閃存的潛在市場規模將達到1.2澤字節(zettabyte)。

而留給市場更大想象空間的,是高帶寬閃存HBF(High Bandwidth Flash),被廣泛類比為「NAND行業的HBM時刻」。閃迪CTO Alper Ilkbahar當場展示了HBF首顆芯片流片照片,稱已完成流片,明年將推出首批推理產品樣品,目前正與多家客戶深度共同開發。
谷歌DeepMind研究員馬曉宇近期在閃存峯會(FMS)上曾表示,當下大模型推理的「內存危機」有望從三個角度得到解決,分別是推理專業化、內存異構性與軟硬件協同設計,其中第二種方案就是閃迪HBF試圖在做的硬件革命。

閃迪表示,HBF 技術能夠突破人工智能的「內存瓶頸」,提供與 HBM 相媲美的讀取帶寬,容量卻是後者的 8 到 16 倍。首批 HBF 樣品預計將於 2027 年面世。如果這些成果能夠轉化為實際部署,NAND 閃存將不再僅僅侷限於存儲領域,而是能夠更直接地應用於高性能人工智能推理。目前HBF 生態聯盟成員已經包括谷歌、Meta、海力士和 Tenstorrent。
值得注意的是,HBF依舊處在「畫餅期」,尚未進入閃迪的財務模型。2028至2030財年的全部指引都不包含HBF的貢獻。這既是多頭眼中「白送的期權」,也意味着它目前只能算故事,還不能算業績。在投資人會的提問環節,外界對於HBF未來定價以及對資本支出模型(Capex)影響多方提問,但管理層均表示,目前並無確切的信息可以透露。
多空對決,周期律沒有被證僞
會場上曾經有分析師公開替公司「喊冤」:這家公司三年左右就能把現在的股價「賺回來」一小半,HBF 的故事還分文未計,為什麼估值還這麼低?答案全場都心知肚明。市場不是沒看見利潤,而是不相信這個利潤能持續。
《北美前哨》和多名投資人交流後,懷疑論一派的主要觀點包括:
其一,周期律沒有被證僞。閃迪的三年模型裏藏着一個假設,收入隨出貨量增長,價格一分不降,而在NAND的歷史上,降價纔是常態。閃迪嚴守供給紀律的同時,無法保證三星、海力士、美光等同行業對手不會用價格戰來換取市場份額。還有變量來自長江存儲,市場研究機構 Counterpoint本周發布的數據顯示,今年第二季度,長江存儲的 NAND 閃存芯片的出貨量,已經超過超越美國競品美光以及日本鎧俠,僅次於韓國三星和海力士。
其二,需求端出現裂縫。四季報中,消費級業務收入按月下滑32%,漲價開始影響價格敏感型需求。閃迪在投資者日上用全球35.1萬個銷售網點,來論證對消費業務的重視,稱其是行業低谷期的「壓艙石」,但隨着公司將資源偏向高速增長的數據中心業務,消費端需求是否有新變化,也是未來幾個季度值得關注的先行指標。
其三,NBM長約本身未經下行周期檢驗。財務擔保的計劃很美好,但長期協議在價格暴跌時被重談甚至撕毀而陷入法律糾紛的先例,在歷史上並不鮮見。同時,管理層也確認,仍有一部分客戶堅持按一兩年前的老方式做生意,並不接受長期協議。
其四,大客戶綁定帶來的雙刃劍。三家超大規模雲廠商是NBM合同的主力,數據中心收入佔比還在上升。管理層把這視為戰略資產,但在投資人眼中,這同樣意味着議價權與需求波動都繫於少數幾家公司的AI資本開支。對於數據中心之外的第二增長曲線,管理層的回應是正與「物理AI」(機器人、智能終端等)客戶深度接觸、看到巨大潛力,但無法透露細節。換句話說,短期內仍無法對沖集中度風險。
閃迪給出的80%的毛利前景,幾乎是行業平穩期的雙倍,但市場並未全盤買賬。面對外界稱其為「大宗商品」的質疑,公司CEO公開回懟,「如果你們覺得只是大宗商品的話,就自己來試一試。你們不知道這個行業需要多少的技術積累。」但長期以來,存儲行業每隔幾年就會經歷「從供不應求到擴產,再到產能過剩,減產出清」的循環。本個周期,AI大模型對高帶寬、大容量存儲的需求,讓閃迪管理層認為有機會改變遊戲規則,但NBM合約能否在未來的行業下行期中堅不可摧?HBF生態能否真正在大規模推理場景中如期變現?閃迪能否徹底甩掉「周期股」的帽子,將今天的資本狂歡轉化為持續的長期價值?市場的考驗才啱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