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小李飛刀

工廠越開越滿，產品越賣越便宜。技術一年比一年先進，企業卻越來越難賺錢。

過去幾年，中國光伏經歷了這樣一個看似荒誕的階段：全產業鏈都在瘋狂降本卷價格，最後卻把整個行業的利潤也一起降了下去，甚至出現全面虧損。

現在，這場持續數年的殘酷競爭，終於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

01

越便宜，越難賺

如果只看產業成績，中國光伏几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過去二十多年，中國企業一路從產業追趕者做到全球主導者，從硅料、硅片、電池片到組件，幾乎所有制造環節都建立起全球領先的產能和成本優勢。

可以說光伏是少數真正把高科技打成「白菜價」的行業，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裏。

一項技術突破，很快就有競爭者跟隨學習；一家企業靠擴產降低成本，其他企業迅速跟進；一個環節開始賺錢，大量資金立即湧入。從金剛線切割、PERC到TOPCon，在產業成長階段，這套模式幾乎無往不利。規模越大，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光伏越容易普及；市場越大，中國企業的全球競爭優勢也越強。

但任何模式都有邊界，當產能擴張的速度開始大幅超過需求增長，這套曾經創造奇蹟的機器，就可能反過來擠壓整個行業。

據公開不完全統計，2021年至2025年，光伏製造環節披露的投資累計約3萬億元，以至於各環節產能兇猛擴張，導致產能嚴重過剩。

以多晶硅為例，2025年末，中國總產能已突破350萬噸，而全球年度需求僅140萬噸左右。即便產能利用率壓低至罕見的40%，供給依舊超過需求。

當供給遠遠跑到了需求前面，降價內卷就成為了必然。於是出現了光伏產業近幾年最反常的一幕，技術一直在進步，全球裝機規模仍處高位，企業的製造能力也越來越強，但產業鏈多個環節卻陷入持續的盈利壓力。

2024年10月以來，光伏行業開始「反內卷」。最初，行業協會曾嘗試通過自律倡議等方式，引導市場迴歸理性競爭。2025年7月，相關部委多次召開座談會，龍頭企業開始討論控產、推進落後產能的收儲。

對於企業來說，如果自己減少生產，對手仍然維持高開工率，意味着市場份額可能被別人拿走。所以，過去兩年所有人都知道繼續降價沒有好處，但在沒有強制約束的情況下，沒有人願意率先離開牌桌，也沒有真正起到去產能的實質成效。

真正要改變行業，需要的不只是「大家都別捲了」這句口號，而是改變規則本身，這也正是2026年光伏行業出現的最大變量。

02

新的變化

近期，光伏市場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在庫存高企之下，多晶硅期貨價格在八個交易日內從底部上升逾14%。與此同時，此前沉寂已久的光伏板塊也重新活躍起來，協鑫科技為代表的龍頭反彈近20%。

這股反彈動力，藏在最近一系列政策變化裏，而且這一次「反內卷」和以前不一樣了。

7月2日，《硅多晶和鍺單位產品能源消耗限額》等強制性國家標準正式發布；隨後，《光伏行業成本覈算模型通則》落地，對硅料、硅片、電池、組件等環節的成本覈算方法進行統一；7月底，市場監管部門又圍繞光伏行業開展價格合規指導。

一系列政策與監管舉措後，光伏硅料企業端也積極響應。8月6日，通威股份、協鑫科技、大全能源等八家多晶硅龍頭企業齊聚上海，共同簽署《反內卷倡議書》。

要知道，八家企業總產能近280萬噸，佔國內多晶硅名義產能約八成，並承諾所有光伏產品售價不得低於標準覈算的對應成本，接受監管部門監督。

多管齊下，能耗國標劃紅線，成本通則定標尺，價格合規促執法，企業積極響應，產能優化出清也從軟自律走向了硬約束。

過去成本很難說清楚，同樣生產一噸多晶硅，不同企業的設備折舊、能源價格、技術路線和生產效率完全不同，最終成本自然千差萬別，「低於成本價銷售」很難真正判斷、落地。現在成本覈算通則解決「賬怎麼算」，能耗標準解決「什麼樣的效率算合格」，進一步明確了市場競爭的邊界。

這也讓「反內卷」變得可量化、可覈查、可執法，硅料出清終於走上了正軌。這一變化首先會體現在供給端。

以多晶硅為例，新的能耗標準將在2027年1月1日正式實施，棒狀硅、顆粒硅都將面臨更加明確的能耗門檻，分別為6.3kgce/kg、4.6kgce/kg，比徵求意見稿更為嚴苛。

據交銀國際數據，目前棒狀硅能夠達到6.3kgce/kg准入線的產能約45%，也意味着有一半左右的存量產能面臨不達標的風險。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剩餘產能都會直接退出，部分生產線仍可以通過技術改造提升能效。

低效產能出清完畢後，光伏硅料有效產能最終可能回落至200-240萬噸，較當前名義產能下滑約28%-40%。

與此同時，需求端也正在等待新的變量。

2026年全球光伏新增裝機預計出現20年來罕見的負增長——據SolarPower Europe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總規模預計為612GW，按年下降8%。中國市場受到電價市場化、分佈式政策調整以及消納等因素影響，短期承壓更為明顯。

儘管2026年面臨調整，但行業共識是2027年將起重回上升通道。到2030年，在中性預測下，全球新增裝機將升至864GW，在樂觀情景下甚至超1.16TW。其中，推動光伏快速增長的核心變量來源於儲能技術的突破以及裝機量的爆發。

近年來，隨着儲能鋰電池、PCS變流器、儲能系統集成技術持續成熟，規模化量產帶動儲能成本快速下降，光儲一體化的經濟性在海外部分電力價格較高的地區已經可以完全覆蓋項目成本。儲能也將從根本上破解了光伏間歇性、波動性的併網難題，大幅提升了電力系統的消納能力，這將反過來刺激光伏裝機量的高速增長。

事實上，儲能已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逐步呈現大爆發增長趨勢。據國金證券預測，2026年全球新增儲能高達438GWh，按年增長超六成。

光伏需求端的增長邏輯已經發生變化。過去更多依賴新增裝機本身，未來則可能越來越依賴「光伏+儲能」共同推動電力系統對新能源的消納能力。儲能規模越大，光伏可以被消化的空間也就越大。

由此可見，在新一輪「反內卷」推動下，供給端將真正開始削減產能，需求端的觸底反轉也指日可待，光伏硅料也將迎來新一輪向上周期的拐點。

03

下一輪競爭

在此大背景下，國內光伏硅料行業的底層競爭邏輯也將發生質變。

過去依靠犧牲現金流的「內卷式」低價搶單模式將被堵死，競爭核心迴歸到「誰能以更低的合規成本維持產能」。這真正屬於良幣驅逐劣幣，有技術、成本優勢的龍頭企業將獲得定價權與合理利潤。

在這些玩家中，通威股份、協鑫科技恰好提供了兩種具有代表性的優秀樣本。

通威股份走的是一條成熟工藝持續進化的路線，憑藉長期技術積累與精細化管理，通威硅料生產各項消耗指標持續領跑行業，硅耗低至1.03kg/kg.si，還原電耗控制在40kWh/kg以內，冷氫化實際轉化率最高達32.5%，管控優勢顯著，持續鞏固硅料龍頭地位。

同時，公司還佈局硅料、電池、組件等多個環節，一體化帶來的價值不僅在於規模，更在於產業鏈之間的協同能力。當行業波動加大時，多環節佈局能夠增強經營韌性，而當競爭重新回到效率本身，成熟工藝、穩定量產和規模效應的優勢也會更加突出。

今年一季度，通威股份還籌劃收購麗豪清能，試圖進一步擴大市佔率，鞏固競爭優勢。要知道，麗豪清能已形成20萬噸硅料產能，排名全球第六，並依託青海能源優勢獲得較低的製造成本。

協鑫科技則通過技術路線創新打開新的效率空間。

公司長期深耕顆粒硅，並率先實現規模化量產。到2025年，顆粒硅產能已達到約50萬噸/年，位居行業第二。

相較傳統棒狀硅，顆粒硅綜合電耗已降至14.8度/kg以下，較改良西門子法降低約七成。在製造端，成本較棒狀硅降低約30%，同時憑藉免破碎、流動性好、連續投料等特性，還能夠進一步提升下游生產效率、降低綜合成本。

也正因為如此，顆粒硅正在從一條差異化技術路線，逐漸走向更大規模的市場應用。2025年，其在硅料市場中的份額已經提升至20%以上。

通威股份與協鑫科技代表的是中國光伏產業兩種非常重要的進化方式。一種是在成熟路線中持續向下深挖，把規模製造、工藝優化和產業協同做到更高水平。另一種則通過技術創新打開新的降本空間，把新的技術路線一步步推向規模化。

兩條路殊途同歸，都以更低能耗、更高效率、更具競爭力的製造成本為目標。這正是中國光伏長期保持全球競爭力的根源：產業從不依賴單一路線，而是在不同技術路線、不同製造模式的相互競爭中，把效率天花板不斷推高。

「反內卷」的真正含義，是競爭從拼價格轉向拼技術、拼能耗、拼製造效率。當競爭重新回到這些更底層的能力上，中國光伏過去二十年積累的製造優勢，也有機會被進一步放大。

光伏的春天什麼時候真正回來，現在還沒人能給出確定答案。

但一場新的競爭與淘汰已經開始，它開始認真算另一筆賬，誰的技術更值錢，誰的效率更高，誰更有能力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