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巴黎西岱大學撤銷了物理學家艾蒂安·克萊因的博士學位。克萊因是法國家喻戶曉的科學傳播者,主持法國文化廣播電台的王牌節目長達12年,出版30餘本科普書。2024年8月,法國調查媒體對他1999年答辯通過的博士論文逐行比對,在共429頁的全文中發現約20%的頁面涉及抄襲。大學隨後啓動正式調查,20個月後得出了更驚人的結論:抄襲頁面佔比接近三分之二。
克萊因的抄襲對象包括哲學家加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德布羅意,甚至他自己的3名答辯委員。學位撤銷引發了連鎖反應:他的電台節目被終止,僱主法國原子能委員會撤銷了他的研究主任頭銜。
早在2016年,他的科普著作就被揭露過存在大量抄襲,2017年他因此失去了一個政府任命的職位,但法國原子能委員會、法國文化廣播電台和多家出版社在此後八年裏繼續與他合作。一位以「傳播科學、對抗虛假信息」為使命的公衆人物,其學術根基何以建立在系統性抄襲之上?
撰文 | 陳小美

艾蒂安·克萊因攝於2011年巴黎書展。圍繞他的博士論文展開的調查,最終動搖了他多年積累的學術頭銜與公共聲望。 | 圖源:Thesupermat / Wikimedia
「如果思想在不斷變化的現象之鏡中發現了某種永恒的關係,能夠概括這些現象,那麼我們當然可以談論精神的幸福。即使它不是思想的必然經緯,對統一的渴望也對應着一種鄉愁、一種對絕對的渴望、一種本體論的急切。」
這兩句話出自艾蒂安·克萊因(Étienne Klein)1999年博士論文的第一頁。句子寫得漂亮,有哲學的重量和文學的質感。
但它們不是克萊因寫的。據法國調查媒體Arrêt sur images(以下簡稱ASI)2024年8月的調查,這兩句話逐字抄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法國哲學家加繆1942年的《西西弗神話》。同一頁上,還有四句話分別抄自另外兩位科學哲學家貝尼耶和帕羅基亞的著作。翻過這一頁,論文導論的第一頁又照搬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路易·德布羅意1947年發表的一篇文章。

ASI將克萊因博士論文第一頁與加繆、貝尼耶和帕羅基亞的著作並列比對,相同段落分別以顏色標出。| 圖源:Arrêt sur images / Document ASI
這篇論文1999年答辯通過,2000年由法國大學出版社出版。27年後的2026年6月,巴黎西岱大學撤銷了它授予克萊因的博士學位。
565期節目,30本書
克萊因1958年出生,1982年取得理論物理高等深入研究文憑(DEA),早年在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參與過大型強子對撞機的束流動力學工作。1999年,他在41歲時獲得科學哲學博士學位,此後憑藉博士學位取得了「研究指導資格」(Habilitation à diriger des recherches,簡稱HDR),並於2006年升任法國原子能與替代能源委員會(CEA)的研究主任(directeur de recherche),創立了物質科學研究實驗室(LARSIM)。對克萊因而言,博士學位是取得HDR的基礎,HDR又是他晉升研究主任的前提。
但真正讓克萊因成為公衆人物的,是他在科學傳播領域的影響力。他在法國文化廣播電台(France Culture)主持每周播出的「科學對話」(La Conversation scientifique)節目長達12年,從2014年到2026年共播出了565期。此外,他還出版了30餘本科普書籍,話題涵蓋量子物理、時間哲學、物質的本質,兼具物理學家的專業深度和麪向大衆的敘事能力。

France Culture的「科學對話」節目頁面。2014年至2026年,克萊因通過這檔周播節目成為法國最具辨識度的科學傳播者之一。| 圖源:France Culture
與此同時,克萊因的影響力已經滲透到了法國科學政策領域。他擔任法國議會科技評估辦公室(OPECST)科學委員會成員,為議員們提供科技決策諮詢,也曾擔任法國高等科技研究院(IHEST)董事會主席。用《科學》雜誌的話說,克萊因是「法國最著名的科學傳播者之一」。
愛因斯坦傳記中別人的句子
2016年11月,法國周刊《快報》(L'Express)刊出一篇調查:克萊因剛出版的愛因斯坦傳記中,大量段落與其他來源幾乎逐字相同,且未加引號或註明出處。
《快報》的評價耐人尋味:「奇怪的是,最私人、最文學、那些給讀者帶來閱讀幸福感的段落,往往不是出自他自己的筆。」
當時,克萊因針對不同情況分別作出了回應。對於較短的段落,他辯稱物理學家討論既定科學時不需要逐一標註來源。「當你寫地球繞太陽轉的時候,你不會加引號,也不會引用哥白尼、伽利略和傅科的名字。」對於較長的抄襲段落,他承認是「我後悔的失誤」,歸因於寫作過程中的筆記混亂。
這番解釋促使《快報》繼續深挖,又找到了7處新的抄襲證據。其中最諷刺的一例來自克萊因2013年關於意大利理論物理學家馬約拉納的著作:他在書的第一行反思寫作本身的藝術,將其比作「一種疾病」甚至「瘋狂」。據《快報》報道,這段話幾乎逐字來自哲學家羅塞(Clément Rosset)1995年的書。
2017年,經法國高教與科研部委託的獨立調查後,克萊因被撤銷了IHEST董事會主席職位。但他保住了CEA的工作,France Culture保留了他的節目,此後他又出版了十餘本書。比利時那慕爾大學科學哲學家薩爾特奈爾(Olivier Sartenaer)對《科學》雜誌評價說,法國那些負有盛名的出版社和媒體在醜聞曝光後繼續與克萊因合作,「明顯給人一種裙帶關係,或至少是縱容的強烈印象」。
經此事件後,克萊因並未低調行事。2022年8月,他幹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兒。他在社交平台上發布了一張照片,宣稱是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拍到的比鄰星圖像。「細節令人驚歎……一個新世界每天都在展現。」大量用戶信以為真。

克萊因當時在Twitter(現X)上發布的照片 | 圖源:X
幾天後他承認,照片其實是一片西班牙辣香腸(chorizo)的切面。他道歉說這是「一個科學家的玩笑」,意在提醒公衆警惕權威人物的說服力和一些圖像自帶的瞬間蠱惑效果。但在科學界全力應對虛假信息的當口,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429頁,88頁抄襲
2024年8月,兩名ASI的記者將目光轉向了克萊因學術資歷鏈條中的關鍵一環。他們決定對他的博士論文進行手工逐行比對。
據ASI報道,他們的方法並不依賴查重軟件,而是純手工操作:將論文中風格異於克萊因本人的句子逐條輸入Google Books搜索,再前往法國國家圖書館和巴黎狄德羅大學圖書館覈對實體原書,確認比對結果。

記者在圖書館把克萊因的論文與實體原書並置覈對。畫面中央的著作出自答辯委員Michel Paty,右側是論文題名頁與評審名單。| 圖源:Loris Guémart / Photo ASI
結果令人喫驚。在論文429頁正文中,88頁(約20%)含有未標註來源的抄襲段落,涉及至少22位作者。
其中最荒誕的發現是:克萊因抄了自己3名答辯委員的著作。在法國的博士答辯制度中,論文由多名資深學者組成的評審團當面審查。被抄襲者本人就坐在評審席上,面前擺着一篇抄了自己著作的論文。論文最終仍獲通過。
克萊因的手法有時很巧妙。據ASI分析,他會在某處正確引用一位作者的段落,然後在數頁之後大段照搬同一作者的其他文字,不再加任何引號或註釋。讀者(包括答辯委員)很容易誤以為第二處也有出處。美國物理學家霍爾頓(Gerald Holton)的一篇翻譯文章被整整抄了五頁,其中只有一個片段標註了來源。
ASI聯繫了部分被抄襲者,得到的反應大相徑庭。
答辯委員庫盧巴里齊斯(Lambros Couloubaritsis)說:「當涉及共同的教學或研討,人們並不總能意識到自己借用了什麼,每個人都可能如此。」他將這種情況稱為「一種學術傳承關係」。一位匿名的法國科學哲學家則搬出蒙田為克萊因辯護,稱「知識產權污染了思想」,並「譴責對他的窮追不捨」。
但荷蘭萊頓大學的物理學家範霍爾滕(Jan Willem van Holten)的回應截然不同。他的一篇翻譯文章被克萊因整頁照抄。「我從未見過他或與他有過任何交流,我當然也從未授權他複製我著作中的任何內容,」範霍爾滕說,「這是一個抄襲的案例。」
博士論文2/3頁面涉抄襲
ASI的調查發表後,巴黎西岱大學於2024年秋季啓動了正式調查程序。據ASI報道,調查由大學和CEA的科學誠信負責人聯合主持,並聘請了擅長鑑定抄襲的專家。
調查於2025年11月結束,結果遠超ASI的發現。據法國《世界報》(Le Monde)援引匿名信源報道,大學調查在論文中發現了遠比20%更嚴重的抄襲:涉及抄襲的頁面約佔三分之二。
這個結果或許並不意外。克萊因的論文答辯於1999年,恰好處在所謂的「學術抄襲暗黑時代」(the Dark Age of Academic Plagiarism):互聯網資料正在快速增長,但自動化查重工具尚不成熟。論文查重系統Turnitin的相似性檢查服務在2000年才推出,缺少今天常見的自動化比對手段,大大增加了發現大規模文字抄襲的難度。
2026年6月初,大學紀律委員會聽證後作出處理:撤銷克萊因的博士學位,並禁止他在全法任何大學重新註冊博士。據ASI報道,克萊因由律師陪同出席了聽證。巴黎西岱大學校長卡明斯基(Édouard Kaminski)在給《科學》雜誌的郵件中沒有直接確認處理結果,但寫道:「您也許注意到了,大學並未發表任何聲明來駁斥媒體報道的信息。」
從未出口的兩個字
從2016年到2026年,克萊因對抄襲指控有過多次公開回應,而這些回應的演變本身就是一條耐人尋味的線索。
2016年面對《快報》的報道,他的解釋是筆記混亂和無意識的「內化」:讀了太多書,把別人的話當成了自己的。2024年8月論文抄襲曝光後,他在社交平台上髮長文回應稱,「25年前,我確實不如現在這樣嚴謹。」但數小時後,這條發文被刪除。同年8月22日的第二次回應中,他首次表達了歉意,承認「確實表現出了隨意和疏忽」。
2025年8月,他在社交平台上再次發文,將辯護升級為制度性論述:他援引一位記者的文章稱,1990年代的學術慣例容許甚至鼓勵在博士論文中直接借用前人文字,答辯委員全體成員都為他辯護了。然而數小時後,這條發文也被刪除。
2026年6月12日,學位撤銷消息公開的第二天,克萊因在社交平台上發表了一份4頁的聲明。他說自己「完全承擔」論文中的那些「借用」(emprunts),稱「我這樣做時,非常確信這正是應該做的做法」。他攻擊追查抄襲的調查者是「引號狂熱分子」(zélotes des guillemets),認為他們搞雙重標準,不去追查AI生成的虛假論文和真正的虛假信息,卻盯着他的著作不放。

2026年6月12日,克萊因在社交平台發布4頁聲明。| 圖源:Étienne Klein / Bluesky
不過,在這份4頁聲明中,從未使用「抄襲」(plagiat)一詞,也未提及他的博士學位被撤銷。
回望2014年,克萊因在法國公共廣播電台的一次訪談中回憶自己寫博士論文的經歷時,說過這樣一段話:「在你應該交出的手稿裏,你必須確保每一句話都與前一句邏輯相連,你必須覈實你說的話沒有被別人說過,如果是的話,就必須給出引用。這樣你就學會了一種嚴謹性。」
一張博士文憑的坍塌
博士學位的撤銷引發了連鎖反應。克萊因此前憑博士取得HDR,又憑HDR晉升研究主任:第一塊基石被抽掉,建立其上的頭銜隨之坍塌。
2026年6月19日,克萊因在社交平台上宣佈,France Culture不再續約他主持了12年的「科學對話」節目。7月2日,據ASI報道,CEA撤銷了他的研究主任頭銜。《科學》雜誌隨後向CEA求證,一位發言人以「對員工的保密義務」為由拒絕討論細節,但確認克萊因「不再擁有研究主任頭銜」。
科學哲學家薩爾特奈爾對《科學》雜誌說,克萊因在聲明中使用的那些辯護論點,向學生和研究者傳遞了一個「糟糕的信號」。但他也看到了積極的一面:「大學做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他說,看到即使像克萊因這樣有名的人也會因為學術不端受到懲罰,「可能增強公衆對學術機構的信任。這說明制度在運作」。
然而,這個制度花了27年才運作起來。從克萊因1999年答辯通過到2026年學位撤銷,一篇大規模抄襲的論文在法國學術體系中通過了答辯委員會的審查,被大學出版社出版,並且安然度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支撐起了一位公衆知識分子的學術頭銜與公共權威。2016年首次曝光後,IHEST撤去了他的職務,但CEA、France Culture和多家出版社繼續與他合作了八年。
最終將論文問題揭開的,是兩位調查記者用最原始的方法:逐句搜索,去圖書館翻原書。當一個人足夠有名、對公衆足夠有用時,學術誠信的問責機制會不會自動放慢腳步?這未必只是一個法國的故事。
ASI的記者仍在繼續審查克萊因的其他作品。據ASI報道,他們已經在克萊因從1991年到2025年間的著作、會議和媒體文章中發現了數十處新的抄襲,涉及一百多位作者。最近一批被發現的抄襲,來自克萊因2025年在伽利瑪出版社出版的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