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柚商業評論

8月17日，吉利汽車（吉利集團控股的上市公司）發布了上半年的中期業績，銷量規模、營收、利潤、單車售價、單車利潤均創下歷史新高：

累計銷量突破142萬輛，總營收1736億元，按年增長15%，核心歸母淨利潤96.8億元，按年增長46%，毛利率提升至17.9%。

與亮眼的財報同時發布的，還有一系列重磅的人事變動。最重要的是，63歲的李書福宣佈辭去吉利汽車公司董事會主席和執行董事職務，轉任終身榮譽主席。

李書福說：「汽車產業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如今，在吉利汽車跑得最平順的時候，李書福作為創始人交出了「接力棒」，而接棒的人是吉利自己培養了30年的職業經理人安聰慧。

消息發布當天，吉利汽車股價盤中拉升超6%，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為李書福的收官之作和接班安排投下了讚成票。

01 「汽車狂人」的40年

到2026年，吉利正好成立40年，正值不惑之年。

2026的新年致辭主題，李書福聚焦的也是「不惑」：行業混沌中錨定方向的關鍵時刻，需要不斷強化自身的核心能力與定力。 

不過，吉利的40年，是李書福創業的主線，卻不是全部。

雖然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孩子，但他的商業嗅覺卻遠超同齡人。吉利之前，他曾開過照相館，做過定影液、廢舊零部件生意。

1986年，李書福組建黃岩縣北極花電冰箱廠，生產「北極花」牌電冰箱。

由於產品供不應求，工廠幾年時間裏就積累了數千萬元的利潤，一躍成為台州最大的民營企業，這也是吉利集團的前身。

不過，好日子沒過多久，1989年，國家整頓家電行業，北極花未進入定點生產名單，工廠被迫關停。

冰箱廠關門後，李書福做過裝飾材料，也在海南房地產熱潮裏嗆過水，還切入摩托車製造領域，創立了中國第一家民營摩托車製造廠。

但這些都不是終點。1997年，李書福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的決定：造車。

他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汽車是什麼？不就是四個輪子加兩個沙發嗎？」「汽車狂人」的外號由此而來。

但那是一個國有車企和合資企業壟斷全部話語權的年代。

更重要的是，造車是一個門檻極高且講究規模化的生意，在競爭激烈的成熟市場，新進者幾乎沒有機會。

但李書福不服輸。1996年，他正式創立中國第一家民營轎車企業——吉利集團。

為儘快了解汽車發動機、底盤和變速箱的基本構造，他陸續買來奔馳、紅旗、夏利等品牌的車，拆成零件再裝回去，並將奔馳的外殼配上紅旗的發動機和底盤，拼出了一輛「吉利一號」的原型車。

1998年，吉利的第一輛轎車「豪情」在台州下線，用極低的價格在國內汽車市場撕開了一道口子。

此後，吉利一路狂奔：

2003年，浙江吉利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成立；2005年，吉利汽車成為第一家在港交所上市的中國汽車製造商；2006年，吉利收購倫敦出租車公司……

真正讓李書福變成全球汽車行業焦點的，是2010年的沃爾沃收購案。

2009年，受金融危機的影響，沃爾沃汽車公司累計虧損達到6.53億美元（稅前）。福特汽車公司急於將沃爾沃汽車公司轉手，這給了一直想要衝高的李書福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2010年3月28日，吉利正式以18億美元全資收購沃爾沃100%股權。簽完最後一頁文件，李書福伏案休息。抬起頭準備與國內總部連線報喜時，眼淚奪眶而出。 

一家成立不到十年的中國民企，吞下了福特旗下擁有八十年曆史的歐洲豪華品牌，做成了當時中國汽車行業規模最大的海外整車併購。

此後的故事是吉利的又一段加速史：入股戴姆勒，收購馬來西亞寶騰，拿下英國跑車品牌路特斯，推出領克和極氪。

李書福用十幾年時間搭建起一個覆蓋大衆、中端、豪華、純電的汽車帝國。

但在此刻，這個帝國的締造者決定交出核心上市公司——吉利汽車的權杖。

02 吉利汽車的第二棒

接任者安聰慧於1996年加入吉利，從審計員做起，很快被調到基建工程部，2000年出任寧波美日汽車總經理，2003年升任吉利控股集團總裁。  

二十多年，他的職務覆蓋財務、技術、品牌、資本四大領域，這一履歷在汽車行業職業經理人中並不多見。

在吉利內部，安聰慧以演講能力著稱，知情人士說他「一講話能立馬hold住全場」。

為了讓自己顯得年輕、淡化職級稱謂，安聰慧51歲時，特意為自己取了「聰聰」的名字，同時也讓內部其他高管「去總化」，比如吉利研究院負責人李傳海的名字為「大海」，淦家閱則為自己取名「阿甘」。

不過，真正讓安聰慧得以服衆的、獲得威望的，是他親自操盤了吉利汽車兩個核心子品牌的從0到1：

領克：2016年前後，他全程主導領克品牌體系搭建、產品矩陣落地與市場渠道開拓工作。這是吉利第一次嘗試品牌向上突破。領克定位中高端，對標合資品牌，上市後迅速站穩國內自主高端汽車賽道，巔峯階段月銷量穩定突破兩萬台。

極氪：2021年，他又親自創辦極氪，從零搭建團隊、定義產品、鋪設渠道，併力排衆議標配了空氣懸架，還推動了車機芯片的免費升級。五年間，極氪自上市以來出現爆發式增長，在2026上半年公司總營收1736億元中，極氪的貢獻接近三分之一。

2025年5月，安聰慧正式出任吉利控股集團CEO。2026年8月17日，他正式接過上市公司吉利汽車董事會主席的位子，同時擁有控股集團的資源和上市公司的經營決策權。

從剛發布的業績來看，安聰慧接下的吉利汽車各項業績均達到了歷史新高。但細拆下來，下一程的路卻也並不好走。

早期，吉利控股集團秉持着大幹快上、「多生孩子好打架」的理念，通過收購、自有品牌獨立等方式不斷擴張版圖，構建了龐大的品牌矩陣：

吉利控股集團旗下擁有沃爾沃、路特斯、寶騰、極星、吉利商用車、曹操出行等10多個品牌，而旗下上市公司吉利汽車則有銀河、領克、極氪等多個品牌。

這些品牌中還有很多還處於銷量未達規模、持續虧損的地步。更重要的是，每個品牌幾乎都有自己的研發團隊、供應鏈體系和渠道網絡，而且很多價格區間重疊，造成了不可避免的資源內耗、「兄弟相爭」。

吉利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2024年9月，吉利發布《台州宣言》，提出「一個吉利」戰略，將全面梳理各業務板塊，釐清業務定位，制定中長期發展目標，調整優化產業佈局結構，堅定不移地推進內部資源深度整合和高效融合。

簡而言之，就是要將過去小而散、散而亂的品牌迴歸到「一個吉利」的拳頭品牌。

隨後，吉利控股以迅雷之勢開啓了整合：幾何、翼真（LEVC）和雷達併入吉利銀河；領克併入極氪併成立了極氪科技集團，隨後成立不到3個月的極氪科技集團，併入吉利汽車，實現私有化並於紐交所退市。

今年1月，吉利控股發布「一個吉利，全面領先」2030戰略目標，強化頂層統籌與全球協同，實現全球「一盤棋」的戰略格局。8月，吉利汽車整合銷售體系，成立吉利汽車集團銷售總公司。

品牌合併、銷售整合與組織架構調整之後，來到了人事治理層面的調整。

需要重點釐清的是，此次人事改革並非創始人全面放權、徹底交班，李書福僅卸任了吉利汽車上市公司董事會主席職務，依舊牢牢執掌吉利汽車的頂層母公司——吉利控股集團，保留集團最高戰略決策權、重大資本運作權與核心人事任免權。

03 複製美的交班模式？

創始人退、職業經理人上，在中國民營企業的交班史上並不常見。最為人稱道的，便是美的傳承模式。

2009年8月，美的集團創始人何享健辭去美的電器（當時美的集團控股的上市公司）董事長職務，由美的內部培養近20年的職業經理人方洪波接任，而他保留了美的集團董事局主席職務，正式試點職業經理人接班。

時隔3年後，何享健辭去美的集團董事局主席一職，將美的集團經營決策權全權交給方洪波，自己僅保留集團股權，不再擔任美的集團任何職務。自此美的進入完全的職業經理人時代。

隨後的十幾年間，方洪波帶領美的實現了集團整體上市，從接班時營收約1000億元，到2025年營收達到4585億元，翻了兩番；淨利潤從35億元增長到439.5億元，翻了十倍有餘。

回過頭來看8月17日的人事公告，從放權邊界、模式邏輯上，吉利此次的人事變革與2009年美的集團試點職業經理人接班，有高度的相似之處。

吉利方面也提出，這將是吉利去家族化的宣言，標誌着公司從創始人驅動的創業期，邁向由制度和團隊驅動的成熟期。企業將不再依賴個人魅力和權威，而是依賴組織系統和人才梯隊。

不過，要正式走通職業經理人交班模式，吉利面臨的挑戰要遠大於美的。 

首先，何享健退場時，美的集團是一個業務相對簡單的家電企業，但目前吉利是一個橫跨亞歐非、旗下十幾個品牌的汽車帝國，複雜的跨國經營架構、多品牌並行格局，極大拉高了經營統籌、風險管控與戰略落地的難度，對職業經理人團隊的全局掌控力、跨板塊整合能力提出了遠超美的的嚴苛要求。

其次，何享健之所以能在2012年完成「全退」，在於他花了十幾年時間在美的內部建起了一套不依賴於個人的制度框架。

1998年，他首創《集團主要業務分權規範手冊》，以書面制度形式清晰劃定集團、事業部、基層單元的各級審批權限、投資額度、人事權責，搭建起標準化、可落地、全覆蓋的分權體系。

同時搭配垂直獨立的審計團隊、全域信息化管控系統、清晰的職業紅線準則，構建起「授權有序、管控有度、透明可控」的治理閉環。

一系列完備的制度讓何享健可以放心地徹底離開：公司不會因為他不在而失控。

但吉利控股集團目前還沒有建立起類似的制度框架，集團頂層重大事項仍然高度依賴李書福本人，而且在「一個吉利」的戰略下，吉利正處在高頻的整合調整期，原有的制度體系也面臨重構的可能，還不具備真正平穩交接的條件。

中國民企的傳承故事，多數以失敗收場。

有的創始人突然辭世，權力真空引發管理層震盪；有的家族紛爭不斷，兄弟鬩牆讓企業元氣大傷；創始人不願放權，企業在守成中逐漸失去活力。

如今吉利正式走到了交班時刻，如果參照美的交班路徑，吉利可能啱啱邁出了第一步。

不過，如今的方案至少體現了李書福的清醒：全退風險太大，不退不可行，退半步，或許是當下最現實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