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商韜略
「5、4、3、2、1,點火!」
8月19日7點35分,甘肅酒泉衛星發射中心,朱雀三號火箭再次發射、升空、入軌。
起飛約137秒,火箭一二級分離,二子級繼續飛行;7時41分許,火箭一子級按預定程序成功軟着陸於甘肅省民勤縣朱雀三號着陸場坪,實現順利回收。
中國第二枚成功入軌並回收一級助推器的可複用火箭、中國民營商業航天的首枚可回收複用火箭、中國首款成功入軌並實現陸地回收的運載火箭,就此誕生。
25層樓高、600多噸重,採用不鏽鋼箭體和液氧甲烷發動機的朱雀三號,尺寸規格與 SpaceX 的獵鷹9號相當,技術路線則與星艦類似。
朱雀三號的回收成功,加上此前已經成功的長征十號乙海上網系回收,讓中國成為美國之外,第二個集齊海陸兩種火箭回收技術路線國家,也意味着中國商業航天走進了自己的加速度時刻。
引領這一突破實現的人,是藍箭航天創始人、董事長兼CEO張昌武,一個學經濟做金融卻要與馬斯克飈火箭,一度把自己逼到崩潰邊緣的男人。
【01 航天夢】
生於1983年的張昌武的背景很不航天。
他畢業於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曾在滙豐銀行和西班牙桑坦德銀行任職,從事汽車金融等業務。
但2014年,31歲的他被一條行業信息改變了人生軌跡。他了解到,全球低軌衛星的發射需求正快速積聚,按當時的預判,到2020年,就會有約6000顆衛星要排隊尋求發射。
但市場上用於發射衛星的火箭嚴重不足,尤其中型以上、能夠承擔主流商業任務的運載火箭,更是一箭難求。
「那時,我們已經感到這個市場的水在變熱。」張昌武曾在採訪中表示,「從當時的政策來看,國家也希望航天領域出現更多的供給和創新。」
也就在2014年底,國務院「60號」文件出台,鼓勵民間資本進入衛星市場。2015年,《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正式發布,文件首次明確,要「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積極推進商業化和國際化發展。
冰封鬆動,中國商業航天迎來真正的破局時刻。
張昌武內心蟄伏的火焰,也被徹底點燃,然後做了看似瘋狂卻命中註定的決定:辭去銀行高薪工作,跨界到一個看似遙不可及的領域——「造火箭」。
然而,造火箭,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時的張昌武,對火箭技術和製造工藝的認知幾乎為零。很多朋友直言不諱地勸他:「別想了,不可能。」
但張昌武的邏輯簡單得近乎固執:「這無非是政策、人才、資金的問題。馬斯克能做出來,我們沒理由做不出來。」
創業的第一道關是補齊技術短板,找到真正的關鍵人才。幸運的是,這一步比他預期的更順利。
當時,體制內的一批資深航天人,也正在尋找新的突破口。於是,中國第一代從事航天發射的航天人王建蒙、深耕歐洲航天體系十五年的國家「千人計劃」專家吳樹範,與張昌武走到了一起。
在北京鼓樓附近一家賓館裏,31歲的張昌武、60歲的王建蒙、50歲的吳樹範,不同背景、不同年代的三人,坐在了一起,組成了藍箭最初的「創始鐵三角」。
之後,他們走訪了全球上百家衛星公司,研究世界各國低軌衛星組網計劃,最終確認:低軌發射是一片真正的藍海。而藍箭要做的,就是在市場爆發前造出一款能把衛星送上去的有競爭力的火箭。
2015年6月1日,張昌武從北京工商局領到營業執照。藍箭航天成立,太空夢想開始真正落地。
但團隊搭起來了,資金卻遲遲未至。當時,在多數投資人眼中,「民營造火箭」近乎天方夜譚。
「早期我們經常被當成騙子。」張昌武直言。「民營企業能不能找到完整鏈條的專業人才?國家讓不讓發射?發射場能不能用?」投資人一連串的問號,甚至業內人士都無法給出明確答案。
如何讓投資人相信?張昌武的策略是:少講故事,多講進展,用實事說話。比如,他承諾三個月內組建核心團隊,最終就在三個月內兌現。「團隊成型後,投資人才真的相信:原來體制內真有人願意放下鐵飯碗創業。」他說。
靠此辦法,藍箭拿到了創想天使基金千萬級的天使輪孖展。創想是一家深耕商業航天的機構,其管理合夥人祝君同時擁有十年以上航天背景與金融經驗。
天使輪到位後,數億元級的A輪孖展也順勢而來。「我們的投資人,多數來自產業資本。只有真正懂產業、對產業有耐心的人,才願意與我們共進。」張昌武說。
就這樣,在北京南五環,一個只有三個人、70平的小辦公室裏,藍箭航天邁出了通往太空的第一步。
「回頭看,當時我們確實膽子大。但從第一天起,我們三個人沒有一絲懷疑。」多年後,坐在北京亦莊「火箭街」總部會議室裏,張昌武如此回望那段幾乎無路可循的創業開端。
【02 尋路】
商業火箭創業公司能否活下去,首先要靠一枚真正升空的火箭,向行業與資本交出答卷。
「只要一天不完成發射,’民營企業能不能造火箭’,這個問題就永遠沒有答案。如果連這個問題都回答不了,整個行業就沒有生存的根基。」張昌武曾如此感慨。
成立三年後,藍箭在酒泉衛星發射中心,豎起了第一枚完全自研的固體運載火箭——「朱雀一號」。
2018年10月27日下午4時,「朱雀一號」點火升空。
「那一刻,我們無比緊張,緊握雙手,屏息凝神。」張昌武回憶,「直到三級分離,飛行狀態穩定,所有人都以為勝利在望。」然而,最後關頭,第三級出現異常,衛星未能入軌。
那一夜,酒泉的戈壁灘上,參與研製和發射的同事們有人失聲痛哭,也有人坐在角落沉默不語。
「朱雀一號對藍箭來說,是個慘痛的教訓,也是極其寶貴的財富。」張昌武后來評價,「只要質量控制存在漏洞,風險遲早會暴露。不是這一次,就是下一次。這是航天的風險,也是航天的魅力所在。」
其「財富」還在於,即便發射失敗,藍箭也還是藉此跑通了運載火箭從研製到發射的全流程,並拿下了國內首張民營運載火箭發射許可證,實現了從零到一的突破。
於是,失敗沒有阻擋他們,反而催生了他們更大膽的抉擇:將全部精力轉向「朱雀二號」,並全力攻堅全球火箭的前沿「無人區」——液氧甲烷火箭。
此前,發射小型固體火箭,本質是為「蹚通道路」,而現在道路已通,那就該把有限資源投向更具前景的戰場:跳過國內成熟的推進劑路線,直接攻堅下一代大推力液氧甲烷發動機。
液氧甲烷發動機具備清潔、高效、低成本、易於回收複用等優勢,被譽為商業航天的未來動力。但其研發難度極高,雖然早在上世紀60年代就已提出,但直至當時,全球也沒有任何液氧甲烷動力火箭成功入軌。即便是SpaceX的「猛禽」發動機和藍色起源的BE-4,當時也仍處於研發階段。
航天本就是高投入、高風險、慢回報的行業。對藍箭這樣的初創企業而言,挑戰液氧甲烷發動機更加無異於一場豪賭。因而業界並不看好,潛台詞也很明確,有成熟路徑可循,為何偏要自研?液體火箭發動機本就挑戰巨大,「照搬」尚且不易,「自研」的勝算何在?
張昌武卻沒有退意。他骨子裏浸潤着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並曾用《星球大戰》的海報發過一條朋友圈,配文是:「經過戰鬥的洗禮,天行者盧克已成為一名出色的自由戰士。」
起初,他的堅持換得的依然是失望與更加失望。2020至2021年間,液氧甲烷火箭「朱雀二號」屢次推遲發射;2022年,火箭升空後因二級遊機異常再次失利。
兩次折戟,質疑更加四起。跨界者,真能造出火箭嗎?
「技術能否突破?資金能否支撐?」張昌武迎來了創業以來最艱難的時刻。
但他與團隊並未被打垮。數百名工程師連續數月紮在實驗室,逐幀分析數據,開展上百次故障復現實驗。
終於,在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號」遙二火箭一飛沖天,成功完成預定飛行,成為全球首枚成功入軌的液氧甲烷火箭。
那一刻,所有質疑戛然而止。
此後,藍箭航天一路高歌,「朱雀二號」遙三、改進型遙一接連成功,多顆衛星被精準送入太空。
活下來的藍箭不但在全球商業航天競爭中贏得關鍵先機,更在代表未來的液氧甲烷技術路徑上,領先於SpaceX的「星艦」與相對航天公司的「人族一號」火箭。
【03 加速】
2023年8月,朱雀二號成功後,張昌武將目光投向了可重複使用火箭——「朱雀三號」,並正式立了項。
從立項到成功回收,朱雀三號用了三年時間,這一速度已經超出很多人的預期,可謂是重大勝利。這也是藍箭迄今最大、最複雜、最冒險的工程,是中國商業航天邁向「低成本、高頻次」發射時代的關鍵一躍。
朱雀三號定位為大運力、低成本、可重複使用的大型液體運載火箭。它用兩年時間,完成了火箭的研發與製造,2025年9月,採用兩級串聯構型,一二級箭體直徑4.5米、全箭長66.1米,起飛質量約570噸的朱雀三號運載火箭出廠。二十五層樓高、六百多噸重的它,一次最多可搭載18顆衛星,
尺寸與SpaceX獵鷹9號相當的朱雀三號,採用不鏽鋼作為箭體主結構材料,燃料選用液氧甲烷,燒完不積碳,回收採用可展收着陸腿式回收方案,核心都是為了在確保性能的基礎上,提高使用壽命,並降低成本。
據藍箭官方披露信息,朱雀三號可回收的一級箭體,造價佔整個火箭成本的70%,最多可回收使用超20次。如目標實現,則意味着,它有望將火箭發射成本降低到比馬斯克的獵鷹9號更低。
但要成功實現回收,難度也是顯而易見。用專家的形象比喻,其精準與穩度要求,相當於從100層高樓將一支筆精準投入地面的普通筆筒。
2025年12月,朱雀三號迎來首飛,也是我國首次軌道級火箭一級回收試驗。發射當天,衛星成功入軌,但其一子級返回過程中再入點火正常,高速氣動滑行段箭體姿態、柵格舵控制全程穩定,但最終回收失敗,墜落在着陸場坪的邊緣。
雖然未能實現首飛即完全成功,但這次回收試驗採集了大量實測信息、數據,對此次成功提供了重要幫助,也是打下了最重要的基礎。
首飛回收失利的第一時間,藍箭即表示,將及時展開復盤研究,準備新的試驗。張昌武也並沒有因此打擊信心,反而是目標堅定,心態淡定,強調核心目標已達成,「我們完成了可重複使用火箭的工程化驗證」。
朱雀三號衝刺的同時,藍箭的發展步伐也在加速。
至2025年底,公司已與中國星網、垣信衛星簽訂正式發射服務合同,朱雀三號更是入選了中國星網的核心供應商名單,中標了垣信衛星《2025年運載火箭發射服務採購項目》一箭18星火箭發射服務。
2025年4月的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峯論壇上,藍箭還即官宣了海外市場的突破:與英國Open Cosmos公司、意大利D-Orbit公司簽署合作協議。
2025年年底,藍箭航天的科創板IPO已也獲受理,擬募資75億元,其IPO從備案到完成輔導歷時約5個月,速度比「國產GPU第一股」摩爾線程還快。
然後不到一年,史詩級的突破實現了:
2026年8月19日7點35分,甘肅酒泉衛星發射中心,朱雀三號火箭再次發射、升空、入軌。
起飛約137秒,火箭一二級分離,二子級繼續飛行;7時41分許,火箭一子級按預定程序成功軟着陸於甘肅省民勤縣朱雀三號着陸場坪,實現順利回收。
中國第二枚成功入軌並回收一級助推器的可複用火箭、中國民營商業航天的首枚可回收複用火箭、中國首款成功入軌並實現陸地回收的運載火箭,就此誕生。
朱雀三號的回收成功,加上此前已經成功的長征十號乙海上網系回收,讓中國成為美國之外,第二個集齊海陸兩種火箭回收技術路線國家,也意味着中國商業航天走進了自己的加速度時刻。
馬斯克的SpaceX能獲得巨大成功,很關鍵一點就是它的獵鷹9號可成功實現火箭回收並因此大大降低了發射衛星的成本。而與獵鷹9號近似,甚至在某些方面領先的朱雀三號,也在首飛之前就引起了馬斯克的關注。
他在社交平台評論道:「朱雀三號融合了獵鷹9號架構與星艦部分特性,具備挑戰現有可複用火箭市場格局的潛力,如果一切順利,它可能會在5年內超過‘獵鷹’。」
如今,SpaceX能做到的,藍箭人也正在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中國商業航天的大時代,已經點火,升空,正在入軌。
【參考資料】
[1籃箭航天官網
[2《藍箭航天創始人張昌武:商業航天是一個事業,而不僅僅是一個「好生意」》每日經濟新聞
[3《藍箭航天創始人張昌武:2025是決定未來商業航天格局的關鍵年》界面新聞
[4《「瘋狂」的藍箭航天:為什麼說張昌武是最像馬斯克的創業者》時代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