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缸中之腦cybernetics,作者:Preston,題圖來自:unsplash
因為寫這個公號的緣故,我認識了很多心理學專業的老師、學生,還有很多做心理諮詢的讀者朋友。前幾天時間湊巧,就跟一個心理諮詢主業的朋友喫了頓飯。
他入行十幾年了,見過的來訪者大概有一千多人。我對他的職業很好奇,問了他不少問題。他在保護病人隱私的前提下,給我講了很多故事。
這頓飯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問了他一個問題:這麼多年下來,有沒有哪句話,是你最常對來訪者說的?
他想了一下,說有。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琢磨到現在的話:
「每一個症狀,都在它誕生的那一年救過你。」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沒聽懂。真的,是真沒懂。後來他給我做了一些解釋,我纔有點半懂。
那頓飯之後的幾天,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裏出現。我越想,越覺得它不像一句簡單的安慰,而是一個非常冷峻的事實判斷。它傳遞的東西,比我一開始意識到的要多得多。
今天想把這個思考過程完整地寫下來。
大部分人,都在跟自己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拖延、玻璃心、容易焦慮、太在意別人看法、一緊張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不會拒絕人、一有壓力就暴食、親密關係裏一點感覺不對就先撤退。
這些「症狀」,我們會把它們歸結為缺點,甚至上升到疾病。它們好像是我們身體裏出故障的零件,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它們修改、刪掉、覆蓋。
於是我們看書、自律、看醫生,下載各種 APP。我們把這個過程叫自我提升,叫優化自我。
但你如果誠實地回顧一下,會發現一個尷尬的事實,就是這些症狀,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改掉過。
十年前的你和今天的你,同樣的拖延,同樣的討好,同樣的一到關鍵場合就緊張。你努力過很多次,但就是收效甚微。
我們通常會用不夠自律、意志力太差這些原因,來解釋這件事,並因此認定,自己就這樣了。
改不掉這件事,又變成我們的新一條缺點。
這就是我想說的那場沒有勝算的仗。核心原因在於,你是在跟一個你完全誤判了的對手打。
我那位心理諮詢師朋友說的那句話,真正的殺傷力,在於它直接解構了這場「仗」的本質。
你以為這些症狀是你的故障,其實它們是你的「安全氣囊」。
而你正在嘗試拆掉自己的安全氣囊。
那些「毛病」是怎麼出現的?
我請他舉例子。他講了一個我印象很深的故事。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來找他,主訴是控制不住的暴食,尤其是深夜。她自己非常痛恨這件事,試過所有的方法,包括但不限於,把零食都扔掉,跟朋友立賭約,一回家就刷牙。
有效期最長的一次,堅持了三個星期。然後一次爆發,把幾個星期的努力全部抹除。接着是更嚴重的自我厭惡。
諮詢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了一個細節,就是這個女生的深夜暴食,幾乎全都發生在跟母親通完電話的那些晚上。
而深挖下去發現,她和母親的通話,從她十幾歲在外求學開始,幾乎就是同一個模式:全程被評價,被比較、追問,被要求解釋自己的每一個決定。
她從來不吵,因為吵不贏,也不敢吵。她學會的方式是等電話結束,然後一個人用食物,把那種類似於被扒開的不好的感覺壓回去。
我朋友說,你看,這件事如果不放回它誕生的那個環境裏,它就只是「貪喫」「沒自制力」。
但放回去看,它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的情況下,獨立發明出來的一套情緒解決方案。
它很粗糙,副作用很大,但它在當年確實起效了。
然後他說,為什麼現在她還在用?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她第二種方法。
順着這個邏輯,很多事情忽然對上了
那頓飯之後,我自己順着往下推演,發現這個視角,確實可以解釋大部分心理症狀的出現。
討好,往往出現在一個「表達真實需求會帶來懲罰」的家庭環境裏。在那個環境裏,讀懂別人的臉色,是一種高階的生存技能。雷達越靈敏,受的傷害越少。
拖延,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懶。但你回想一下就知道,最容易拖的,從來不是難事,而是「會被評價的事」。一個從小交出去的作業總會被用紅筆挑錯的人,學到的最優策略就是,不交出去,就不會被判錯。對很多人來說,拖延是一種保護。
情感隔離,那種「我好像什麼都感受不到」的狀態,通常出現在一個感受如果太清楚,就很難活下去的地方。這很像一種斷電保護。
過度警覺,那種在飯桌上能立刻察覺氣氛不對的能力,會出現在一個不提前發現就來不及的家庭裏。這種家庭裏,通常父親或母親,有一方或雙方情緒極不穩定。
我發現,這些所謂的心理症狀,都符合同樣一個結構,就是在當年那個環境裏,這個反應是有效的,甚至是一種最優解。而在今天的環境裏,這個反應就是過時的,代價極高的。
反應沒有變,變的是環境。
我給這個東西起了個名字,叫「過期的救生衣」。很顯然,那件救生衣當年真的救過你,所以你的身體記住了它,甚至把它焊在了身上。問題是,你現在早已經上了岸,而你還穿着它,所以你顯得笨重、可笑,動作不協調。
所有人都在勸你脫掉,但你脫不掉。因為在你的身體記憶裏,脫掉它,就等於淹死。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比喻。在心理學上,安娜·弗洛伊德就係統整理過這類防禦機制。後來哈佛的 George Vaillant 用幾十年的追蹤研究,把它們排出了從不成熟到成熟的層級。所有這些研究的共同前提,就是一句話,防禦機制的功能是保護,而不是破壞。
發展心理學裏還有一個例子,嬰兒依戀研究中,有一類「迴避型」的孩子,媽媽離開又回來,他不哭不鬧,看起來特別獨立。早年有人以為這是適應良好。後來測生理指標才發現,這些孩子的心率和壓力激素其實飆得非常非常高。
他並非不難過,他只是學會了不表達難過。因為在他的經驗裏,表達沒有用,甚至會招來更糟糕的回應。
那種「獨立」,本質上是一種代價。
這解釋了一件長期困擾我的事
理解了上面這一層,有一個現象就順理成章了。
我們平常改缺點的方式,本質上都是壓制。別刷手機,別多想,別焦慮,別討好,別再喫了。
問題是,壓制這件事,本身就有反效果。研究者 Daniel Wegner 做過一個很著名的白熊實驗,他讓參與者努力不要去想一隻白熊。結果不用說,越努力不想,那隻白熊出現得越頻繁。他把這個叫做「諷刺性反彈」。
原因也很簡單,就是為了監控「我有沒有在想白熊」,大腦必須先把白熊調出來一遍。監控本身就是一次喚起。
而如果那個東西,不只是一個念頭,而是一件承擔着保護功能的救生衣,情況會更嚴重。
因為你要脫掉它的那一刻,那套系統就會判定,保護正在被撤除。
於是它會加倍推送信號。焦慮變強,衝動變強,那件事對你的吸引力變強。你以為這是意志力不夠,其實這是你的保護機制在拉警報。
你想想看,如果這些症狀和反應,真的只有害處、沒有任何功能,那它們應該早就被你的經驗淘汰掉了。人不會長期重複一個百分之百有害、零收益的行為。
它沒被淘汰,恰恰說明它一直在給你提供某種東西。
ACE 研究的發起人 Vincent Felitti 分享過一個觀察,我印象非常深刻。他早年在一家減重門診工作,發現一個反常的現象,就是減重最成功的那批人,脫落率反而最高。脫落率是一個專業詞彙,你可以理解為減肥之後又反彈。
其中一位女性,在成功減掉大量體重之後,很快就復胖了。原因是她在變瘦之後被人追求,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喚醒了她童年被侵犯的經歷。
對她來說,體重是牆,保護她的牆。
Felitti 後來總結說,我們一直以為肥胖是問題,但對很多人來說,肥胖是解決方案。
如果你只盯着體重,你就是在拆一個人的牆,而完全不知道牆外面有什麼。
所以我那位心理諮詢師朋友的話,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了,你改不掉這些「毛病」,是因為你還需要它。
在你找到替代方案之前,你的系統絕不會允許你交出唯一的那件救生衣。
那到底該怎麼做?
熟悉缸中之腦的朋友知道,我從來不只說原理、不給方法,這是不負責的。這一部分我想給三條建議,從認知到行為到心態,由外而內。
但這三條,不是讓你接納一切,然後什麼都不改。恰恰相反,它們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真的能讓改變發生的順序。
第一,先做自我考古,再做決定。
我們習慣的自我拷問,是「我為什麼這麼差」。但這個問句沒有出路,它的最終答案,只會繞回自責。
換一個問法,會完全不一樣。就是問問自己,這個行為,幫我避開了什麼?
拖延,我避開的是什麼?是害怕被評價,還是怕被發現我其實沒那麼強。答應了那個我不想答應的請求,我避開的是什麼?是害怕對方那一瞬間的臉色變化嗎?
我試過問自己到這一層。我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不是羞恥,更像是一種心疼。
因為你終於看清,那個動作其實並不是你人格上的污點,而是你在沒有更好選項的情況下,為自己找的一個答案。
你原本以為你在跟自己的劣根性作戰,現在你知道了,你面對的是,其實是一份需求。而需求是可以被重新滿足的。
第二,保留功能,更換動作。
這是我認為最關鍵的一條。
心理治療裏有個流派,叫內在家庭系統(IFS),創始人 Richard Schwartz 的核心思想是,一個人內在沒有壞的部分,只有被卡在極端角色裏的部分。
這句話在實踐上,意味着治療的方向不是驅逐,是讓那個部分釋放。具體到做法上,就是一句話:任何一次成功的改變,都不是少了一個壞習慣,而是多了一個更好用的工具。
所以不要再寫「我要戒掉深夜暴食」這種目標了。它註定失敗,因為它只做了減法。
正確的寫法是兩行:
第一行,這件事替我完成的功能是——把那種被否定之後,無處安放的情緒壓下去。
第二行,還有什麼能完成同一個功能,但代價更小——比如打完那個電話之後,先出門走十五分鐘;比如把那些不敢說出口的話,寫在備忘錄裏,不用發給任何人;比如提前告訴一個朋友,今晚我可能會想找你說說話。
這些替代方案聽起來都比暴食「弱」。沒錯,它們一開始一定更弱,因為它們不熟練。畢竟你原來那個方案已經實踐了十年。
改變的過程,不是一口氣拔掉舊的插頭,而是先把新插頭插上,等它能供電了,舊的自己會鬆掉。
第三點,允許它回來,並且不把它當成失敗。
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只要壓力足夠大、足夠突然,那件舊救生衣一定會重新出現。你會在某個特別難受的星期,重新拖延、重新討好。
這時候真正傷害你的,通常不是那個行為本身,而是你給自己的自證,「哦,我果然還是不行」。
這句話的殺傷力遠大於那次行為。因為它把一次偶發事件,重新解釋成了對你人格的判決。心理學裏管這個叫「破堤效應」,就是說一旦認定自己已經破功,人反而會徹底放開。反正都這樣了。
但我想給一個新的解釋框架。舊模式的迴歸,本質上是一種重新調用。
它出現,說明你的系統判斷當下的壓力,超過了新工具的承載力,於是它調用了那件最熟練、最可靠的老裝備。這在功能上是合理的。
正確的反應,是問一句:剛纔那陣壓力是什麼?我的新方法在哪一步扛不住了?這句話的目的,是把一次挫敗,變成一次數據採集。
我朋友說過一個觀察,我特別喜歡。他說來訪者真正開始好起來的信號,往往不是症狀消失,而是他談起自己那個症狀時,表述的方式變了。
從簡簡單單一句「我又犯了」,變成「我注意到我今天又這樣了,我猜是因為上午那個會」。
表述一變,事情就已經在變了。因為前一句是審判,後一句更像是觀察。而只有觀察者,纔有可能做出調整。
最後說幾句
回到我朋友那句話。
每一個症狀,都在它誕生的那一年救過你。
我現在明白它為什麼震撼我了。它是一次歸因的徹底翻轉。我們從小被訓練成用好或者壞,來看自己身上的每一樣東西,每一項特質。好的留着,壞的除掉。
這套框架簡單好用,但它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就是它完全不問這個東西是從哪兒來的,當時是幹什麼用的。
於是我們花了很多年,跟一個保護過我們的東西過不去。
我們不是在跟缺點作戰,我們是在跟那個當年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保護自己的孩子作戰。而這場仗,你無論輸贏都會受傷。
所以真正的出路,不在發現自己的缺點,克服自己的毛病。先蹲下來,看清楚它們保護過什麼。然後,找一件更合身的工具,替代它。
至於原來的那件救生衣,它該被妥善地安置。因為它當年,確實救過一個沒有別的辦法的你自己。
對自己最深的一種慈悲,是承認自己當年別無選擇。
從這句話開始,改變纔有可能真的發生。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缸中之腦cybernetics,作者:Pres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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