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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證券之星
安踏集團(02020.HK)正在經歷一次微妙的換擋。
2026上半年,安踏集團營收、毛利、溢利等核心數據全線走高。收入435.1億元,按年增長12.9%;毛利率提升0.5個百分點至63.9%;經營溢利117.6億元,按年增長16.1%,經營利潤率同步提升0.7個百分點至27.0%。
拆開來看,故事卻是另一副面孔。
安踏品牌上半年收入按年增長4.8%,經營溢利率卻下降0.8個百分點至22.5%,低於集團的27.0%。內卷加劇的大衆賽道,將其推進「增收不增利」的尷尬區間。
FILA依舊是老生常談的減速敘事。上半年收入增長6.1%,跑輸集團12.9%的整體增速。
兩台運轉了十餘年的增長引擎同時降檔,壓力被悉數轉嫁給了其他品牌。只是,增長動能,能否完成從「雙主力」向「多品牌矩陣」的切換?
01、舊引擎卡殼
財報發布前一個多月,時任安踏主品牌CEO徐陽的離開,為主品牌增長乏力增添了一個註腳。
7月15日,安踏集團確認「徐陽因家庭原因辭任安踏品牌CEO」。一個多月後,徐陽在朋友圈首次回應離職原因:沒有安排任何一場道別,是因為辜負信任的愧疚和不願示人的軟弱。
「辜負信任」四個字,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那份軍令狀。2023年10月的投資者日上,剛接掌主品牌不久的徐陽立下目標:2023-2026年,安踏品牌流水年複合增長10%至15%,2026年底單品牌營收衝600億元,甚至放話「三年之內安踏單品牌要在中國超過耐克」。
現實卻是,2025年主品牌全年收入347.54億元,按年僅增3.7%,遠低於集團13.3%的整體增速;經營利潤72.11億元,只增長了2.5%,經營利潤率回落至20.7%;佔集團收入比重從2023年的48.6%一路縮至43.3%。
公平地說,去年過苦日子的不只是安踏。李寧2025年全年增速只有3.2%,特步主品牌只增長1.5%,只有死咬大衆市場的361°守住了兩位數增長。
但問題在於,徐陽的野心配不上他的答卷。
他的思路其實並不複雜,把品牌「做小」,用不同店型覆蓋不同圈層。就像孫悟空朝猴毛吹一口氣,安踏品牌先後裂變動出安踏冠軍、超級安踏、安踏SV、競技場(Arena)與殿堂(Palace)、安踏ZERO等多種店型,試圖把安踏帶出傳統渠道,開進核心商圈與潮流地標。

安踏部分店型展示
但消費者走進新門店,除了感嘆一句「這居然是安踏」,再看一眼價格標籤,轉身離開。至於是哪種定位的安踏店,他們可能真的不關心。
而為這場升級,品牌卻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用高端直營的重資產模式,去改造龐大的大衆貨盤和盤根錯節的經銷商網絡;再把事業部職能拆分細化,部門牆立起來的同時,整體周轉效率也被拖慢。
這套「用高端直營重資產」改造「大衆經銷商貨盤」的方法論,本質上是用奢侈品組織成本跑大衆周轉,很難做到增收又增利。可在增長與效率決定生死的運動鞋服行業,品牌升級做得再浩大,達不成這兩個目標,就是原罪。
收縮的信號已經明確。安踏方面向界面新聞確認,SV事業部被打散,整合併入安踏品牌運動生活鞋產品事業部;超級安踏將從「快速拓店」切換到「精耕運營」,至少2026年保持現有規模運行。
而接手安踏品牌的賴世賢,履歷寫滿了「效率」二字。他2003年入職,2023年升任聯席CEO,財務出身,擅長供應鏈管控與效率優化,此前分管安踏品牌、FILA以外的其他品牌及集團採購等多項職能。
「賴世賢負責主品牌,說明安踏已經把二次增長提升到集團戰略層面,需要重新協調品牌、產品、供應鏈、渠道和組織資源,尋找新的增長組合。」晶捷品牌諮詢創始人、戰略品牌專家陳晶晶認為,眼下安踏品牌面臨的是一道平衡題,既要守住300多億元的大衆基本盤,又要避免在集團品牌矩陣中被稀釋;既要保持規模優勢,又要提升品牌勢能和專業認知。
在她看來,破局關鍵「是重新找到消費者增量、產品溢價和國際影響力的來源,形成下一階段的內生增長能力」。
02、接力棒燙手
談增長乏力,FILA是繞不開的例子。
這個曾被安踏從虧損邊緣做成年流水兩百億級「第二增長曲線」的品牌,上半年的表現並非全面失速,經營溢利率提升1.0個百分點至28.7%,是不小的亮點。
但數字體面的另一面是,高端運動時尚的紅利期正在過去,lululemon、On最近一財季均呈現「主動降速」。FILA零售流水增速從2026年第一季度的低雙位數,大幅回落至第二季度的低單位數,上半年整體僅錄得中單位數增長。
第一、第二大引擎同時降速,接力棒傳到了迪桑特(DESCENTE)、可隆(KOLONSPORT)、MAIA ACTIVE、狼爪(JACK WOLFSKIN)組成的「所有其他品牌」手裏。
上半年該板塊收入大漲44.2%,至106.91億元,首次在半年度突破百億元,佔集團收入比重逼近四分之一,而一年前這個數字還是19%。照這個節奏,「所有其他品牌」超越FILA、成為集團第二大收入板塊,只是時間問題。
公司給出的原因,一是迪桑特與可隆通過精準差異化策略,喫住了細分高端市場的增長紅利;二是2025年5月31日收購狼爪並表後,帶來了增量收入。
但支撐這兩條理由的戶外賽道,天花板已經開始顯形。上半年限額以上體育娛樂用品零售額按年下滑2.4%,運動品類更是首次跑輸消費大盤。而迪桑特和可隆所在的高端戶外賽道早已不是安踏集團一家獨大。凱樂石收割專業玩家、伯希和以「半價八成性能」上攻,同一批中產消費者被反覆收割。
更現實的約束來自線下。經過幾年擴張,高線城市的優質商圈已基本覆蓋完畢。極海品牌監測數據顯示,迪桑特在一線城市每隔1000米至少遇到兩家門店的概率達36.07%,是所有城市等級裏最高的。

那麼問題來了,門店擴張空間肉眼可見地收窄,當開店紅利喫完,拿什麼維持35%以上的增長?店效能否守住,是個問號。
不過,陳晶晶提示,增長降檔也不全是壞消息。在她看來,二季度增速回落,說明迪桑特、可隆正從超高速增長進入常態化增長階段,「如果同店、店效、正價率和毛利率仍然健康,適度降速並非壞事,反而意味着增長質量更重要」。
但危險的是,兩個品牌正在稀釋賴以立足的專業根基。迪桑特在國內被戲稱「東北省服」,核心客群鎖定30-50歲中產男性,專業滑雪基因被中產通勤消費綁架;可隆被貼上「體制內製服」標籤,增長引擎來自通勤場景而非戶外場景。這與品牌積澱了半個世紀的專業戶外形象(可隆是韓國極地科考讚助商出身)出現了根本錯位。
意識到這一點的可隆,今年在明顯「去通勤化」,推出與GORE-TEX聯合開發的重裝衝鋒衣FIRRA,簽約曾創UTMB中國男子選手最佳完賽紀錄的越野跑運動員鄧國敏,並冠名寧海越野挑戰賽、加速佈局越野跑與重裝徒步場景。但眼下真正為它買單的,多數仍是通勤中產,去通勤化變成「亡羊補牢」。
「迪桑特的下一步是通過滑雪、高爾夫等專業運動繼續建立品牌高度,再向更廣泛的高端運動生活方式擴張;可隆則要抓住窗口期,儘快沉澱出代表性場景、超級產品和獨特品牌符號,把消費者對‘戶外’的興趣轉化為對品牌的忠誠。」陳晶晶認為,用專業運動建立品牌高度,用生活方式擴大商業規模,才能把賽道紅利兌現為長期的品牌紅利。
03、備胎能撐多久
如果說迪桑特、可隆的考題是「守住天花板下的增長」,那麼安踏多品牌矩陣的下半場,還有MAIA ACTIVE、狼爪、彪馬。三道全新的題。

2023年10月,安踏收購本土女性運動品牌MAIA ACTIVE約75%股權。這是安踏第一次買下完全本土成長的品牌。定位很清楚,補上女性瑜伽運動的空白,「打造下一個百億級品牌」。
不過現實偏骨感。到2025年底,MAIA ACTIVE全國門店只從47家開到52家,擴張節奏相當剋制。今年,品牌改由安踏「二代」、迪桑特中國董事長丁少翔分管,官方口徑依然是「做瑜伽領域第一」。
換帥的效果開始顯現。7月18日,MAIA ACTIVE瀋陽萬象城東北首店開業;8月15日,哈爾濱西城紅場黑龍江首店揭幕,一個主打「以核心城市為支點」的區域深耕策略浮出水面。
MAIA ACTIVE在打法上處處有FILA時代的影子。重體驗、重社群、重單店質量,這套方法論在FILA身上驗證過成熟品牌的改造、在迪桑特身上驗證過合資品牌的孵化,放到MAIA ACTIVE身上,則是在測試一個小體量本土新銳品牌上能否起效。
但參照物不等人。lululemon中國大陸在2026財年第一季度可比銷售額按年增長20%(不變匯率按年增長13%)。瑜伽服飾市場進入存量絞殺,MAIA想成為「第一」,就得從lululemon嘴裏搶份額,而這恰恰是FILA當年崛起時不需要面對的局面。
如果說MAIA ACTIVE考驗的是安踏能不能讓小品牌跑出規模,那運營狼爪則驗證安踏有沒有讓中端品牌掙脫夾擊的能力。
安踏收購狼爪已經一年多了,現在狼爪的處境可以概括為「方向已定,位置難找」。
向上,狼爪2026年初開進了合肥、上海、重慶的萬象城,門店形象3.0煥新。但明眼人看得很清楚,這更像形象改造而非高端化轉身。狼爪主力衝鋒衣售價1299-2000元,羽絨服主力價格帶1000-2000元,與同集團迪桑特動輒上萬元的羽絨服之間隔着清晰的價格結界。
向下,是更兇猛的本土對手。駱駝連續多年衝鋒衣銷量位列領先,天貓粉絲數近千萬,遠超狼爪;衝刺IPO的伯希和兩年衝鋒衣銷量複合增長144%。
真正的麻煩還是渠道。狼爪保留了勁浪、寶勝等經銷商,甚至開放給安踏主品牌的代理商做輕資產下沉。與其說這是策略,不如說是一種妥協,中端定位撐不起全直營的重投入。
偏偏安踏方法論的核心是DTC直營,FILA、迪桑特、可隆無一例外。狼爪等於在用削弱版的方法論,打最難的仗。財務影響已經顯形,浦銀國際在中報前瞻中明確提示,狼爪並表將拖累集團毛利率,需要靠兩大主品牌穩定的零售折扣來對沖。
三個樣本里,彪馬的情況最特殊,收購未完成,渠道已經重新定價。
今年1月,安踏官宣以每股35歐元、合計15.06億歐元(約合人民幣123億元)收購彪馬母公司PUMA SE 29.06%股權,成為其單一最大股東,預計交易年內完成交割。7月31日,彪馬交出這一消息公布後的首份半年報,營收35.54億歐元,按年下降7.9%,二季度跌幅從一季度的約1%擴大至9.7%。
其中,二季度彪馬大中華區營收增速只剩0.9%,而一季度還有9%。CEO Arthur Höld在業績會上表示,部分批發合作伙伴因收購消息採取更謹慎的訂貨策略。
於是出現了一幅罕見的畫面。收購方還沒有正式進場,渠道已經按「預期中的未來」自我重構。因為這些經銷商預判,這個品牌遲早要走安踏那套DTC路子。
然而,安踏對此無法澄清。交易預計年底交割,從法律上來說它連正式股東都還不是,沒有立場替彪馬向經銷商做任何承諾。
更要緊的是,這筆投資已經浮虧,按近期約27.5歐元的股價計算,相對35歐元的收購價,安踏浮虧約21%、逾26億元人民幣。
從FILA到迪桑特、可隆,再到亞瑪芬,安踏用二十年教會了市場一件事,「被安踏收購」約等於一次價值重估。而到了下半場,安踏則需要向市場證明,在開店紅利、賽道紅利、國潮紅利等逐一消退後,自己依然會做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