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來剛打開《Science》準備提升一下文化水平,結果看見一篇文章,直接給老子氣笑了。
標題叫,中國太陽能擴張政策降低了鳥類多樣性。。。
不知道還以為我看的是BBC呢,怎麼Science現在都整這種爛活了?
然後再看了一眼作者,好傢伙,南京信息工程大學的團隊發的,作者大部分還都是中國人。

不是哥們,咱就先不看文章,就這個標題我都得噴幾句。
什麼叫中國搞光伏影響鳥類多樣性,合着中國就不該搞光伏唄!這不就跟當年同行整的史詩級爛活,中國人喫肉影響亞馬遜雨林一模一樣!

噴完標題,那麼這個文章到底說的啥呢?哥們也去仔細研讀了一下。
然後我只能說,如果只看文章,那咱們噴他好像也為時過早。因為這些研究人員本身確實花了很大功夫,文章也是有一定價值的。。。
但因為這個標題的原因,挨噴也是情理之中。
首先呢,這文章的核心結論其實不復雜。
這幫中國學者用了整整10年,研究了全國2344個縣的數據,做了一個能源經濟和生態學交叉的宏觀模型。然後他們得出:
在西北、華北的沙漠戈壁地區,搞光伏對鳥類沒啥影響;但在經濟發達、生態複雜的地區,大規模搞集中光伏,會對鳥類(特別是候鳥)產生擠壓效應。

說白了就是,除了沙漠戈壁,別的地方大搞光伏就是會影響鳥類種群,因為有些靠在小樹林裏築巢的鳥沒地方去。
而且有些候鳥會把大面積光伏板的反光當成湖泊然後撞死。。。
所以這些地方如果要搞大規模光伏建設,最好先考慮一下生物多樣性,儘量少在南方生態區建,多去荒漠建;除非是老鄉屋頂建的分佈式光伏。

有一說一,光看他們分析模擬的這些數據,好像沒毛病?如果數據真實的話好像確實能得出這個結論。
但轉念一想,這特麼不是常識嗎???
你建一個幾平方公里大的光伏電站,施工隊進來挖土打地基建鋼架,肯定會破壞地表植被啊。以前這荒地長着灌木草叢啥的,現在蓋了板子鳥當然得搬家。
就好像人被殺就會死,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屬於是。

退一萬步講,就算光伏真的影響了局部鳥類,那城市擴張、蓋玻璃幕牆、噴灑農藥化肥、汽車尾氣啥的,哪個不都能影響鳥類多樣性嗎?跟這些比起來光伏建設那點影響簡直路邊一條。
該說不說,如果這篇論文老老實實寫,它其實是個挺好的政策建議,大家以後搞施工的時候多考慮一下動物嘛。
而且文章的結論也證明了,咱們國家大力推進的沙戈荒(沙漠、戈壁、荒漠)光伏大基地建設,是極其科學且具有前瞻性的。
但問題出在,明明這是個常識,他們花了十年研究了這麼多數據,為啥等到發頂刊的時候偏偏要起這麼一個標題?

別說咱們很迷惑,不少學術圈的研究人員也整不會了。
這篇論文發表一周後,國內的其他科研大佬們就坐不住了,文化人也開始體面的下場開噴:
南京林業大學和中科院生態環境研究中心的學者寫了篇評論,標題就說他們這個文章統計顯著性不應與解釋力混淆,你這玩意兒結論跟統計結果關係根本不大,純尬黑。
他們發現,文章中所謂的「光伏政策強度」雖然在統計學上顯著,但它對鳥類多樣性變化的解釋力度,只有0.0007(也就是0.07%)。

除了這個團隊,南京大學、中山大學、南京農業大學的科研人員和美國的的華人科學家們也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因為他們發現,原作者在算數據的時候,是用當地觀鳥者上傳的數據來統計這地方鳥多了還是少了,而且這個指標非常重要。
但問題是,原作者在算數據的時候,忘算了觀鳥者人數。。。
你想想,1個老大爺看鳥,和100個大學生組團看鳥,找出來的鳥類數量能一樣嗎?
於是他們把「觀鳥者人數」加進模型後,就發現原本論文裏光伏導致鳥類多樣性下降2.10%,重算後直接變成了上升0.58%,鬧麻了。

南開大學和NUS的學者也把他們的數據重新分析了一遍。然後他們寫了個文章,叫:"China's Solar Expansion Policy Does Not Reduce Bird Diversity",中國光伏政策不影響鳥類多樣性,直接跟原論文反着來。
他們除了發現觀鳥者問題,還發現原論文寫的是光伏擴張,但實際用的卻不是真實的光伏裝機面積,而是他們自己算的一個政策指數。
離譜的是,大量網上找不到光伏數據的縣市,他們就直接按「光伏政策強度為0」來處理,導致算法裏相當多的樣本都是0。
而當他們修復了光伏數據和觀鳥者問題以後,最終計算出來的相關性是-0.0098,也就是幾乎沒有關係。。。

但話又說回來,這種模型和數據分析上的爭議,也是科研圈的常態。每個團隊對數據的處理都有自己的認知,神仙打架嘛,很正常。
但真正讓大家出來懟的,是這種為了發頂刊非得起個UC震驚體標題的風氣。

我也順手扒了一下第一作者Huiming Zhang及其核心團隊的過往發文記錄。
然後發現,這些學者其實完全不是大家想的那種人。
恰恰相反,在2020年,這套原班人馬就在《Nature》子刊發過一篇非常正能量的論文:
《Solar photovoltaic interventions have reduced rural poverty in China》(中國太陽能光伏干預降低了農村貧困)。
發現沒?他們說中國光伏好話的時候,也是用這種標題。
所以咱總不能在人家誇中國的時候就說牛逼,一說不好就質疑人家動機不純。

而有意思的是,他們發在普通專業期刊上的論文,標題的畫風就跟這些截然不同。
比如《補貼對產能過剩的影響:中國風電和太陽能企業的比較》、《政治巡視是否促進了企業綠色創新?》。
這些全是嚴謹的經濟學論文語法,「論X的影響」、「X是否影響Y」,巴拉巴拉,都是老老實實告訴大家研究了什麼。
可一旦他們要衝《Nature》、《Science》這種頂刊的時候,就會畫風突變,標題就馬上變成了震驚體,「A導致了XXX後果!」。

但是呢,這其實不能全怪人家作者。
因為國際頂刊尤其綜合性頂刊,長期以來就存在一種鼓勵「搞大新聞」的標題文化。
因為一篇專業論文為了嚴謹,內容肯定都是相當剋制而且繁瑣的。比如「在某一特定的數據清洗方式、某種識別策略、若干前置假設統統成立的情況下,我們估算出了一個邊際影響」。
但頂刊面對的是全球跨學科讀者,編輯需要一個能抓眼球、容易上紐約時報等媒體頭條的鉤子,所以就很喜歡那種簡單陳述又很震撼的標題。

而這篇文章的作者們,早在2020年喫到了這套頂刊語法的紅利,於是到了2026年,自然而然地復刻了這套爆款公式。
路徑依賴屬於是,可以理解。
不過搞笑的是,這篇論文發表後,連《Science》自己背後的AAAS機構寫新聞稿時,都不敢用標題這麼驚悚的詞,反而改成了光伏政策與鳥類下降存在關聯(associated with)。
嘖嘖嘖,細品。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Nature》體系自己在2023年還專門發文反思過這種風氣,承認以前鼓勵作者用絕對陳述句起標題,「可能導致誇大研究結果的確定性,誤導讀者」。
只不過現在都2026年了,這些大佬還是沒能忘記老版本操作。。。

而且光伏這個事吧,我覺得也沒必要大驚小怪。
人類文明要進步,不可避免地要從自然界獲取能量。以前太陽能變成了人間草木,花鳥魚蟲;現在我們把它變成了電流,然後纔有手機電腦、纔有我們的現代生活。
反過來,以前歐美國家搞工業化的時候,破壞力可比這猛多了,不少物種都能整滅絕了。
而咱們中國在工業化和工業轉型的時期,在搞三北防護林、退耕還林、沙漠綠化、黃土高原植被保護。
別的不說,你去翻翻民國時期的老照片,再看看現在的衛星綠化圖。中國的自然環境到底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全世界有目共睹。

所以某種程度上,這篇《Science》論文如果老老實實起標題,先不說數據統計,它其實也是個挺好的政策建議,而且搞學術交叉創新,也探討新能源建設的生態問題,這也是好事。
但下次再想套用這種爆款標題發頂刊之前,各位大佬咱還是稍微收斂一點吧。。。
正如一位長者曾經說過的:
「你們啊,不要總想着搞個大新聞,將來報道出了偏差,你們是要負責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