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虹線,作者:評論屍,題圖來自:AI生成
前幾天和汐箋討論 WorkBuddy 為什麼成功,我在微信裏發出了一句很像為了流量硬拗出來的標題:
「我突然意識到,WorkBuddy 的成功,源於騰訊辦公套件的失敗。」
這句話很像為了流量硬拗出來的標題,也很容易讓人以為,騰訊會議、騰訊文檔和企業微信都是失敗產品。
事實恰好相反。
騰訊會議是國內最普及的視頻會議工具之一;騰訊文檔藉助微信關係鏈覆蓋了大量臨時協作;企業微信也進入了許多大型企業,尤其擅長銷售聯絡、私域運營和客戶關係。三個產品單獨拿出來都很能打。
問題只出在後兩個字:「套件」。
它們的用戶、入口和工作流始終沒有匯入同一個中心。騰訊辦公留下了三個成功的單品,卻沒有形成一個成功的整體。
幾年以後,這個長期未解決的問題,居然給 WorkBuddy 留出了一條路。
按照易觀統計的月訪問量口徑,2026 年 6 月,WorkBuddy 在國內桌面端 AI 原生辦公智能體中排在第一,訪問量達到 2097 萬次。第二名 TRAE IDE 國內版是 1279 萬次,QoderWork 是 788 萬次。這個數字不等於真實用戶數,更不能直接證明 WorkBuddy 已經贏下整個市場,但至少說明它已經搶到了國內辦公 Agent 的第一波主流位置。[1]
奇怪的地方也在這裏。
WorkBuddy 至今連一個像樣的中文名都沒有。它沒有像騰訊遊戲那樣獲得鋪天蓋地的宣發,也沒有被塞進微信或 QQ 的一級入口。至少在用戶每天能看見的地方,騰訊沒有拿出那種「今天開始全公司都給我推」的大廠氣勢。它甚至來得不算早,阿里旗下 Qoder 在 1 月底就發布了 QoderWork,比 WorkBuddy 早了一個多月。
至於產品力,我把幾款產品都體驗過以後,很難說 WorkBuddy 在 PPT、表格、瀏覽器操作、文件處理上形成了什麼天塹。各家都能讀文件、做調研、寫報告、生成幻燈片、遠程接收任務。今天這家強一點,明天另一家補上。大廠的免費額度、算力補貼和線下推廣也沒有什麼祖傳祕方,阿里、字節、百度一樣會燒錢。
所以,那些最常見的答案,在解釋 WorkBuddy 為什麼成功上都不太有效。
注意,這裏說的是 WorkBuddy,不是 WorkBuddy 類產品。
Codex 在海外的火熱,已經證明了這種產品形態成立。
中國用戶很難穩定使用 Codex 和 Claude Cowork,於是國內一定會出現替代品。模型會調用工具、Agent 能拆任務、本地文件很重要,這些判斷都對。它們解釋了這條賽道為什麼必然出現一個贏家,卻沒有解釋贏家為什麼恰好姓騰。
當幾款產品看起來都差不多時,真正拉開差距的變量,可能藏在產品之外。
WorkBuddy 最大的優勢,恰好來自騰訊過去沒有做成一款足夠成功的辦公套件。
一、三件都成功,但「套件」失敗了
2022 年初,企業微信 4.0 發布。騰訊當時給出的重點敘事,是企業微信、騰訊會議、騰訊文檔「三傑合體」。
這個說法很有騰訊特色。
三款產品明明都姓騰,到了 2022 年,才需要鄭重宣佈它們終於合體。
別家企業沒有這樣的。
你無法想象看到蘋果召開發布會,宣佈「iPhone、AirPods 和 Apple Watch 從今天起正式互相認識」。正常的產品生態,通常在用戶注意到之前就已經連上了。
根據《21 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白楊當時的報道,三支團隊早在 2018 年就嘗試合作,最後依然各自發展。直到 2021 年 6 月,騰訊總辦明確要求三款產品必須協同,整合才重新提速。報道里還提到,用戶長期抱怨三款應用彼此割裂:賬號不完全通,數據不完全通,權限體系也各有各的脾氣。更麻煩的是,三款產品橫跨不同事業群,後台、用戶群和發展路徑都已經成熟,任何一次深層改造都牽一髮動全身。[2]
這段歷史很適合解釋騰訊辦公產品的問題。
騰訊會議當然算成功。疫情期間,它幾乎成了中國人對視頻會議的默認認知。更關鍵的是,它的海量用戶裏,很大一部分根本不使用企業微信。一條會議鏈接可以跨公司、跨學校、跨組織流動。騰訊會議越容易被任何人點開,它就越不需要企業微信充當入口。
騰訊文檔也一樣。它最常見的分發路徑是微信、QQ群或某個網頁裏。臨時填表、多人改稿、收集材料的人,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有企業微信賬號。騰訊文檔的用戶增長更多依賴微信群傳播,而非企業微信的組織樹。
企業微信同樣有規模很大的企業客戶。但它在很多企業裏最有辨識度的價值,落在了企業與 C 端客戶之間:銷售加客戶,運營維護微信群,導購經營私域,CRM 追蹤線索。一個企業完全可以用企業微信連接幾百萬消費者,同時用釘釘打卡審批、用飛書做項目和文檔。
這種「腳踩三條船」並不罕見,也未必意味着管理混亂。每套工具都在完成自己最擅長的一段。騰訊會議解決跨組織開會,騰訊文檔解決低門檻協作,企業微信解決企業如何伸進微信裏的客戶關係。
於是一個很騰訊的局面形成了:騰訊會議和騰訊文檔各自擁有大量企業微信之外的用戶;企業微信擁有很多企業,卻沒有承包這些企業的全部辦公流程。
三個產品都成功了。只有「套件」沒有成功。
它們沒有圍繞企業微信形成一套清晰的主從關係,更像三塊彼此重疊、又各自擁有海岸線的大陸。用戶可以從微信進入騰訊文檔,從短信或鏈接進入騰訊會議,從企業微信進入客戶關係,再轉身回到飛書或釘釘繼續做內部管理。
同一個人上午用騰訊會議見客戶,中午在騰訊文檔改材料,下午通過企業微信維護客戶群,晚上又回飛書推進項目。四次行為可以發生在同一天,心智上依然屬於四套工具。它們共享 Logo,沒能共享同一種用戶關係。
說得難聽一點,騰訊沒有辦公套件,只有三款彼此加了好友的辦公軟件。
過去騰訊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繼續打通。
企業微信裏放進會議,會議裏可以調文檔,文檔再去識別組織身份。產品之間修了很多走廊,用戶仍然需要自己搬箱子。討論結束以後,誰去整理紀要。紀要寫完以後,誰去更新方案。方案更新以後,誰去通知相關的人,這些半截工作依然留給員工。
所以截圖裏「WorkBuddy 合併了三款產品的用戶群」這個直覺,大致是對的,只是「合併」聽起來太像把所有人遷進同一個 App。
WorkBuddy 做到的是同時兼容三批原本彼此不從屬的用戶:企業微信之外的會議用戶,企業微信之外的文檔用戶,以及把企業微信主要當成客戶連接器的企業員工。它不要求這些人先成為同一種用戶,也不要求企業先統一軟件採購。
它匯流了三種入口。
騰訊會議提供事件,騰訊文檔提供對象,企業微信提供組織和客戶關係。一個產品積累「發生了什麼」,一個產品積累「留下了什麼」,另一個產品掌握「應該交給誰」。過去這三種上下文之間隔着大量人肉複製粘貼。WorkBuddy 一出現,複製粘貼的人可以換了。
騰訊辦公留下了很多房間,也留下了很多沒有人負責的走廊。更麻煩的是,有些房間甚至建在飛書和釘釘那邊。
Agent 恰好是會跨樓跑的東西。
二、WorkBuddy 是一個拿着門禁卡的跑腿員
傳統辦公套件喜歡解決「大家在哪裏工作」的問題,因為只有閉環才能帶來生意。
飛書和釘釘的理想狀態,是所有人使用同一套賬號,進入同一個組織,消息、會議、日曆、文檔、知識庫和審批都留在同一棟樓裏。只要人和數據搬得足夠完整,工作流自然可以連起來。
這個方案很合理,代價也很高。
現實裏的企業也很少按照廠商的想象只買一套。一個公司完全可以讓銷售在企業微信裏維護客戶,讓行政在釘釘裏打卡審批,讓產品和研發在飛書裏推進項目,再用騰訊會議接外部客戶。管理者嘴上追求統一,部門會用腳投票。中國企業辦公的真實形態,經常是一隻被不同 SaaS 拼起來的賽博人體蜈蚣。
企業要遷移數據,管理員要重新配置權限,員工要學習新的界面,外部合作伙伴還得願意陪你搬家。騰訊會議、騰訊文檔和企業微信已經各自長大以後,再做這件事,就像試圖把三棟住滿人的樓改造成一棟樓。圖紙看上去很漂亮,真正施工時,每砸一面牆都會有人投訴。
Agent 換了一條路。
它不強求所有工作發生在同一個地方。用戶只需要給它足夠的門禁卡,然後說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比如:「把上午會議討論的內容整理成項目進展,參考上個月的方案,更新數據表,再把結論發給項目群。」
過去,這句話要被一個白領拆成一串動作:找會議記錄,下載文件,翻舊文檔,複製數據,打開 Excel,整理格式,回到群聊,確認誰該收到。每個軟件都完成了自己那一小段,軟件之間的縫隙由人來填。
WorkBuddy 接過的,正是這些縫隙。
它可以從會議內容裏找決定,從文檔裏找背景,從文件夾裏找數據,再把結果交還給群聊。幾棟樓還在原地,住戶也不用搬家。現在多了一個跑腿員,他認識路,手裏還有鑰匙。
WorkBuddy 的產品時間線也很有意思。3 月初開放後,它很快加入了企業微信、釘釘、飛書和 QQ 等多渠道 Bot。騰訊文檔的原生資料庫和產物回傳,到了 4 月底才上線。換句話說,這款產品先以獨立桌面 Agent 的形態跑了起來,隨後才陸續拿到騰訊辦公產品的門禁卡。[3]
這和「把 AI 放進企業微信」有很大區別。
如果 WorkBuddy 從企業微信裏出生,它首先要理解企業微信的組織、客戶和權限,然後在企業微信允許的範圍裏工作。現在的順序倒了過來:WorkBuddy 先圍繞任務建立入口,企業微信、騰訊文檔、飛書和釘釘都成了可調用的工具。
我以前在《不要輕易地走進 AI Native》裏寫過一句比較絕對的話:所有試圖顛覆 Office 的產品,如果它長得不像 Office,基本都做錯了。
當時我的判斷是,Office 已經裝下幾十年積累出來的人類文檔需求。一個 AI 創業團隊想靠幾個漂亮頁面重新發明 Word 和 Excel,大概率會先把自己累死。AI 更適合成為成熟軟件裏的按鈕。
Codex 以後,這個判斷依然有效, 只是後續邏輯變了——不需要為 Agent 打造一個 AI Native 的 Office,它只需要去操作現成的 Office 就可以了。
WorkBuddy 沒有重造 Office。它把 Office、瀏覽器、文件夾、聊天軟件都當成工具。過去 AI 藏在文檔側邊欄裏,等人點擊。現在 Agent 會自己打開文檔、按下按鈕、取走結果,再去下一個軟件。
所以,WorkBuddy 對騰訊辦公最大的意義,落在了另一處:它沒有急着把「三傑」合成一款產品。
它讓「三傑必須合成一款產品」這件事失去了必要性。
騰訊過去一直想把三棟樓改造成一棟樓。WorkBuddy 證明,給跑腿員多配幾張門禁卡,可能便宜得多。
三、飛書的問題,是套件太成功了
前兩年,幾乎所有人都公認飛書是 AI 時代最好的搭檔。
這個判斷非常合理。
坦誠清晰自成立之初就是字節跳動的企業文化之一,落在制度和企業管理裏,就是字節跳動可能是目前國內互聯網公司裏內網公開文檔最多的企業——凡無必要,皆不保密。
而飛書本身就是圍繞這套信息透明體系構建的辦公工具,當極端依賴上下文的 AI 辦公時代來臨的時候,它變成最適配 AI 的辦公套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這一輪 AI 革命開始之前,飛書已經把聊天、文檔、會議、日曆、多維表格、知識庫和組織關係塞進同一套系統。整套體系各組件之間的信息傳遞、內容引用、相互關聯都流暢的不像話。
AI 接入之後,可以像飛書用戶一樣絲滑的在內網暢遊,給出最準確、最有用的答案。
在 Copilot 時代,這幾乎是標準答案。
AI 作為副駕駛,需要坐在一輛已經裝好的車裏。飛書的車況很好,儀表盤齊全,地圖和乘客信息也都在車上。企業微信這邊則更像三輛車停在同一個停車場,鑰匙還不通用。兩年前讓我下注,我也會覺得飛書更適合承接辦公 AI。
但 Agent 把駕駛位也拿走以後,問題變了。
一個足夠強的 Agent,不會滿足於給飛書文檔續寫兩段文字,或者替多維表格補一列數據。
它希望用戶直接說出真正的目標,剩下的工具由它決定——必要時用飛書,必要時用 Office,必要時打開網頁,必要時進入企業自建系統。
這時,飛書的完整開始變成一層約束。
入口上,Agent 越能獨立完成任務,用戶越不需要逐個打開飛書裏的文檔、會議和工作台。指標上,用戶少點了十次頁面,卻更快完成工作,這究竟算飛書活躍下降,還是 AI 效率提高?商業模式上,企業將來買的是飛書席位,還是 Agent 的任務額度、Token 和數字員工?生態上,一個通用 Agent 理應平等連接釘釘、企業微信、Office 和 WPS,飛書卻沒有理由花大力氣培養一個幫助用戶離開飛書的入口。
這些衝突不會寫在發布會 PPT 上,卻會真實存在於每一次產品排期和組織彙報裏。
Microsoft 365 Copilot 也面臨類似處境。它最舒服的位置,是 Word、Excel、PowerPoint 和 Teams 的總管。它熟悉這座宮殿的每一個房間,也天然希望所有工作都留在宮殿裏。一個獨立 Agent 更像拿着合同四處跑的包工頭,今天進 Microsoft Office,明天去 Google Workspace,後天鑽進某家公司的老 ERP。總管的資源更多,包工頭的路線更自由。
WorkBuddy 恰好沒有一座必須守護的宮殿。
企業微信沒有成功統治騰訊會議和騰訊文檔,騰訊也沒有一套足夠強勢的辦公商業模式,需要 WorkBuddy 為席位收入、套件日活和生態封閉負責。它可以支持飛書,也可以支持釘釘。可以調用騰訊文檔,也可以處理本地 Office 文件。至少在產品早期,誰能幫它完成任務,誰就能進入工具箱。
騰訊在 To B 領域的弱勢,於是產生了一個很反直覺的結果。
飛書的 AI 首先要向飛書負責,它回答的是如何讓用戶覺得飛書更好用。
WorkBuddy 暫時只需要向任務負責,如果騰訊自己的工具不好用,那用別人的也可以完成用戶的任務。
成功的辦公套件總想讓 AI 增強自己。騰訊那幾款散裝辦公產品誰也沒有資格要求 WorkBuddy 效忠。它繼承了騰訊的資源,卻躲過了宗主的指揮。
這可能纔是 WorkBuddy 和競品之間最難在功能表裏看見的差距。
也正因如此,飛書、釘釘裏的 AI 往往先從原有用戶裏分走一部分使用時長:把寫文檔的人變成用 AI 寫文檔的人,把開會的人變成用 AI 總結會議的人。
WorkBuddy 的增長路徑更像把幾批此前沒有共同入口的人重新捆在一起。有人從本地文件進入,有人從騰訊文檔進入,有人從企業微信或飛書妙記傳來上下文。大家原本不屬於同一套辦公軟件,最後卻在同一個 Agent 裏匯合。
這當然算不上騰訊辦公生態比飛書強。相反,是因為騰訊辦公生態恰好弱到沒有辦法阻止這種匯合。
前段時間,有媒體報道飛書被併入豆包業務,我最初也沒想明白是為什麼。後來在思考這篇文章的時候也想明白了——Agent 必須大於辦公套件,而不是小於辦公套件。
只有這樣,Agent 才能真正涵蓋工作中所有可能的偶發的、意外的、與第三方產生的需求,而不是被預製的辦公套件限定在一個固定的行為邏輯中。
四、騰訊又一次繞開了 To B
衆所周知,騰訊的 To B 業務做得並不算好。
至少在辦公軟件這條線上,企業微信沒有建立釘釘的先發優勢,也沒有形成飛書那種鮮明的產品心智。騰訊很擅長讓十億個人自發使用一款產品,卻經常在企業採購、實施交付、管理員配置和組織推廣這套流程裏顯得不太騰訊。
WorkBuddy 的增長路徑,剛好繞過了這套流程。
傳統企業軟件先找老闆。銷售談預算,安全團隊談合規,IT 部門談部署,管理員談權限,最後員工收到一封通知:「公司已經採購某某系統,請大家於本周五前完成激活。」產品好不好用,通常排在合同簽完以後。
WorkBuddy 先找員工。
個人下載安裝到電腦上,授權一個文件夾,就能用它整理材料、做 PPT、分析表格。員工不需要等公司統一遷移文檔,也不需要說服所有同事換掉原來的辦公軟件。產物最後仍然可以發回原來的群、原來的文檔、原來的郵件。
免費積分用完了,實在不行自己充點吧。畢竟由奢入儉難,太太, 試過這個之後,你也不想自己手做 PPT 了吧?
這類產品有一個很準確的定義:
它幫助 C 端用戶完成 B 端工作。
據《21 世紀經濟報道》對 WorkBuddy 團隊的採訪,產品在正式開放前,已經有超過 2000 名騰訊內部的非技術崗位員工參與使用。公測以後,訪問量又迅速超過預期,團隊不得不緊急擴容。[4]
這兩千名員工的價值,不只是給產品做內測。他們提供了大量真正的辦公失敗:文件格式不對、權限拿不到、任務做一半斷掉、PPT 可以打開但沒法彙報、表格算完以後沒人敢信。
編程 Agent 團隊擅長讓模型執行,非技術員工則不斷提醒他們,職場裏的「能運行」和「能交差」隔着一整套人情世故。
這也很符合騰訊過去做 To B 的路徑。
我在《互聯網歷史進程中的騰訊 To B》裏寫過,騰訊雲早期沒有憑空理解企業客戶。它從 QQ 開放平台上的社交遊戲長出來,因為小公司扛不住 QQ 導來的流量;視頻雲從 QQ 和騰訊視頻積累的音視頻能力長出來,因為直播創業公司沒有能力自己鋪 CDN。騰訊先在 C 端遇見真實問題,再把解決問題的能力賣給企業。
WorkBuddy 是這個故事的全新版本。
它先解決一個員工今天晚上要交 PPT 的問題,隨後再處理企業如何統一購買、管理權限、沉澱 Skill 和審計數據。
個人版已經跑起來以後,騰訊在 6 月才發布 WorkBuddy 企業版,開始補齊組織管理、企業知識和治理能力。[5]
這裏的順序很重要。
企業微信過去希望先獲得企業,再通過組織獲得員工。WorkBuddy 從員工的具體任務裏長出來,企業最終面對的是一批已經開始使用 Agent 的人。採購部門可以不買,安全部門也可以暫時不批,但那無法讓員工重新喜歡上手工搬運文件。
所以,WorkBuddy 真正匯流的,遠遠超過騰訊會議、騰訊文檔和企業微信的三批註冊用戶。
它匯流的是這三款產品之外,甚至包括許多其他公司,其他辦公產品各自留下的半截工作:會議留下的討論和決定,文檔留下材料和知識,報表留下的分析,內部系統留下的日報周報,OKR 留下的自我評估,企業微信留下組織關係和交付對象。
Agent 把所有這些碎片重新拼成一個任務,並且不要求你像飛書和釘釘那樣,引入另一個巨大的「完整套件」。
騰訊遲遲沒有形成統一辦公入口,WorkBuddy 反而有機會成為那個入口。
騰訊 To B 最成功的時候,經常是它暫時忘記自己正在做 To B 的時候。
五、失敗留下的,剛好是一塊真空
寫到這裏,需要重新給標題疊一層甲,免得被騰訊 PR 找麻煩。
騰訊會議、騰訊文檔和企業微信都算不上爛產品。任何一家創業公司單獨做出其中一款,都足夠寫進孖展材料吹很多年。騰訊辦公真正糟糕的地方,仍集中在套件化:三款成熟產品各自成立,始終沒能共同形成一條自然的工作流。
這種失敗不會自動生出 WorkBuddy。
Codex 證明了 Agent 可以執行任務,OpenClaw 讓更多中國用戶理解「電腦裏養一個會幹活的東西」是什麼感覺;CodeBuddy 團隊提供了現成的執行底座;兩千多名內部員工提前暴露了非技術任務的各種死法;公測又剛好撞上國內 Agent 需求最旺的窗口。
這些因素共同決定 WorkBuddy 能不能起飛。
騰訊辦公過去留下的結構,決定了它起飛以後能飛向哪裏。
如果騰訊早就擁有一套像飛書那樣強勢的辦公平台,WorkBuddy 很可能會被放進企業微信工作台,成為「AI 助手」菜單下的一項新能力。它要先服務企微客戶,先接企微權限,先證明自己帶動了企微活躍,再考慮是否連接釘釘和飛書。
現實給了它另一種命運。
騰訊會議有會議內容,騰訊文檔有知識和產物,企業微信有組織和客戶,微信與 QQ 還有觸達個人的入口。資產全都在。與此同時,沒有一款產品強大到可以宣佈自己就是騰訊辦公,要求其他產品排隊進貢。
這是一份很奇怪的遺產。
有遺產,但沒有宗主。
創業公司想做同樣的事情,需要從零搭連接器、說服用戶授權、建立品牌信任,還要承擔一次任務跑幾十分鐘的算力成本。飛書和釘釘想做同樣的事情,又必須處理新入口與舊平台之間的利益關係。WorkBuddy 卡在中間:它能調用大廠資產,也擁有一段近似創業公司的自由期。
這段自由期有多長,還很難說。
騰訊已經開始給 WorkBuddy 增加企業版、統一身份、知識空間、組織管理和治理能力。每一項都很必要,也會把它重新拉回傳統辦公套件熟悉的世界。
企業要權限,管理員要審計,銷售要合同,生態要優先級,事業群要算收入。等這些東西全部長齊,WorkBuddy 可能會變得更強,也可能開始變得很重。
但同時值得注意的是,企業微信裏又在內測另一套與 WorkBuddy 完全獨立的 AI 助理系統——大圓。
這看起來似乎又是一個騰訊內部賽馬的故事,但也許這種賽馬過程中的「相互消耗」,反而會讓 WorkBuddy 在這種「明 B 實 C」的自由生長再多保持一段時間。
畢竟,如果 WorkBuddy 如果與企業微信深度綁定,那麼它也會面對飛書今天的問題:一個已經成功的新入口,究竟願不願意平等地連接所有舊平台;一個開始承擔企業收入的 Agent,還能不能只向任務負責。
騰訊過去沒有把三款辦公軟件做成一套。
WorkBuddy 做成的,是讓「一套」失去必要性。
它接下來最危險的時刻,也許正是騰訊決定把它重新做成一套的時候。
參考資料:
[1] 易觀:《2026 年 6 月中國桌面端 AI 原生辦公智能體平台訪問量出爐》
[2] 白楊:《騰訊辦公領域「三傑」合體》,《21 世紀經濟報道》,2022 年 1 月 13 日
[3] WorkBuddy 官方更新日誌:https://www.codebuddy.cn/docs/workbuddy/Changelog
[4] 彭新:《專訪騰訊 WorkBuddy 團隊:從 CodeBuddy 到桌面 Agent》,《21 世紀經濟報道》,2026 年 3 月 15 日
[5] 騰訊:《騰訊雲發布效率智能體工具集,為個人與企業打造 AI 新入口》,2026 年 6 月 5 日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虹線,作者:評論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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