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鈦媒體

黃金,又開始狂飆了。
早間,今日倫敦金報4474美元/盎司一線,日內漲約2%,此前美盤一度衝上4510美元;上金所Au99.99報970.5元/克,滬金期貨主力報973元/克,品牌金飾掛牌價回到1330元/克附近。行情的直接推手是9月3日公布的美國ADP就業數據大幅不及預期,市場對聯儲局加息押注隨之降溫,美元指數與美債收益率雙雙回落,貴金屬全線反彈。
把鏡頭拉回過去兩周,金價剛走完一輪劇烈的過山車。8月27日,倫敦金一度站上4600美元/盎司,滬金期貨盤中突破1000元/克關口,周大福、老鳳祥的櫃台價牌被翻到了1398元/克,中國金飾價格自今年5月跌出1400元陣營後,第一次殺了回來。隨後行情急轉直下,9月2日現貨黃金盤中跌破4300美元,為8月7日以來首次,品牌金飾克價單日下跌約37元;9月3日起企穩反彈,連續兩個交易日修復失地。
按舊劇本,金價狂飆應是品牌金店的狂歡節,櫃台排隊、財報飄紅、加盟商搶着開店。但就在金價衝上千元的那一周,老鳳祥的半年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營收按年暴跌40.08%,二季度單季淨利驟降72.21%,創下這家178年老字號近十年最差成績單。
周大生也交出慘淡答卷:營收降20.79%,淨利降24.24%,上半年淨減473家門店。把時間軸拉長,周大福兩個財年內地淨關店1865家,若以2021年門店峯值為基準,內地門店累計減少已超2200家。
另一邊,中國黃金協會8月6日發布的數據顯示:上半年全國金飾消費量132.133噸,按年大跌33.88%。但金條金幣消費量卻高達339.336噸,暴漲28.42%,創歷史最強表現。
同一批消費者,面對同一波創紀錄的金價,消費行為出現明顯分化。金飾需求在收縮,投資需求在擴張。
金店的集體「中年危機」
把五份半年報攤開,畫面比「行業寒冬」四個字更具體。
老鳳祥營收199.87億元,降40.08%;歸母淨利7.16億元,降41.34%。毛利率只剩12.16%。什麼概念?每賣出一克黃金,去掉金料成本、櫃台租金、銷售人員工資,落到口袋裏的不過三十來塊錢。這家見證過一個半世紀商業變遷的老字號,正在變成一家貴金屬搬運公司。
周大生營收36.41億元,降20.79%;歸母淨利4.5億元,降24.24%。門店淨減473家至4006家。關店速度之快,加盟商退場之決絕,遠超市場預期。
周大福財年口徑與內地同行不同,但趨勢一致:2025財年內地淨關店896家,2026財年淨關店969家,合計1865家。若以2021年門店峯值為基準,內地門店累計減少已超2200家。這意味着過去700多天裏,平均每天約有兩家半貼着紅色招牌的金店從中國城市的街道上消失。
唯一看起來「逆勢」的數字來自菜百股份:營收增長38%,但淨利下滑4.78%。增收不增利,這個樣本比老鳳祥的暴跌更值得審視。菜百承接了客流,說明消費者還在買黃金;但它賺不到錢,說明這屆消費者不願意為「品牌」二字多付溢價了。
唯一真正的異類是老鋪黃金:營收增長60.3%,淨利暴增88.2%,毛利率高達41.3%,是老鳳祥的3.4倍。
同樣的宏觀環境,天壤之別的結果。如果說金價拖垮了行業,老鋪黃金為什麼逆勢暴增?如果說消費降級拖垮了金店,菜百的客流和營收增長又怎麼解釋?
答案只有一個:倒掉的不是黃金生意,而是一種特定的商業模式,沒有產品力支撐、只靠百年招牌收取「品牌稅」的舊模型。
錢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條路
去櫃台的人少了,但買金的人並沒有少,只是購買渠道與方式發生了遷移。
最直觀的變化,是從買首飾變成買金條。中國黃金協會的數據已經說明一切:金飾跌33.88%,金條金幣漲28.42%。消費者並沒有離開黃金,離開的是以首飾為載體的購買方式,購買標的從「金的形式」轉向「金的本質」。
這種變化並不只發生在金條櫃台。南都大數據研究院今年1月的問卷顯示,七成年輕人過去一年買過黃金,但超五成單次消費不超過5000元。「月存1克金」成了新的儲蓄習慣,1克金豆一千一百塊,攢在床頭的玻璃罐裏,看得見摸得着。70%的人買首飾,30%以上的人同時攢金豆。
當「按月囤」成為習慣,購買行為進一步搬上APP。螞蟻財富的數據顯示,其黃金用戶中90後和00後佔比超過55%,890萬人開啓了黃金ETF月供,其中95後佔比超過四成。這類購買行為本質上不是消費黃金,而是以黃金為工具完成儲蓄。
這群人的消費畫像,和行業想象中的「結婚買三金」的傳統客群幾乎完全不重疊。
買金用途中,自戴佔61.5%,投資佔39%,收藏佔37%。而傳統上被視為行業根基的婚嫁場景,只佔13%。超四成的購買理由是「獎勵自己」。艾媒諮詢的調研裏,41.79%的人把黃金視為「情緒寄託」,31.61%的人直言黃金能「緩解經濟壓力」。
人們把黃金當成ETF來配置。ETF沒有實物形態,黃金有。消費者買入的,是資產的確定性,而非飾品的儀式感。
還有一組數字讓整個溢價模型徹底失效:87.33%的消費者關注金價,只有0.15%不關注。57%的人有過黃金回收經歷。回收不再是遙遠的「將來時」,而是下單前就在心裏演算過無數遍的「必答題」。
所以現在回到櫃台前,導購遞上一隻手鐲,報價1380元/克。姑娘點點頭,掏出手機,上金所999元,水貝1170元,回收價984元。三秒鐘後她起身離開。
起身離開,不是支付能力的問題,而是支付意願的結構性變化。當原料價、批發價與回收價同時在螢幕上鋪開,品牌溢價的性質隨之改變,它不再是「品牌價值」,而是一筆可被繞開的成本。
221元的價差和被拆解的定價權
假如把8月23日同一天的四個價格並排放在一起:
上金所基準價 999元/克
回收報價 984元/克
水貝足金價 1170元/克
老廟掛牌價 1391元/克
一克黃金,從999到1391,跨度近392元。這就是中國黃金零售業的利潤縱深,如今也被價格透明徹底攤開。
品牌店和水貝之間那221元的差價,過去叫「品牌價值」,現在消費者叫它「Logo稅」。
消費者按1380元買入,急用錢時回收只值984元。那396元的溢價,在離櫃那一刻歸零。過去很少有人細算這筆賬,因為算不到,信息不透明。
現在,社交平台上到處都是「30克吊墜買時7萬,回收只值3萬」的案例,被反覆心算、反覆討論、反覆傳播。當57%的人有過回收經歷時,「溢價歸零」就不再是變現那天的意外驚嚇,而是下單前已經計入的持有成本。
而真正擊穿這套價格體系的,是水貝的直播間。
深圳羅湖翠竹街道,約3.4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集聚了超6000家黃金珠寶法人企業。全國黃金批發的半壁江山從這裏發出,上金所實物交割的七成在這裏完成。過去它們只做批發,是品牌背後的影子。現在它們打開直播間,源頭工廠直接把「大盤價+加工費」報給終端消費者。2026年水貝電商直播季銷售額破10億,三年翻了近8倍。
當上遊親自下場做零售,中間那一層「品牌」,就成了被上下兩頭擠壓的夾心餅。
還有一個被很多人忽視的渠道:銀行積存金。100元起投,隨時贖回,按大盤價交易。央視財經今年5月報道,興業銀行北京分行營業部黃金相關銷量按年暴增8.5倍。對年輕人來說,在銀行APP上買積存金和在水貝直播間下單,本質上是一回事:按黃金本身的價格買黃金。
這不是消費降級,這是一次定價權的代際轉移。轉移的動力,是信息。互聯網把上金所的價格、水貝的批發價、回收的折損率同時塞進消費者的手機裏,舊模型賴以生存的「信息差」被徹底抹平。
三招防守,招招打在棉花上
面對變局,品牌巨頭們並非無動於衷。但拆開來看,它們給出的防守方案,全在回答一個錯誤的問題。
老鳳祥選擇從營銷端發力,簽下丁禹兮,銷售費用增長12.37%。結果呢?營收跌了40%。粉絲在微博上喊「哥哥好帥」,消費者在櫃台前掏出手機比價,兩個平行世界,互不打擾。這是在給一棟地基鬆動的房子換水晶燈。營銷能製造慾望,改變不了定價邏輯。
營銷之外,產品結構也被重新設計。天風證券8月13日的研報明確指出,「一口價」產品毛利率高於素金。於是櫃台裏全是標價不標克的「福氣款」「轉運款」。消費者要求價格透明,品牌方卻把價籤捂得更嚴。「折算克價超2000元」的避雷貼淹沒了社交平台。
更值得玩味的是對比:老鋪黃金同樣做一口價,毛利率41.3%,淨利增長88%。區別在哪?老鋪的成本結構裏黃金只佔一半,另一半是工藝、設計和需要排隊三小時才能摸到的稀缺體驗。一口價本身不是問題,沒有產品力支撐的一口價,只是把信息差定價換了一種形式繼續收取。
當營銷與產品結構都攔不住客流流失,收縮就成了最後的選項。老鳳祥半年關掉540家加盟店,六成在三四線,向高線城市收攏。可高線城市的年輕人,恰恰是水貝代購滲透最深、比價意識最強的那群人。這等於把防線從價格敏感度最低的市場,撤到了價格敏感度最高的市場。
幾番操作下來,病竈完全一致:它們都在研究如何讓消費者繼續為溢價買單,沒有一家正面回應消費者停止買單的原因。
前者是運營問題,後者是模式問題。用運營的手段去解決模式的問題,投入越大,離答案越遠。
兩條窄門,和一個正在關小的窗口
路還剩兩條,很難兼顧。
把溢價掙回到產品力裏,是一條路。年輕人不認牌子,但調研結果明確,她們最在乎的是「款式設計」。中寶協和安永的聯合調研裏,女性買珠寶的第一決策因素是設計,不是材質,不是價格。若能把一克金轉化為獨一無二的審美體驗,消費者願意買單。老鋪黃金證明了這條路的可能性。但這條路投入重、周期慢,只容得下兩三個玩家。
另一條路,是向儲蓄屬性讓渡利潤。承認這代人的黃金觀,它是資產,佩戴只是附贈。工費透明化,掛牌價貼着大盤走,回收做閉環,用低毛利換信任,用信任換復購。這條路意味着主動砍掉眼前利潤,但賬算得過來:70%的年輕人還在買首飾,30%同時在攢金豆,「戴」和「囤」從來不是對立的。把它們拆開定價的,是行業的舊習慣。誰能把兩者重新裝進一個透明的價格裏,誰就接住了最大的一批客流。
別急着選。問題的實質在於,這門生意交付的究竟是資產價值,還是裝飾性溢價。
市場其實已經給出了傾向。上半年,中國黃金投資需求佔總需求66%,創歷史新高;黃金ETF持倉276噸,處於歷史高位;央行連續21個月增持黃金,儲備達2366噸。從央行到00後,動作空前一致。
只要「是黃金」,不要「是品牌」。
金價站上千元的那一天,歷史會記住的不是這個數字本身,而是它像一道探照燈,把櫃台兩側正在發生的交接照得雪亮:一克黃金,兩個價格;一代人,正在把定價權從百年老牌的牌匾下,一點一點拽回自己手裏。
巨頭的下一步怎麼走,還有得選。但時間窗口,正在隨着每一份慘淡的中報,一點點關小。
留給舊世界的,只剩下門縫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