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強調Next
8月的最後一周,字節和百度先後重畫了組織圖。
8月24日,字節跳動把TRAE、釦子兩個團隊併入豆包體系,次日發布統一AI 辦公品牌「豆包工作」。8月29日,百度智能雲被曝完成產研組織調整,千帆大模型平台劃入基礎設施事業部,通用智能體業務獨立成事業部。
百度和字節的調整方向相反,但都在把Agent從現有業務組合裏摘出來,抬到組織架構的最高層,同時把原來站在台前的產品(字節的飛書、百度的千帆)變成數據和算力的供給方。
組織架構是戰略最誠實的表達。二季度的財報已經反覆證明,大廠對AI的投入開始進入算賬階段。大廠裏誰負責賣算力,誰負責爭用戶,誰承擔企業交付成本,必須先在組織裏分清楚。

圍繞工作場景入口的爭奪,已進入組織資源全面傾斜的階段。
▌鏡像式的兩場「手術」
百度智能雲這次調整中,最有信息量的動作是「平台產品事業部」退出歷史舞台。
原平台產品事業部更名為智能體事業部,其下的 MaaS 業務、千帆品牌及相關產品體系劃入基礎設施事業部。數據平台部更名為數據智能部,轉入由應用產品事業部更名而來的智能應用事業部。

調整後三個事業部分別由侯震宇、殷大偉、阮瑜負責,直接向智能雲事業群總裁沈抖彙報。
調整的邏輯可以被概括為一句話:「讓成熟業務(Infra)規模化,讓新興業務(Agent、智能應用)敏捷化。」
MaaS已經接近雲基礎設施生意。客戶關心模型數量、推理價格、穩定性和算力供給,經營指標是調用量、資源利用率和毛利率。百度把千帆和MaaS劃給基礎設施事業部,也把Agent Infra交給侯震宇,意味着這部分業務將按照雲計算的邏輯運行。
通用Agent更接近消費級產品。百度搭子、秒噠和伐謀需要追蹤用戶增長、任務完成率、留存、訂閱收入和積分消耗。它們的迭代速度、產品風險和增長周期,很難與雲基礎設施使用同一套考覈方式。
同周的另一場「手術」發生在字節。8月24日,TRAE、釦子團隊整體併入豆包體系,TRAE IDE 及 CLI作為豆包品牌下的編程產品線繼續發展。8月25日,「豆包工作」正式發布。再往前一個月,7月30日,飛書產品團隊已整體併入豆包,由趙祺負責,飛書的市場、銷售和客服團隊轉入火山引擎。
26天內三步動作,字節把辦公AI的品牌、產品和團隊全部集中到豆包。CEO梁汝波在8月6日年中全員會上給出了理由:AI在生產力上的發展快於預期,To B 變得更重要。字節的三大核心業務是AI、信息平台和交易服務,他希望豆包成為「主幹」業務。
百度把模型平台千帆劃入基礎設施,讓通用智能體「百度搭子」獨立成軍。字節把協作工具飛書降為數據和權限的底座,讓對話入口豆包走上台前。
兩家公司都是在把Agent單獨配置資源、單獨考覈,同時把某項曾經的明星業務變成被Agent調用的資源。
考覈方式隨之改變。重組後的百度智能體事業部將監測DAU、留存率、付費客戶數和端到端任務完成率,並探索訂閱制;智能應用事業部考覈行業客戶數與解決方案複用率,推行FDE式交付。這與基礎設施事業部按資源利用率經營的邏輯完全不同。組織在用KPI承認:Agent是產品生意,不是資源生意。
▌模型層的錢正在變薄
財務數據已經解釋了為什麼要拆。
百度8月18日發布的二季報顯示:智能雲基礎設施收入73億元,按年增長50%,其中GPU雲收入按年增速從上季度的184%進一步升至283%;AI應用收入25億元,按年增長3%。

錢在加速流向算力,而「AI 幹活」的應用收入增長相對緩慢。這時候,把Agent 單獨拎出來、用產品邏輯而非資源邏輯去經營,是組織上能做的最直接的事。
模型層本身的利潤也在被壓扁。MaaS按調用量收費,而推理成本以更快的速度下降。8月26日,阿里千問辦公上線Qwen3.8-Flash模型,官方稱在真實辦公場景測試中,單任務生成速度提升約100%,Token消耗平均減少75%。Token 消耗減少75%,對用戶是效率,對按token計費的同行是價格戰。
當模型調用越來越便宜,單純出售模型能力的生意會持續向規模生意收斂:比拼利用率、成本和交付規模,而不再有產品溢價。
這正是百度智能雲把千帆併入基礎設施的判斷依據。模型服務與底層算力、雲資源納入同一條業務線,打通從崑崙芯算力調度到千帆模型推理的鏈路,實質是讓「賣能力」的部分按基礎設施的方式經營,把利潤預期轉移到上層:按任務、按訂閱收費的Agent。
字節邏輯類似,飛書在豆包工作的新分工裏提供企業知識、協作關係和權限邊界,任務從飛書的聊天或文檔中產生,交由豆包工作調度工具執行,成果再回流飛書。協作工具從收入前台變成了權限和數據底座。
▌入口戰:爭奪任務分配權
Agent層的競爭,比組織調整更早分出了座次。
易觀分析的數據顯示,2026年6月,騰訊WorkBuddy以2097萬次PC端月訪問量居國內辦公智能體市場第一,超過第二名(字節TRAE)與第三名(阿里 QoderWork)之和。
巨頭們顯然都意識到窗口有多窄。阿里在8月3日把QoderWork、MuleRun、悟空三款產品整合為「千問辦公」開啓公測;百度搭子在8月27日的發布會上公布,7月桌面端月活674.3萬、按月增長超過十倍(AI產品榜數據),並與秒噠、勝算打通,把應用開發和數據分析整合進統一任務流程。加上字節的豆包工作,四家公司在一個月內全部完成了「收攏為單一品牌、單一入口」的動作。
大家都籌碼各不相同。騰訊的籌碼是微信、企業微信和騰訊文檔的數據與關係鏈,以及「不做協作工具」的輕盈。WorkBuddy沒有歷史包袱,直接以Agent形態出生。
字節的籌碼是豆包的C端心智與推薦分發能力,代價是飛書十年積累的To B體系退居後台。百度的籌碼在供給側:崑崙芯算力、千帆和企業客戶關係,它選擇從雲往上長,按行業交付。
阿里握着釘釘的企業客戶存量和模型成本優勢,金山守着WPS的文檔入口做存量轉化。
沒有哪家能憑單點優勢鎖定勝局,但共同的風險是清晰的:如果工作場景的統一入口被別人拿走,你手裏的模型、算力、協作工具,都會變成別人入口下的成本項。這是各家急於把Agent抬到組織最高層的真正原因:誰都不想在下一層價值分配裏淪為管道。
▌留給「Manus們」的空間不多了
這場大廠集中兵力的整合浪潮,也在擠壓獨立AI Agent創業公司的生存空間,比如通用Agent產品Manus。
2025年3月,Manus憑藉一段演示視頻在國內一夜爆紅,被視為通用AI智能體賽道最早跑出來的現象級產品。但隨後一年,它經歷了漫長曲折的海外出售和回購風波。
今年8月中旬,Manus宣佈恢復獨立運營。但Manus重新獨立所面對的市場環境,已經和它2025年初出道時完全不同。
彼時,行業還處於「通用Agent能不能把一件事從頭做到尾」的驗證期,而現在,各大平台都在把Agent能力做進自己的核心產品,通用大模型應用的主入口正在從聊天機器人升級為深度嵌入工作流的Agent。
與此同時,以OpenClaw為代表的開源項目正在快速替代閉源付費的Agent產品,獨立創業公司原本依賴的「閉源付費」商業模式,正受到「開源普惠」路線的直接衝擊。
當巨頭們完成入口整合之後,留給獨立產品的生存空間只會進一步收窄,要麼被併購收編,要麼在開源和大廠的雙重擠壓下尋找極細分的縫隙。
不過大廠這邊也有自己的挑戰,組織調整解決的是資源分配,還沒解決收入。
Agent概念火熱一年多,企業為此付出的錢仍然很少。WorkBuddy未設商業化 KPI,豆包工作的收費模式尚未公布,千問辦公還在公測。入口的流量數據很好看,但從流量到收入的轉換,全行業還沒有人給出答案。
難點集中在三處。
其一,企業採購決策與C端不同,入口心智的遷移速度是否成立尚無驗證。企業買的是確定性、數據邊界和交付質量,而非體驗的流暢。這是中國tob服務長期以來的難點。其二,燒錢節奏難以持續:WorkBuddy上線第一周觸發十倍擴容,各家為搶入口的投入會持續放大,重演補貼戰爭的劇本並不意外。其三,整合本身有成本:飛書的To B基因與豆包的C端基因如何在一個團隊裏共存,百度新拆出的三個事業部之間如何避免新的部門牆,都是接下來首先要解決的。
歷史對基礎設施的擁有者並不總是慷慨。移動互聯網時代,運營商建成了全部網絡,最大的利潤歸了跑在網上的微信、抖音們;雲計算時代,賣服務器的企業利潤率被壓到個位數,錢流向了應用層。
今天,模型公司正站在同一個岔路口:它們售出的每一次模型調用,如果換不來對入口的掌控,就只是在為別人的生意供電。
一周之內兩張組織圖,與其說是進攻的號角,不如說是這種恐懼的落地。它最終是產業史上的一條腳註,還是一段新格局的起點,取決於一件樸素的事:用戶和企業,願不願意為「活已經幹完了」按月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