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前,蘋果先給庫克辦了一場告別派對。
地點就在Apple Park園區內,大約來了200個人,OneRepublic現場演出。喬布斯的遺孀Laurene Powell Jobs、蘋果前COO Jeff Williams、服務業務負責人Eddy Cue都來了,馬上要接班的約翰·特努斯(John Ternus)也上台講了話。
15年CEO生涯到了最後幾天,蘋果把能叫來的老朋友都叫來了。
昨天,也就是8月31日,庫克又給全體員工發了一封告別信。他說自己會想念這份工作,也特意把一大段話留給了特努斯,稱很少有人像他一樣懂得怎樣「造出改變世界的產品」。隨後庫克又在社交媒體上向整個蘋果社區道謝:「我的職位明天會變,但我對蘋果社區的愛永遠不會變。」
到了今天,那個「明天」真的來了。
9月1日,50歲的特努斯正式接過蘋果CEO的位置。

15年前,庫克接班時也是50歲。只不過庫克當年要接替的是喬布斯,特努斯面對的卻是另一番光景:外界已經等蘋果換帥很久,蘋果在AI上也正缺一個新答案。
更重要的是,特努斯並非空手上桌。按鬥地主的說法,他開局就拿到了一對兒2。
蘋果今年4月宣佈換帥時,專門放出了一張庫克和特努斯在Apple Park散步的照片。

兩個人都穿着深色上衣和長褲,庫克一頭銀髮、戴着眼鏡,特努斯站在他旁邊,深色短髮,邊走邊笑,看起來更像兩個下班後聊天的同事。照片裏的特努斯也很符合他過去在發布會上的形象,沒什麼誇張的個人風格,常年是襯衫、牛仔褲,講話時帶着一點工程師式的剋制。
蘋果甚至給這次交接留了整個夏天,庫克和特努斯一起完成過渡。從9月1日起,特努斯正式成為CEO,庫克則留在董事會擔任執行董事長。
對於蘋果這樣一家巨頭換CEO,這場交接顯得異常平靜。15年前,同樣是一個50歲的男人接過這把椅子,氣氛完全不同。
2011年8月24日,喬布斯給蘋果董事會寫了一封很短的辭職信。他說,自己一直承諾,如果有一天無法繼續履行CEO的職責,會第一個告訴大家,「不幸的是,這一天已經到來」。隨後,他親自推薦時任COO庫克接任CEO。
消息傳出後的盤後交易中,蘋果股價一度下跌5.9%。第二天開盤後跌幅逐漸收窄,最終只跌了0.7%。投資者對庫克本人並非沒有信心,但市場對於蘋果失去喬布斯不知該如何消化。

就在庫克上任一周後,《哈佛商業評論》還在討論喬布斯離開以後,蘋果的創新引擎還能不能繼續轉下去。英國《衛報》則把接替喬布斯形容為企業史上最艱難的挑戰之一。
庫克其實早就證明過自己能把蘋果管好。喬布斯幾次因病休假期間,都是他負責公司的日常運營。他在供應鏈、製造和成本控制上的能力也已經得到投資者認可。
但這並不能替他避免外界始終在對比他和喬布斯。縱使Apple Watch賣得再好、AirPods成為新的爆款、服務業務做到年收入超過1000億美元……關於「蘋果已經沒有創新力」的爭論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今天回頭看,庫克已經把蘋果市值從約3500億美元做到4萬億美元,這個問題多少顯得有些苛刻。
特努斯沒有這麼沉重的接班包袱。
庫克離任前,蘋果依然是一家擁有超過2.5億——更準確地說,超過25億台活躍設備、年收入超過4000億美元的公司,但外界對它的不滿也積累得很具體。生成式AI浪潮起來之後,蘋果動作緩慢,新Siri一再延期,最有價值科技公司的位置也一度讓給英偉達。

特努斯接任CEO之前的版圖
到今年4月蘋果宣佈換帥時,討論的重點很快集中在「特努斯能不能把蘋果帶進AI時代」,很少有人像2011年那樣追問「特努斯能不能成為下一個庫克」。
被蘋果選中的特努斯從硬件體系裏一路做到最高管理層。
特努斯2001年加入蘋果產品設計團隊,2013年成為硬件工程副總裁,2021年進入最高管理層,先後負責過iPad、AirPods、iPhone和Mac等產品,也是Mac轉向自研芯片的重要負責人。

最近幾年Mac重新增長,他所帶領的硬件團隊又推出了MacBook Air、iPhone Air,以及今年3月的MacBook Neo。蘋果在官方接班聲明裏甚至專門點名了Neo,把它列為特努斯近年在Mac上的代表功績。
換句話說,特努斯接過蘋果時,外界對「蘋果換帥」這件事本身就期待滿滿,而特努斯最熟悉的硬件業務又正是目前最亮眼的部分。
特努斯接過蘋果的當下,Mac正在趕上一輪新的變化。
一些AI實驗室和創業公司開始批量購買Mac mini和Mac Studio,在本地運行模型、開發Agent,甚至已經出現專門提供Mac算力的雲服務公司。
有報道援引知情人士稱,英偉達內部已經把蘋果看作本地AI領域最大的競爭對手。這也是特努斯上任之際最大的一張王牌。

蘋果從2020年開始把Mac轉向Apple Silicon,自研芯片把CPU、GPU、神經網絡引擎和統一內存放進同一套架構裏。過去幾年,蘋果主要拿它強調性能和續航。
到了大模型和Agent開始進入個人電腦以後,模型可以直接在Mac上運行成為這套架構更現實的一種優勢。
今年3月,蘋果連續兩天發布MacBook Air和MacBook Neo,AI性能都被放到了很顯眼的位置。
M5版MacBook Air的每個GPU核心都加入了Neural Accelerator。蘋果稱,它處理AI任務的性能最高達到M4版的4倍、M1版的9.5倍,官方給出的使用場景裏就包括「在本地運行大語言模型」。
第二天發布的MacBook Neo更激進,這台599美元起售的入門Mac沒有使用M系列芯片,裝進了A18 Pro和16核神經網絡引擎。按照蘋果的測試,它處理部分端側AI任務的速度最高可達採用Intel Core Ultra 5暢銷PC的3倍。
AI PC這輪競爭裏,蘋果至少已經把本地算力鋪到整個Mac產品線。Neo把門檻降到了599美元,Air承擔主流市場,再往上還有Pro、Mac mini和Mac Studio。
商業表現方面也成績不俗。
IDC數據顯示,MacBook Neo上市後在3月季度出貨約110萬台,當時它實際上只賣了大約三周。M5版MacBook Air和MacBook Pro各自的首季出貨量分別超過90萬台和55萬台。
Gartner的數據也顯示,今年一季度蘋果PC出貨量按年增長12.7%,在主要廠商中增幅最高,Neo的需求是主要推力之一。到了6月季度,Mac收入進一步按年增長28.7%,達到104億美元,是蘋果當季增長最快的產品線。

在硬件上創造優勢對於蘋果來說是最「舒適」的一條路。
今年1月,蘋果公布全球活躍設備已經超過25億台。龐大的用戶基礎和有力的生態是特努斯手裏另一張王牌。
跨入Agent時代,真正到了AI替人辦事這一步,跨應用的需求陡增。蘋果自己掌握iOS、macOS等,這些能力天然俱備。
蘋果今年已經把這些能力進一步開放給開發者。新的Foundation Models框架允許App直接調用蘋果的端側模型,也可以接入Claude、Gemini等其他模型。App Intents則把App裏的內容和操作接入Siri,支持個人上下文、螢幕理解和跨App行動。蘋果在WWDC的演示裏甚至直接用了「把最新報告發給Mary」這樣的例子:Siri先找到用戶指的文件,再調用郵件完成發送。
兩張牌放在一起,特努斯的開局確實不差。一邊是已經跑起來的Mac和Apple Silicon,一邊是蘋果花了幾十年鋪的生態路。
只是,25億台設備這個數字到了AI這裏,還得先打個折扣。
摩根士丹利今年6月算過一筆賬。蘋果現有的iPhone中,超過8.5億部連基礎的Apple Intelligence都跑不了,超過13億部無法使用已經發布、但還沒全面推向普通用戶的新版Siri中的高級功能。原因很簡單,端側AI越來越喫芯片和內存,老設備靠軟件升級補不上來。

所以25億台設備當然是一筆巨大的家底,但要把它們都變成AI入口,蘋果還得等大量用戶換機。這事兒能賣更多硬件,對AI普及速度卻是個現實限制。
模型這邊,蘋果倒是越來越想得開了。
今年發布的第三代Apple Foundation Models由蘋果和谷歌合作開發,其中最強的AFM 3 Cloud Pro還用上了谷歌雲裏的英偉達GPU。蘋果同時把Foundation Models框架進一步開放,開發者既可以調用蘋果自己的模型,也可以換成Claude、Gemini,甚至接入其他符合協議的模型。
誰的模型合適就用誰的,蘋果好像已經放下執念。
這至少說明,蘋果沒有準備把所有籌碼都押在「我一定要訓練出全世界最強的大模型」上。自己的模型繼續做,同時從外部借力。
可是借得到模型,借不到產品。
新版Siri就是最現成的例子。2024年WWDC,蘋果就展示過個人上下文、螢幕理解和跨App操作,原本計劃第二年推出,後來一路延期到了2026年。直到今年6月,蘋果才重新發布Siri AI,目前仍處在開發者測試階段,普通用戶要到今年晚些時候才能用上Beta版,中國市場暫時還沒有上線的正式消息。
展示中的「新Siri」其實已經很接近蘋果應該做的AI了——說白了,這是一個植根於系統本身、擁有強大調度和跨應用協調能力的AI應用,一個真正能讓蘋果硬件用戶更離不開蘋果的系統級Agent。
新版Siri從2024年一路拖到現在,已經說明這一步並不好走。很明顯,目前新Siri下一個錨定的推出時間,也就是本月,將會是特努斯上任後的第一個關鍵大考。

蘋果以前最擅長的,其實就是把已經存在的技術做成新的大衆產品。觸摸屏和智能手機都不是蘋果發明的,後來iPhone把這些東西和操作系統、App生態重新有機組合在了一起。無線耳機也早就有,AirPods最後卻跟着iPhone一起成了爆款。蘋果過去幾次最重要的創新,贏的反而是一種後發優勢,一種「站在巨人肩膀上」怎麼利用肩膀的能力。
特努斯面對的難題正在此。AI時代受青睞的硬件依然非蘋果莫屬,龐大的用戶基礎與強有力的生態「嗷嗷待哺」,模型不夠強就外部借力,可這些東西最後必須變成一個用戶願意天天用的產品。
蘋果已經迎來特努斯時代,是否能開啓蘋果的AI時代,就要看特努斯造化了。畢竟會鬥地主的人都知道,開局拿對2也是有可能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