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25年11月至2026年6月底,焰請至少關閉19家門店,2026年上半年沒有新店開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真故研究室」
ID:zhengulab
作者:李雅祺
編輯:張鐸
海底撈擴張最快的子品牌焰請·烤肉鋪子,正為「跑得太快」付出代價。
從2025年11月至2026年6月底,焰請至少關閉19家門店,2026年上半年沒有新店開出。
但真正的問題不止焰請一個子品牌,而是海底撈本身。
師徒帶教、店長複製、讓服務員相信「雙手改變命運」,是海底撈引以為傲的組織能力。而這套能力,正在失去效力。
焰請烤肉持續關店
焰請·烤肉鋪子四處關店,宋楠並不意外。
她曾在長沙的一家焰請做兼職。短短一年多,先後換了五任店長。她離開時,門店取消了洗頭和編髮,原本留給這些服務的區域,改成了鐵板炒飯檔口。
這個改動有點諷刺——「洗頭、編髮、DJ打碟」,本是焰請最醒目的三板斧。
焰請是海底撈旗下的烤肉品牌。服務員助烤,提供洗頭、編髮服務;晚上8點以後,店裏又加入花式調酒、舞蹈和DJ打碟,試圖把一部分原本發生在酒吧、夜場的夜間社交消費留在餐廳。
焰請桌邊的吸風管吸力很強,甚至能吸住一部手機,但油煙味仍可能殘留。洗頭、編髮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洗護台上擺着大牌洗髮水、護髮素和戴森吹風機。

▲焰請烤肉洗頭
至少在最初,這套模型得到的反饋很好。2023年底西安首店開業後很快盈利;2024年開出的西安、義烏、南京等門店,被報道為「當月即盈利」,夜場模塊還能給部分門店帶來約15%的銷售額增量。
外部機構當時算出的單店模型同樣樂觀:焰請離海底撈原來的能力並不遠,火鍋和烤肉雖然使用的牛肉部位並不相同,但兩邊的需求合在一起,可以在供應鏈上協同,直接和供應商談「整頭牛」的價格。
在這樣的反饋下,焰請很快進入擴張期。海底撈管理層一度給出過未來三年做到400至500家門店的想象空間。2025年上半年,焰請新開46家門店,到6月底達到70家。
但2025年底,收縮漸漸開始了。海底撈再未公布焰請具體的門店數量。從2025年11月至2026年6月底,焰請至少關閉19家門店,2026年上半年沒有新店開出。據真故研究室了解,焰請的收縮仍未完成。
焰請收縮的原因,不能簡單歸結為「生意不好」。
宋楠的門店生意就不錯,冬天和周末、節假日,一天營業額可以做到五六萬元。最忙的那個元旦,店裏只有35張桌子,一天接待了240多桌客人。
在華東,焰請也可以做到和熱門烤肉品牌相近的營業額,但需要用更重的人力去維持這套體驗。
助烤需要人,洗頭需要人,編髮需要人,到了晚上,駐唱和DJ仍然需要人。
而它擴張到幾十家店以後,最先暴露風險的,恰恰是「人」。
卡在「人」上
焰請並不是完全從外面重新招一支隊伍。管理層和骨幹裏,有不少人從海底撈轉來;普通崗位則同時大量從市場招聘新人。
李萌最近準備離職。她告訴我們,門店管理層很多都是從海底撈過來的,相比後來社會招聘進來的員工,他們「更信自己人」。社招員工想真正融入團隊,或者獲得晉升機會,「得花更長時間」。
宋楠也感受過這種差異。她說,一些從海底撈轉來的員工會有些「自以為是」,習慣拿過去在海底撈的經驗去說教後來社會招聘進來的員工。
她所在的門店,始終沒有「穩定的隊伍」。每個店長都有自己的人;一換店長,新來的會帶着熟悉的員工來,原來的員工裏也有人跟着上一任店長離開。
普通員工流動得很快。開業之前,第一批二十多名員工被統一送到西安培訓了大約一個月。後來,這二十多人裏只剩下一人繼續留在店裏,大部分人在開業後一兩個月就陸續離開。
門店一邊招人,一邊不斷有人離開。有些新人只做一兩天,覺得太累就不再來了。宋楠隔一個星期再回門店,經常發現身邊一起工作的人已經換了一批。
離職的原因之一,就是勞動強度和回報之間的落差。
海底撈服務員普遍實行計件工資制,「多勞多得」;而在焰請門店,公開招聘採用的則是固定工資檔位。部分門店曾短暫嘗試過大約3個月的計件制,後來又恢復了固定工資制。
對於員工來說,固定工資的問題並不在於「固定」本身,而在於,為了控制人力成本,員工被要求承擔越來越多的崗位,收入卻不會因為多兼一個崗位自動增加。
宋楠的崗位是烤肉服務生。面試後的第二天,她便上崗了。沒人系統地教她怎麼烤肉、怎麼服務。她站在其他員工旁邊看,記住步驟。
很快,宋楠被要求同時負責三四桌。有時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坐十幾個人,在工作分配裏也只算一桌。除了助烤,她還要看台、傳菜、收桌;迎賓缺人就去迎賓,其他崗位缺人也要補位。

▲焰請烤肉拼桌
李萌也經歷過這樣的狀態:「哪兒缺人去哪兒,一個人頂好幾個崗位。既要幹得快,還得一直笑,一忙起來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陳明明近期離職。她入職前面談時說好月薪4300多元、月休四天,入職後卻被安排一人多崗,一個月裏有7—8天被要求協崗。
她覺得自己一直被挑刺、被打壓貶低,還被小團體針對,「不想要你就安排一直休假」。實際到手只有2500多元。
「一個人幹三四個人的活,最後開的工資不如其他餐廳一半多。」陳明明說。
人留不住,又反過來影響那些最依賴人的服務。
一個人一次洗頭至少20分鐘,要縮短排隊,就需要增加員工;增加員工又意味着更多工資、設備和空間。
宋楠所在的門店,編髮最早有專人專崗,後來變成普通服務員有空時去做,如果實在沒人,就告訴客人暫時沒有這項服務。這家店開業時有兩個DJ,後來兩人先後離開;門店又請過駐唱,做了幾個月以後也離開了。
而這些服務並不是沒人需要,取消顯然稀釋了原有的差異化定位。宋楠經常看到消費者在差評裏直接拿焰請和海底撈比較,認為服務「比不上海底撈」。
一個擁有十多萬員工、最擅長用服務建立壁壘的餐飲公司,在複製焰請時,遇到了組織能力的問題。
所謂組織能力,就是那套「人」的機制,是店經理激勵和單店管理能力。師徒帶教,服務員做到店長,一個店長再帶出徒弟、徒弟出去開新店,靠「雙手改變命運」,把同一套服務無限複製下去。
海底撈引以為傲的組織能力,如今出了什麼問題?
海底撈組織困局
紅石榴原本就不只是一個尋找新品牌的計劃。
海底撈希望它同時解決兩個問題:一個是火鍋之外的新增長,另一個是組織。
過去,海底撈員工最清晰的上升路徑,建立在主品牌不斷開店之上。服務員做到店長,一個店長再帶出徒弟,徒弟出去開下一家店。新店越來越多,也就不斷產生新的店長、區域經理和管理位置。
但海底撈主品牌進入成熟期以後,這條路開始變窄。火鍋店不再像過去一樣高速增加,意味着依附在擴張上的管理崗位也不會無限增加。
科目三、賣早餐之類的門店層面創新,帶來的獎勵只是小打小鬧,員工很難再相信「雙手改變命運」。
紅石榴計劃,就是為了給人創造新位置。石榴取的是「多籽多福」的意思,公司沒有預先規定應該孵化多少個品牌,而是鼓勵員工不斷提出項目。一度,海底撈內部平均每天可以收到約200個創新項目提報。
焰請,是最早長大的那顆「籽」之一。
做出焰請的楊華在海底撈工作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內部創業做的「五穀三餐」沒有成功,開出的幾家店持續虧損,她自認為不是創業的料;第二次,她才選擇做烤肉。焰請跑起來以後,她多了一個身份:創業委員會「主教練」。
海底撈隨後搭起了一套更完整的班子,被稱為「運營五虎將」:副總經理邵志東負責增長業務,常務副總經理宋青負責供應鏈和產品管理,楊華負責創業項目孵化,輪值COO苗喜慶負責門店運營,營銷部長張關平負責場景營銷。
五個人幾乎把一個新品牌從產品、供應鏈到門店、營銷所需要的能力都覆蓋了。公司還建立了超過百人的創業者「種子庫」。相比此前讓創業者自己摸索,這一輪紅石榴強調的是集團賦能、批量孵化。
這背後仍然是海底撈熟悉的辦法:老人做新事。新品牌最缺的不只是一個產品創意。找鋪位、採購、招人、培訓、開店、判斷一家店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都需要組織經驗。
海底撈也試圖把自己最重要的管理資源——店長——直接複製給新品牌。
2024年,公司開始推行「雙管店」和「多管店」。按照最初設計,一個成熟店長不再只管理一家海底撈,可以同時負責第二家、第三家店,甚至管理附近的紅石榴品牌。
這套機制看上去同時解決了兩筆賬。對公司來說,新品牌不需要每開一家店,就重新培養一個成熟店長;對員工來說,一個人管理更多門店,可以獲得更多收入,也能騰出代理店長和儲備幹部的晉升位置。
但後來,多管店並沒有按照最初的設想解決人才問題。
在多管店推廣以後,一名正式店長可能同時負責兩家、三家甚至四家門店,「本店」之外更多由代理店長實際經營。正式店長數量從接近1000人減少到六七百人,但代理店長獲得的分潤低於正式店長。
原本用來打開晉升通道的制度,反而製造出了新的中間層:正式店長管理更多店,下面出現等待轉正的代理店長和儲備幹部。一些管理者發現,自己承擔的工作量增加了,收入卻沒有按年例增加。
宋楠在長沙那家門店的經歷,正是這個問題的縮影。一年多換了五任店長,每個店長都有自己的人,最終也沒有一支穩定的隊伍。
2024年底,紅石榴已經孵化11個品牌、74家餐廳。到2025年底,海底撈主品牌之外的餐飲品牌已經增加到20個,一共有207家餐廳。
截至2026年6月底,海底撈運營的其他餐飲品牌進一步增加到21個,門店數量卻從207家下降到了183家。其他餐廳經營收入達到12.71億元,按年增長113.1%。

▲海底撈營收結構,圖源網絡
收入翻倍,門店減少。這組看起來矛盾的數字,其實標誌着紅石榴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海底撈最新給出的說法是,從「規模擴張」轉向「效益提升」:重新評估所有在營項目,把人才、選址和其他資源集中給已經得到驗證的品牌,商業模型仍不成熟的項目則放慢開店,或者調整門店。
最終被最新一輪篩選出來的,是海底撈大排檔火鍋和如鮨壽司。曾經擴張最快的焰請,沒有出現在這份名單裏。
2026年1月,離開CEO職位近4年的張勇重新出任海底撈CEO。他推進的三件事裏,就包括紅石榴和智能中台。三個月後,楊利娟也回來了:她辭去特海國際CEO職務,重新進入海底撈,明確負責統籌推動紅石榴計劃。
紅石榴最初想解決的組織問題,並沒有隨着品牌越來越多而消失。某種程度上,它自己也成為了組織問題的一部分。
組織能力長在具體的「人」和師徒關係上,不像菜單和供應鏈那樣能被「複製」;紅石榴想用機制替代這種關係,反而製造了新的中間層。
而海底撈遇到的問題,並不只屬於海底撈。所有告別快速增長的餐飲企業都面臨着同樣的問題。
海底撈過河,摸不着石頭。其他餐飲企業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