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溫度紀 ,作者:何惜金,編輯:路子甲,題圖來自:AI生成
如果時間倒退回三年前,剛讀大一的高山不會想到自己會因為AI找到創業機會。
原本,這是一份非常不起眼的副業生意:文案代筆。當時,ChatGPT啱啱出現,他向女友推薦AI輔助寫作,卻意外發現了教育領域的微小商機。
現在他的公司規模從最開始的兩人擴展到30人。過去一年,他只做了三件事:定製AI賦能課件、賣數字素養課、把VR設備賣給學校。在山東老家這個平均薪資七千的四線城市,他的團隊員工人均月收入達到一萬五左右,翻了一番。
但支撐他擴張的,並不是他掌握了什麼硬核技術,而是1800萬一線教師的共同焦慮。
一、AI賦能課,製造新的教學表演
2026年5月28日,海口一名26歲的女教師倒在了賽課的講台上。這起悲劇事件,迅速在社交媒體上引發關注。
過去十幾年裏,人們已經對形式主義的公開課已經習以為常。生死麪前,大家才真正意識到,形式主義,給老師們帶來的身心壓力。
一線老師們線上發聲,分享自己因賽課落下的疾病。有人在區級賽課後,患上了慢性萎縮性胃炎。有人在省賽後重度抑鬱,出現軀體化症狀。
AI的興起,讓教育數智化變革成為熱點。今年3月,教育部召開國家教育數字化戰略行動2026年部署會,要求全面深入推動「人工智能+教育」,並在4月隨即出台《「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指導AI賦能的落實。頂層的宏觀設計初衷是好的,落實到基層教學的具體體現也很直接,就是變成了一堂堂AI賦能課。
00后王在安,在遼寧一個三線城市的初中教學。他理想中的AI賦能教育,是能夠實現學生的個性化教育,所以他非常讚同把AI提前加入到教學中去,但現實操作的結果只是把PPT套上AI模版,再加兩段彈窗動畫,就被稱為AI賦能。
「萬物皆可數字人。」他吐槽,現在看到的公開課,無論學科、課型,課堂內容都會要求增加一段和數字人對話的環節。語文課要給李白打電話,歷史課要跟秦始皇聊天,連他教的地理課也曾被建議過要加入一個AI角色。問題是,他講的是等高線地形圖,和任何一個角色都扯不上關係。
「純粹就是為了體現這節課程裏有AI。」賽課時,評委想看到對熱點的追逐,所以必須加,至於這個環節與課程究竟有什麼深入聯繫,似乎沒人在意。
公開課變成了炫技賽,從用AI生成圖片、視頻,到用豆包製作智能體,插入html網頁。如果提倡情境教學,還會讓數字人秦始皇代替自己,介紹統一六國的故事。
賽課前,老師們會一遍一遍排演自己的課程內容。每一遍磨課,都會有評委、專家和學生提出反饋意見,從教學設計到PPT排版,從課堂節奏到逐字稿修改,反反覆覆。折騰上七八遍,最終上台表演。
AI賦能課,讓工具變成工作
因政策要求,學校也曾經開展過AI賦能會。不過,王在安並沒有感覺到內容的實用性。
有一場活動,講師在台上還將ChatGPT的Logo當成了DeepSeek的,這讓王在安更加懷疑培訓。
「但是有個比我大十歲的同事,他對這個培訓感到很興奮。因為他一直想要學習AI,可是沒有時間,也沒有專門的課程讓他系統入門。」王在安看來,老師們還是對教學很有熱情和理想的,但現實情況確實是另外一回事。
全校50多位老師,真正能把AI應用到教學中的只有王在安這幾個年輕老師。因此,考慮到現實因素,學校並沒有強制日常教學要使用AI工具。
但賽課是個例外,評審中「是否使用AI」現在變成了一條硬性標準。為此,老師們不得不從日常教學中擠出時間和精力,學習各種AI工具,調提示詞、生成數字人、做交互課件,最後表演一堂被AI賦能的課程,贏得台下稀稀拉拉的響聲。
學生們依然還是坐在台下的觀衆,為了調動課堂的活躍度,也會抽幾個孩子上台,跟數字人互動。只是無論形式多麼新鮮,教學的本質沒有改變,大多數孩子都清楚自己是在配合一場教學表演。AI教育硬件,真落地了嗎?
二、誰用AI賦能課的形式主義賺錢?
當公開課必須要融入AI變成硬性指標,精明的生意人就聞到了錢的味道。
高山公司經營內容主要分為三大類目:各類AI賦能課程課件的研發、AI工具學習課程和麪向學校、教育機構的VR設備、AI課程推廣。聽上去是需要靠近前沿信息的業務,但高山選擇把辦公地點定在山東老家,這裏的房租、人工都比北上廣便宜得多。
每年3月到5月、9月到11月的賽課季,是高山公司業務最繁忙的時候。從小學到初中,從語文到地理,單子來得又密又急。三年時間裏,他的團隊已經為兩三千名老師定製過AI賦能課件。每一單的價格在800元到10000元不等,價格算不上便宜。
為什麼收入不高的老師,願意花高價定製PPT?
高山舉了個他引以為傲的案例:去年,有個某一線城市下屬鄉鎮的老師,找到高山團隊,花五千塊錢定製了一套AI PPT。這套PPT中,包含了數字人互動、3D場景和動態數據圖等內容,在賽課中獲獎。靠着這個成績,她從鄉鎮學校調進縣城,並最終進了市區一所不錯的學校。
「這個並不算我們的功勞,我們也是錦上添花,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努力、也很有實力的老師。」而老師們之所以如此重視這次比賽,是因為職稱評定、職業發展和賽課成績直接相關。
各地教師的職稱評定細則雖然不同,但賽課成績毫無疑問都是硬通貨。浙江臨海,省級優質課一等獎加5分,山東濟南濟陽區,業務競賽在支撐推薦總分中最高佔20%權重,而在天津,正高級職稱評定,市級公開課2次以上是硬門檻。
對於教學經驗豐富的老師們來說,賽課表演時缺少的不是內容,而是包裝和表現自己的能力。高山坦言,他們做的事情,就是幫老師們完成「面子工程」時不太辛苦。
除了直接的課件定製,AI賦能課還催生了衍生的課件製作課程和設備銷售。
在社交媒體上,這類打包的AI賦能課件和製作資料銷售非常常見。高山銷售的並不是這類課件,而是根據自己經驗開發的一周AI數字素養課,主要介紹製作課件中需要用到的工具和使用方法。「有幾百個老師買了,但買完之後很少學習,看兩節就放棄了,最後還是會來找我定製課件。」
因為對於老師們來說,時間是稀有物。2026年《教育家》雜誌調查了81387名中小學老師後發現,96.71%的教師睡眠時間低於8小時,老師們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應付非教學任務安排,沒有時間學習新工具。何況不少賽課任務是臨時安排,時間緊急,只能花錢外包,拿成品上場。
AI賦能教育,不僅體現在老師們的教學活動中,也成了學校要裝點的門面。
在教學論文中,VR和AI相結合,打造的沉浸式課程比傳統課堂的教學成效更好。2023年,浙江12所初中開展的實證研究中,採用VR教學實驗後,學生操作失誤率降低62%,實驗報告完整度提升38%。
但現實中,一套完整VR設備的價格高達萬元,以班配三十套的標準估算,就高達數十萬元。何況技術還需普及,大多數老師未能接受過系統的VR和AI教育,因此大多數中小學這些設備都在喫灰。高山走訪了30多所學校,發現設備閒置是普遍狀態。
他們嘗試向學校推廣VR設備和自己開發的配套課程,學校最初都興致勃勃,但考慮到投入大多就沒了下文。真正成交的客戶,大多是廣東地區的高校。比如,他曾經給機電工程學院製作過仿真模擬課,讓學生們在虛擬現實中操作,避免實驗中受傷。
這種情況下,培訓、設備、課件,層層疊疊地鋪出了一條產業鏈:有人賣課,有人賣設備,有人賣服務。
它們都在試圖讓AI賦能教育,但高山觀察到,「目前所有的AI賦能教育,都只能用來展示。」儘管如此,這也不妨礙他的團隊繼續招人、擴張,開拓新客戶。
三、AI賦能教育,聽起來很美
一線教師提起A賦能課,往往都是一肚子苦水。他們厭倦形式主義的表演,卻無法拒絕。這其實是一整套系統共同作用後的必然結果。
首先是學校終端設備的普及率較低,學生端幾乎沒有設備。
王在安所在的學校,進入課堂前,學生手機全部上交。沒有終端,就沒有交互,更沒有AI融入課堂的可能。在山東老家,高山還會時不時聽見有些家長呼籲恢復黑板。「他們對智能屏有一種本能的排斥,覺得傷眼睛,孩子會沉迷。」
沒有終端,時時可交互就成了一句空話。因此大多數AI賦能課,只能變成升級版的PPT,老師們依然還是台上的表演者。
硬件差距之外,還有評價體系的深層慣性。
剛做老師不久的王在安,對教育還有着濃厚的理想和情懷。他希望AI賦能教育後,教育評價體系能夠少一些知識性內容的考覈,多一些鍛鍊思維能力的開放題。因此,他每次備課時,也會考慮融入情境,設定一些開放題。
不過他每天面對的,是一套以知識點記憶為核心的考試機制。學生要背地名、背氣候類型、背各種表格。「你費盡力氣讓AI做了個交互式的情景課,鍛鍊了學生的思維,結果考試還是考填空題,你說你做開放題的意義在哪?」
AI時代來臨後,學生們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得到更多重視,但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升學依然是硬道理,分數是硬通貨,而任何AI賦能課的改革,都只是點綴的花樣。
「好多人覺得賽課評價體系本身就在製造形式主義。」高山也有點困惑:老師的職業發展和賽課高度綁定,評審們看的是老師有沒有用AI,而不是這堂課是否真的喫透了內容,讓學生學會了。
「我遇到一個老師,課講得特別好,我說您這節課已經夠好了,不需要硬加AI。他跟我說不行,上面要求要。」這種邏輯下,老師們也只能被迫增加內容。
最後是技術本身的門檻。
王在安嘗試用Claude寫過小程序輔助教學。一個簡單的題庫系統,他折騰了一周,框架搭好、代碼跑通,但題庫要一條條手動導入。「導入題庫的時間比寫代碼還長。」更新只能依賴他一個人,頻繁的教材改版、時事熱點變化,一個老師根本撐不起一套持續更新的系統。
這也印證了高山的觀察:「現在市面上多數AI工具本來就不是給教育場景設計的。老師想做一個符合比賽要求的課件,自己折騰半天,做出來還是不行。」下載、登入、配置環境、寫提示詞……每一步都是門檻。對工作時間本來就已經飽和的老師來說,這些門檻就是攔路虎。
綜合了種種因素,AI賦能教育,依然只是一句很美的期許。
四、結語
當數字人秦始皇能夠自己講述統一六國和度量衡的歷史,人在課堂中的位置究竟在哪裏?
曾經,王在安也曾經為這個問題迷茫過。「半年前,我覺得AI天下無敵,但是現在,我覺得他離真正的人還有很遠。可能你讓它寫公文,它能寫出個挺漂亮的內容。但如果你讓它設計一堂有深度的內容,依然還有難度。」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流動、思維碰撞出的火花,依然是AI無法實現的。
就像在談到西亞缺水這個問題時,他會在課堂上拋出一個開放性的問題:「大多數國家都是無流國,那麼這些國家要怎麼辦呢?」有學生思考後的回答,就曾經讓他感到意外。「他竟然想到發動戰爭,這個想法當然需要引導,但我覺得它這是他思考後的結果,比標準答案更有意義。」
這份思考,正是AI 無法替代的部分。它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包裝,只需要一個會引導提問的人,和渴望答案的好奇心。
本內容由作者授權發布,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場。如對本稿件有異議或投訴,請聯繫 tougao@huxiu.com。
End
想漲知識 關注虎嗅視頻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