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ETF進化論
當主權債券拋售風暴席捲全球之際,世界上規模最大主權基金——挪威政府養老基金突然拋出一枚深水炸彈:
降低全球政府債券配置比例。
9月1日,挪威央行投資管理公司NBIM正式致函挪威財政部,提議將該基金基準債券指數中的政府債券權重從70%下調至50%。

若此項提議最終獲得挪威財政部和議會通過,後果立竿見影:
美國國債在挪威政府養老基金的固定收益組合中的佔比將從目前34.1%逐步降至21.9%,相當於減持約750億至800億美元的美債,是本次債券投資策略調整後最大的變化。
NBIM為何要在此時做出如此巨大的變化?而且看起來針對性非常明確——減持美債。
首先要明確的一點是,NBIM不是突然決定要改變債券投資策略,而且為了回答挪威財政部在今年2月25日提出的兩個問題:
①評估三種債券投資的作用是否仍然有用——減少整體投資組合的波動、提供流動性以及獲取風險溢價。同時確定各種因素應如何進行權重分配。
②評估債券基準指數的構成,包括哪些市場和板塊應被納入指數,以及相關的權重分配原則。
經過6個月時間的深思熟慮,NBIM提出債市投資策略建議的三大變化:
①建議將債券指數的政府債券部分比例從70%降至50%;
②建議以市場價值而非GDP作為政府部分的權重基準;
③建議將MBS、以及非政府美國固定收益資產納入債券指數中。
每一條建議,都隱含着當今世界的劇烈變動。
對於上述變化,NBIM在信中分別給出理由:
第一點,債券在基金中首要且最重要的作用是減少基金整體回報的波動,NBIM認為50%的政府債券比例足以滿足流動性需求,即使在金融市場動盪時期也是如此。
第二點尤為值得注意,NBIM提出一個針對發債國財政現狀的尖銳轉變——放棄GDP權重,改用市值權重,理由是高政府債務目前已經是發達經濟體的普遍特徵,而不再是少數國家的獨有現象。
挪威政府養老基金按照GDP配置債券——哪個國家經濟體量大,就多買它的債,是一種看實力借錢的邏輯,避免基金自動買入過多的債台高築的國家債券。
可是變成市值權重,不還是誰發的債多,就買誰嗎?
所以NBIM順勢提出第三點建議——將整個固定收益池子擴大,加入機構債(MBS)和公司債,政府債券配置比例就順勢被稀釋了。
別忘了,如今美國企業的發債規模,馬上可以跟美債分庭抗禮了。
近些年美債的淨供給維持每年大概2.1-2.2萬億,但美國投資及企業信用債增量近些年呈現高速增長態勢,去年8000多億淨發行,今年1.6萬億,按照資本開支的計劃,明年企業債發行規模可能要達到2萬億。
2萬億什麼概念?就是明年美國企業淨發行規模基本上等同於美國國債的淨發行規模。
經濟學家Mohamed El-Erian指出,美國國債市場的傳統買家及持有者正面臨壓力,其認為挪威基金此次計劃減持的金額雖然不足以撼動美債市場,但更重要的是其象徵意義,因為這代表傳統且穩定的美債買家,正變得不那麼可靠。
過去近百年,經典的60%股票+40%債券的組合被奉為資產配置的「聖盃」。先鋒集團統計,1926~2021年,60%美國股票+40%美國債券組合的名義年化回報率約為8.8%。
但如今,長期美債正經歷有史以來最黑暗的十年:
15年以上期美國國債在過去10年平均年回報率為-2%,這是自1936年有記錄以來,第二次出現十年負回報。而同期的美股年均漲15%,大宗商品漲11%。

命運的轉折點發生在2020年,人類史上最大規模的貨幣放水期,在2020年之前,美國國債在10年期間平均年回報率為9%。
自2021年初以來,最受歡迎的美長債ETF——iShares20年以上國債ETF累計跌幅高達37%,債券市場不再是過去的安全避風港了。
於是全球資金順勢形成一場歷史轉變——「棄美債、搶美股」。
德銀策略師在近期報告中指出,外國投資者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首次將資本轉向美國股票,而非政府債券。
德意志銀行的數據顯示,在截至2026年3月的過去一年裏,美股吸引了創紀錄的6000億美元淨流入,其規模「以史上最大差距」超過了對政府債券和機構債券的投資。
就連全球資管巨頭貝萊德也採取「超配美股、低配美債的」策略,原因是看好人工智能基建驅動的企業盈利,同時認為長期國債作為分散風險工具的可靠性已經下降。
貝萊德在8月31日的一份報告中寫道:「在新環境下,長債作為投資組合的分散風險工具,其可靠性有所下降。」
這股「買美股,賣美債」潮流,並非挪威一家獨舞。
今年1月,丹麥養老基金Akademiker Pension高調清倉美債,其首席投資官直言:「要找更有韌性的替代品」。
而同國的另一養老金巨頭Pension Danmark,二季度繼續加倉美股,持倉規模達120億美元,按月增長17%,前十大重倉股清一色是美國科技巨頭。

事實上,全球各類國家養老基金都在積極配置美股科技股:






國際清算銀行(BIS)2026的研究,直接把這股潮流具象化了:
美國養老基金的固定收益佔比,從1980年代初的約40%降至2023年的約10%,歐洲發達經濟體從2000年代初的約35%降至不足20%。
與此同時,BIS論文還提及長線基金另一資產配置變化——另類資產私募股權、房地產、私募信貸等佔比持續上升,美國州和地方養老金的另類配置已從2000年代初的不足10%升至2024年逾30%。
非常奇妙的一點是, 挪威政府養老基金也在計劃轉向私募股權(PE)。
NBIM在9 月1日同時發出兩封信件,一封談債券策略,另一封談股票投資防範地緣政治。
在後面這封信中,NBIM談到地緣政治風險頻發,以及股票集中度高的風險(編者注:挪威養老基金是指數策略基金,市值權重跟蹤導致大量資金自動流向了少數幾家美國科技巨頭),對此的破局之道是:
強烈建議增持‘非上市資產’(Unlisted Assets,即私募股權與私有資產)。
理由很直白:全球化紅利正在消退,過去靠躺平買入美債和美股科技股就能賺取暴利的時代已經結束。
但其認為可以:
拉長投資周期、逐步將資金配置到非上市的公司資產中,能讓基金接觸到截然不同的風險與回報來源,從而降低公開股票指數中科技巨頭過度集中的風險。
而且改變早已悄然發生。2025年底,三家丹麥養老金Pension Danmark、AP Pension、Akademiker Pension聯手出資2.2億歐元,成立私募基金ETNA,專門投歐洲國防、網絡安全和關鍵基礎設施。
當全球最沉穩的長錢開始重新定義債券、股票和私有資產之間的邊界,我們或許正站在一個全新資產配置時代的十字路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