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錦緞

在腫瘤科的輸液室裏，時間是以另一種刻度流動的。

一位肺癌患者蜷在輸液椅上，頭頂的藥液順着導管一滴滴落下。三十分鐘，六十分鐘，有時更久。他計算的不只是時間，還有車位、排隊、穿刺、留觀，以及陪同家人請假的半天工資。這樣的場景，全球每年重複數千萬次。

而推動它發生的，並非疾病本身，而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物理約束：皮下組織富含透明質酸，這種高黏彈性的細胞外基質會形成一道緻密的組織屏障，讓大體積、高分子量的藥物難以在皮下鋪開、進入循環。於是，抗體藥只能走靜脈，患者只能「掛點滴」。

改變這個約束的，是一種酶。

2026年9月2日，韓國生物技術公司Alteogen宣佈與諾華簽署選擇權及授權協議：後者獲得旗下多個產品使用ALT-B4（berahyaluronidase alfa，重組人透明質酸酶）開發皮下製劑的獨家權利。若全部選擇權被行使、全部里程碑達成，Alteogen最高入賬32.23億美元（約4.4165萬億韓元），涵蓋選擇權行使費、開發及商業化里程碑付款與銷售分成。

這已是Alteogen在2026年內簽下的第四筆重大授權：1月，GSK旗下Tesaro，最高2.85億美元；3月，渤健，最高5.79億美元；8月，一家未披露名稱的全球藥企，最高3.65億美元。更早的2025年，阿斯利康已經入局。算上諾華，已有10家全球製藥巨頭為ALT-B4簽下許可協議。

有意思的地方在於：這些交易裏沒有一款新藥。分子還是那些分子，靶點還是那些靶點，變的只是給藥方式，從靜脈輸注的30分鐘以上，壓縮到皮下注射的5分鐘以內。

藥還是那些藥，但競爭維度變了。一場圍繞「怎麼打針」的全球競賽，正在重新分配數百億美元的市場。

01 專利牆下的「彎道超車」

要理解ALT-B4值不值32億美元，得先認識這個領域的真正先驅，成立於1998年的美國公司Halozyme。

Halozyme的ENHANZE®平台基於重組人透明質酸酶rHuPH20，已成功把多款重磅藥物從靜脈搬到了皮下，包括：羅氏的Phesgo、強生的Darzalex SC和Rybrevant SC。這項技術在超過100個國家落地，超過100萬名患者接受過應用該技術的產品治療。很長時間裏，它是這個賽道唯一的「收稅者」。

但收稅者有一個致命的軟肋：rHuPH20的物質專利2027年就在美國到期了。Halozyme當然不甘心，陸續加築了組合物專利、MDASE改造酶專利、Hypercon、Surf Bio、自動注射器等外圍工事，試圖把護城河挖深。

可物質專利是地基，地基上方的裝修再豪華，也擋不住別人另起一棟樓。

Alteogen起的就是那棟新樓。

它的Hybrozyme®平台通過結構域置換技術，將人源透明質酸酶PH20與其他類型透明質酸酶的結構域交叉結合，開發出ALT-B4。

通俗地說：酶的核心功能沒變——暫時降解皮下的透明質酸，讓局部組織通透性增加，幫助共同注射的生物藥更快擴散吸收；透明質酸在24-48小時內即可恢復，作用可逆。但ALT-B4在酶活性和熱穩定性上完成了對rHuPH20的超越，並且在美國和歐洲完成了新物質專利註冊，獨佔權持續至2043年。

一邊是2027年到期的大門徐徐打開，一邊是2043年的新鎖啱啱落下。Alteogen的「彎道超車」，超越的是專利生命周期，—它用一套新分子，把自己變成了下一個十六年的「收稅者」。

這就是為什麼諾華願意掏32億美元：買斷這十六年裏自家重磅藥物從靜脈走向皮下的自由。

02 最好的盡調報告，是默沙東的財報

技術再漂亮，市場不掏錢，就只是論文。

2025年9月，默沙東的Keytruda Qlex獲FDA批准，成為首個使用ALT-B4的商業化產品。核心藥物仍是帕博利珠單抗，那個年銷售額近300億美元的藥王。改變的只有給藥方式：從約30分鐘的靜脈輸注，縮短為1-2分鐘的皮下注射。

然後，市場給出了它的裁決。

Keytruda Qlex在2026年第二季度實現4.63億美元銷售額，較第一季度的1.28億美元增長約262%。默沙東表示，自2026年4月起，受益於永久J代碼（醫保支付代碼）及給藥便利性，醫療機構的導入和劑型轉換正在加速。換句話說，一個上市不到一年的「劑型改良」，單個季度就跑出了接近一款成熟重磅藥物的放量曲線。

藥王尚且如此，其他藥物呢？Keytruda Qlex的意義遠不止自身銷量，它等於替整個皮下給藥賽道出具了一份公開的、可審計的商業化驗證報告。此前，藥企評估這類授權時算的是模型；現在，算的是默沙東的季報。

全球製藥巨頭再也坐不住了。諾華的32億美元，本質上是這份財報的後續訂單。

03 首爾郊外的「透明質酸酶走廊」

Alteogen的崛起，點燃了整個韓國生物技術產業。

Huonslab開發了名為HyDIFFUZE™的人源透明質酸酶平台，手握高純度、高活性的生產工藝專利，其重組透明質酸酶單藥產品HyDIzyme注射液的生物製品許可申請已經提交，目標是2026年內拿下韓國食藥部的批准；2026年7月，HyDIFFUZE™的ADC皮下注射製劑專利完成註冊。

Samsung Bioepis走的是另一條路：近期完成了基於重組人透明質酸酶PH20的皮下製劑轉換技術的內部測試。但耐人尋味的是，其兩項透明質酸酶相關專利在PCT國際檢索階段均未獲認定具備新穎性或創造性，業內分析認為，這些專利覆蓋的是生產工藝而非新型酶分子。

Alteogen的CEO評價得毫不客氣：「根據目前已公開的專利，很難認定Samsung Bioepis已獲得可替代ALT-B4的新物質。」

鍾根堂（Chong Kun Dang）於2026年8月宣佈入場，申請了「Novel Hyaluronic Acid-Degrading Enzyme」專利；Celltrion、Inventage Lab、G2GBIO也各自搭建皮下製劑轉換平台。

把這張拼圖擺在一起看：一家完成「專利+商業化」閉環的領跑者，一群在平台、工藝、單藥、製劑各環節卡位的追隨者，背後是全球前十藥企真金白銀的訂單簿。圍繞透明質酸酶皮下給藥技術，韓國正在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生態。

這恰恰是最值得中國同行警惕的地方：單個技術突破可以追趕，產業生態很難追趕。

04 中國的三張牌

在這場競賽中，中國企業並非缺席，而是啱啱上桌。目前手裏有三張牌。

第一張牌，寶濟藥業的「國產first」。

2026年3月31日，其自主研發的注射用人玻璃酸酶葆舒宜®（KJ017）獲國家藥監局批准上市，成為中國首款重組人透明質酸酶，規格385U/瓶，用於輔助皮下輸液（氯化鈉注射液、乳酸鈉林格注射液等）。2025年5月，KJ017已在美國完成DMF備案。

相比傳統動物源性玻璃酸酶——有過敏風險、使用前需皮試、批次間質量不穩定——KJ017靠基因重組技術做到了批間高度一致、免疫原性風險顯著降低、免皮試。

更關鍵的是打法：寶濟開的是「賣鏟人」模式，其透明質酸酶技術已與藥明生物、上海萊士、荃信生物等超六十家企業達成合作。

第二張牌，復宏漢霖的「換分子」。

通過AI輔助的模擬與計算平台對rHuPH20重新設計，推出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新一代透明質酸酶Henozye®，其產品HLXTE-HAase02已於2026年3月獲NMPA批准開展I期臨床，Henozye®已在中國CDE和美國FDA完成輔料備案。

這張牌的戰略意圖最清晰：ALT-B4在美國的獨佔權到2043年，想在全球市場和它同台，就必須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分子。

第三張牌，九源基因的「上游生意」。

其重組人透明質酸酶（rHuPH20）已在中國CDE完成藥用輔料登記，並授權近岸蛋白進行大中華區獨家銷售，賺的是整條產業鏈的水電煤錢。

三張牌，三種商業模式：成品藥、技術平台、上游原料。中國已經在重組人透明質酸酶領域完成從0到1的突破，形成了從原料供應到技術平台的關鍵鏈條。

但把賬攤開算：Alteogen一年四單、單筆最高32億美元；中國公司目前的收入結構，還是本土市場加技術合作。同一張牌桌上，別人在收稅，我們剛學會發牌。

05 終局：生態的戰爭

中國如何突圍？答案其實就寫在Alteogen的發家史裏——它的崛起，靠的從來不是單一技術突破，而是一整套生態構建：

專利上，圍繞ALT-B4搭建了物質專利、組合物專利、用法專利的複合型專利組合，讓「繞開我」變成三重困難；商業上，通過10家全球藥企的深度合作，把技術嵌入Keytruda到Enhertu等重磅藥物的生命周期，成為巨頭的「基礎設施」；驗證上，靠Keytruda Qlex的商業化成功，讓市場用真金白銀完成了背書。

分子只是入場券，生態纔是護城河。

對中國企業，牌桌上明擺着兩組矛盾。

挑戰一側：ALT-B4在美國的物質專利獨佔權持續到2043年，歐洲專利註冊也已完成。中國產品想出海同台，必須證明自己是結構完全不同的新分子，這正是復宏漢霖押注AI重新設計的邏輯。

機遇一側：rHuPH20物質專利即將到期；且在中國和歐洲，監管將透明質酸酶歸類為「可修改的輔料」，開發皮下製劑時換用不同的透明質酸酶，大概率不會被當作全新藥物，僅按改良劑型補充橋接試驗即可。這等於在本土市場給國產酶留了一扇制度性的側門。

更宏觀的賬是：諾華的32億、GSK的2.85億、渤健的5.79億，這些數字背後是數十款重磅藥物排隊等待從靜脈走向皮下的市場空間。需求遠沒有被滿足，桌子還沒有坐滿。

從Halozyme的ENHANZE®到Alteogen的ALT-B4，從首爾的產業走廊到中國的三張牌，這場從「掛點滴」到「打一針」的革命，表面上是患者少疼三十分鐘，底層是數百億美元市場的重新切分。

製藥業的歷史規律一貫如此：賺大錢的，往往不是發現藥的人，而是改變藥怎麼進身體的人。十六年前是Halozyme，今天是Alteogen。下一個十六年屬於誰——這滴酶的故事，才啱啱開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