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價一家智能駕駛公司，最常見的指標是定點、裝車量和合作車企數量，到了2026年，這套評價體系開始顯得不夠用了。

Momenta、地平線、黑芝麻智能和千里科技等最近陸續公布半年報。如果把幾份財報擺在一起，會看到一組頗有意思的數據：幾家公司收入普遍還在高速增長，部分企業毛利率已經達到70%左右，但它們在利潤端的表現卻完全不同。

Momenta距離經調整盈虧平衡只剩約1400萬元；地平線上半年收入已經達到20.55億元，經調整淨虧損卻擴大至16.71億元；黑芝麻智能收入增長超過80%，研發投入仍接近收入的兩倍；千里科技依靠吉利體系快速起量，半年時間已經做出12.35億元智駕收入。

中國智能駕駛行業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此前市場更關心的是「誰能上車」，現在的問題逐漸變成了，上車之後誰能把規模變成利潤。

一、裝車量之外，第一次出現「利潤分層」

Momenta可能是這輪半年報裏變化最明顯的一家公司。

上半年，公司收入16.02億元，按年增長75.9%，毛利率從去年同期的71.8%進一步升至73.2%。更值得關注的是，經調整淨虧損從去年同期的4.16億元收窄至1409.7萬元。

與此同時，Momenta累計量產車型達到105款，累計車型定點達到219個，其中還有114個定點尚未交付；上半年新增裝載約32.1萬輛，累計裝載突破100萬輛。

過去很長時間，第三方智駕公司的商業邏輯一直存在一個爭議：每拿下一個新車型，意味着大量工程師重新做適配，收入增加的同時，人力和研發成本也同步增加。如果項目無法高度複用，那麼「定點越多」甚至可能意味着「成本越高」。

Momenta半年報開始證明另一種可能。同一個技術平台跨車型複用之後，新車型交付正在逐漸產生規模效應。公司的技術開發服務收入達到9.95億元，軟件許可收入達到6.07億元。許可收入的出現尤其重要，因為它比單純的工程項目收入更接近軟件公司的商業模式。

地平線走的是另一條路線。上半年地平線收入20.55億元，按年增長32.9%，其中產品及解決方案收入9.26億元，授權及服務收入11.29億元，按年增長52.7%。

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地平線第一次有超過一半收入來自授權和服務，而不是賣芯片。授權及服務業務毛利率高達90.4%，遠高於傳統汽車電子硬件。

從Momenta到地平線，兩家公司雖然一個從算法出發，一個從芯片出發，財務結構卻正在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就是儘可能提高軟件、IP、技術服務和授權收入的佔比，因為這部分收入纔是規模擴大之後利潤彈性最大的地方。

二、硬件越來越便宜，軟件開始更賺錢

德賽西威的半年報恰好提供了另一面的觀察。

2026年上半年，德賽西威智能駕駛業務收入達到39.18億元，體量遠遠超過Momenta、地平線和黑芝麻智能，但按年下降5.53%，智能駕駛業務毛利率從上一年同期的19.74%左右下降至14.49%。

這家公司並沒有失去客戶。理想、小鵬、小米、吉利、長城等車企依然在大量採購其智能駕駛域控制器。問題在於，當域控等硬件快速規模化之後，它越來越接近成熟汽車零部件生意：出貨量很大，整車廠擁有很強的議價權，年降和成本競爭最終都會壓到供應商的毛利率。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幾家智駕公司都在向軟件層移動。千里科技半年報的數據顯示拆解，其智能駕駛業務上半年毛利率已經達到71.21%，較2025年明顯提升，背後一個重要原因同樣是軟件收入佔比增加。千里科技智駕板塊上半年收入12.35億元，研發投入8.37億元，目前ASD系統已經覆蓋極氪、領克、銀河、smart等車型。

黑芝麻智能的財務變化也有類似意味。上半年公司整體毛利率從24.8%上升至49.5%，原因並不只是芯片賣得更多，而是高毛利的高階輔助駕駛方案、算法和軟件銷售佔比上升。

如果把這些數字連起來看，一個趨勢已經很清楚，智駕產業鏈正在形成新的利潤分配方式。

域控、芯片等硬件仍然是規模化落地的基礎，但當硬件逐漸標準化之後，單純依靠硬件賺取高毛利越來越困難。模型、算法、IP授權、軟件許可和開發平台，開始成為供應商爭奪的新價值層。這也是為什麼芯片公司開始越來越像軟件公司，而軟件公司又不斷向計算平台和完整解決方案延伸。

三、真正拉開差距的，變成了研發效率

不過，高毛利並不意味着智駕行業已經跨過盈利門檻。

地平線上半年研發開支達到27.55億元，相當於同期收入的134%；黑芝麻智能研發開支8.60億元，相當於收入的188%左右。Momenta研發投入11.6億元，佔收入約73%；千里科技僅智能駕駛板塊的研發費用也達到8.37億元，相當於智駕收入約68%。

幾家公司仍然處於高強度投入期，但財務結果已經出現明顯分化。Momenta接近經調整盈虧平衡，地平線經調整淨虧損反而從13.33億元擴大到16.71億元。地平線上半年賬面淨利潤達到37.84億元，看起來甚至超過了營收，但主要來自金融負債公允價值變化以及D-Robotics終止並表等會計因素，不能簡單理解為主營業務已經盈利。

因此，下一階段評價智駕公司的一個關鍵指標，很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過去一家車企一個方案、一款車型一套工程團隊的開發方式，很難支撐真正的軟件規模效應。只有當模型、數據和底層計算平台能夠跨車型、跨品牌甚至跨國家複用，收入增速纔有機會持續快於研發成本增速。

Momenta目前表現出的盈利改善，本質上就是這種研發槓桿開始出現。地平線則仍在選擇另一種路徑：繼續擴大投入，通過征程系列芯片、HSD以及IP授權同時爭奪基礎輔助駕駛和高階市場。

餘凱在財報電話會上表示，公司有信心2026年收入超過50億元，並希望從2027年開始，通過自有芯片和IP授權車企自研芯片，在中國高階智駕計算市場取得更高份額。對於地平線來說，市場份額仍然排在利潤之前。

四、智駕公司的邊界，正在越來越模糊

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這幾家公司都已經不滿足於原來的位置。

Momenta從量產輔助駕駛進入L3，並把世界模型技術延伸到Robotaxi和無人貨運；地平線從賣芯片走向HSD全棧方案和IP授權；黑芝麻智能開始把汽車芯片能力複製到機器人和端側AI；千里科技除了智駕算法，也開始補充毫米波雷達、智能座艙以及Robotaxi能力；黑芝麻智能甚至已經在半年報中單獨披露具身智能業務，上半年收入達到4720萬元，毛利率94.8%。

背後的邏輯並不複雜。單純賣芯片、賣域控或做項目制開發，都很難支撐長期增長。幾家公司都在向更高毛利的軟件、平台和授權業務靠攏，爭奪汽車AI時代的計算和軟件入口。

但業務邊界越來越接近，並不意味着商業化已經走到同一階段。

Robotaxi就是最明顯的參照。2026年上半年，小馬智行收入7047萬美元，但研發費用達到1.04億美元；文遠知行同期收入3.46億元，研發費用達到7.98億元。L4仍處於技術投入、車隊擴張和運營規模優先的階段，利潤釋放還需要時間。

這與L2+輔助駕駛已經形成了比較明顯的反差。Momenta已經逼近經調整盈虧平衡，地平線的軟件和授權收入佔比快速提高，千里科技也依靠規模裝車形成十億元級智駕收入。這說明至少在城區NOA和高階輔助駕駛領域，大家已經過了驗證商業模式能不能成立的階段。

兩條技術路線未來當然仍然會相互靠近，量產輔助駕駛公司會繼續向L3和Robotaxi擴張，Robotaxi公司也需要尋找更大規模的量產和運營場景。

但從2026年的半年報來看，兩者還處在完全不同的財務周期，行業已經開始重新給這些公司定價，資本更關注的還是擴出去的業務究竟能不能形成規模效應，並最終轉化為利潤。（本文首發於鈦媒體APP，文｜花捲不塞車，作者｜李玉鵬，編輯丨蓋虹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