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迪曾代寫論文12年

鳳凰網科技訊 北京時間9月7日，據《紐約時報》報道，成千上萬的肯尼亞人曾靠為海外大學生代寫論文謀生。如今，AI的到來讓這份生計幾近消失，這也為全球許多人賴以生存的在線零工經濟敲響了警鐘。

12年槍手失業

互聯網帶來了奇特機會，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泰雷西奧·邦迪(Teresios Bundi)就是一個典型代表。

邦迪來自肯尼亞一個農耕村莊。2011年，他搬到首都內羅畢，成為家裏第一個上大學的人。在那裏，一位朋友建議他嘗試一份新興的網絡工作：替海外作弊的大學生代寫論文。

他的第一單任務是一篇兩頁的論文，主題是藤黃果的健康益處。這是一種他此前從未聽說過的水果，而他甚至對論文所服務的那名學生一無所知。他花了3個小時完成這份工作，賺了7美元。

「那對我來說就是一根救命稻草，我當時需要這筆錢。」現年34歲的邦迪在內羅畢接受採訪時說，「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已經準備好通宵苦幹了。」

邦迪估計，在接下來的12年裏，他寫了2500多篇論文，有時一天要寫3篇。他一邊完成自己的公共衛生學位，一邊幫助遠在異國的工程、醫學和計算機科學專業學生完成學業。有些學生甚至把學校的登入信息交給他，讓他可以跟進他們的作業。

他當時並不知道，自己正處於互聯網零工經濟的繁榮時期。隨着互聯網連接覆蓋全球，肯尼亞、菲律賓和印度等國家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渴望工作，他們在數字經濟的縫隙中找到了謀生之路。他們可以在網上賺錢，完成一些並不光鮮、而經濟階層更高的人不願意做的工作。

然而，AI來了，好日子到頭了。

2022年，OpenAI發布了ChatGPT。全球各地的大學生們算了一筆簡單的賬，而這道算術題的答案如今已變得更加清晰：既然ChatGPT能幹這活兒，為什麼還要花錢僱一個肯尼亞的自由職業者呢？

ChatGPT

接着，論文代寫的活兒開始變少了。報酬下降，訂單量也日漸縮減。沒過多久，這個行業就萎縮得幾乎蕩然無存。

「我從未想過AI能做到這一步。」邦迪說。

他的遭遇並非孤例。那些曾在全球在線零工經濟中找到立足之地的人們，正面臨着同樣的命運。肯尼亞人還通過自由職業平台Upwork和Fiverr做會議轉錄的工作，也曾在臉書上標記帖子，幫助平台決定哪些內容可以保留。然而，這些機會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AI衝擊底層就業

在全球各地，技術專家、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都在討論AI的未來。肯尼亞的經歷已經表明，這項技術正在一步步拆除全球勞動力市場的某些底層階梯。

「不僅僅是肯尼亞，任何地方都將經歷巨大變革，」牛津大學研究全球零工經濟的教授馬克·格雷厄姆(Mark Graham)表示，「AI已經殺入這些勞動力市場，並奪走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崗位。」

邦迪說，他對此感到後悔。2015年大學畢業後，他放棄了公共衛生領域的職業道路，轉而創辦了一家在線論文代寫公司，每篇論文收費40美元到70美元。訂單通過數字平台源源不斷地湧來，他在自己和僱佣的學生之間分配任務。他在一所大學附近租了一棟房子，裏面擺滿了書桌，配備了高速網絡和床墊。學生們課間來幹活，累到寫不動時就倒地睡下。

邦迪說，他賺的錢至少是自己從事公共衛生工作所能掙到的5倍。他還會給父母寄錢。他的父母是種植咖啡的農民，曾貸款給他買了一台大學期間使用的筆記本電腦。

他偶爾也會思考，幫助學生們作弊是否有違道德，但最終他認為，這終究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說，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名導師，並為自己感到自豪：一個年輕的肯尼亞人正在西方學術界默默闖出一片天地。

在內羅畢，論文「槍手」群體中出現的新財富隨處可見。研究人員估計，在本世紀初這項業務最紅火的時候，僅內羅畢就至少有4萬人靠替別人寫作業賺錢。論文槍手開着新款斯巴魯汽車，拿着最新款智能手機，還會在夜店預訂專屬包間。

行業崩塌後，邦迪關閉了自己的論文代寫業務，並苦苦尋找新的職業方向。如今，他在一家德國政府發展機構工作，幫助肯尼亞年輕人在數字經濟中尋找機會。他說，自己的經歷就是一個警示故事。

「AI正在取代銀行家，正在取代會計師，也正在取代工程師，它還會取代建築師，」他說，「它會影響每一個人。」

宏偉計劃脫軌

對於那些參與國際作弊鏈的人來說，很少有人會同情他們。但這些「論文工廠」在某種意義上，曾是肯尼亞的一個成功故事。

肯尼亞大學每年有超過10萬名畢業生，而本國的經濟中，有薪工作崗位十分稀缺。大約80%的工作屬於非正規就業，例如送貨司機、建築工人、街頭小販—，青年失業率估計超過25%。肯尼亞經濟機會的匱乏引發了抗議。

對於這一代擁有學位卻無處施展的年輕人來說，零工工作曾被視為一條出路。肯尼亞政府也曾這樣認為。

2009年前後，廉價高速互聯網開始普及後，肯尼亞政府將在線外包視為提升經濟地位的一種途徑，包括文字轉錄、數據錄入、平面設計、網站開發以及基礎軟件編程等工作。論文代寫雖然從未得到官方認可，但也符合這一模式。

2016年，肯尼亞政府啓動了一項計劃，培訓大學畢業生如何使用Upwork等在線自由職業平台。2022年，也就是ChatGPT問世的那一年，肯尼亞推出了為期10年的《國家數字總體規劃》，進一步強調外包和在線零工經濟。

「我們只是想要一份工作。」46歲的弗裏達·姆旺吉(Frida Mwangi)表示。2015年，她在撫養4個孩子的同時，轉而從事文字轉錄工作，希望以此重新回到就業市場。

姆旺吉

姆旺吉說，零工工作讓她能夠向女兒證明，女性既可以做母親，也可以靠自己的勞動謀生。她曾接到過一項大型訂單，為埃利斯島移民的採訪錄音進行文字轉錄。她還做過醫療文字轉錄。

2017年，隨着文字轉錄軟件成為AI最早的應用之一，這類工作開始逐漸減少。姆旺吉的收入下降了，僱主還告訴她使用AI，再結合自己的專業知識進行補充。她發現，這個過程比自己直接做文字轉錄更加耗時，因為AI會把醫學術語弄得一團糟。儘管如此，這些工作還是逐漸消失了。

「我的工作徹底沒了。」姆旺吉說。她現在為零工工人爭取更好的薪酬和工作條件。

肯尼亞推動外包業務帶來了就業，也引發了反彈。為美國科技巨頭提供服務的企業因薪資低、工作條件差而受到批評。

這導致相關企業開始收縮業務。Sama曾僱用肯尼亞人負責審核Meta用戶生成的內容，但後來削減了在肯尼亞的業務。Scale AI是一家僱用人員訓練AI模型的創業公司，也停止了部分在肯尼亞的業務。

AI的能力仍在不斷提升。Scale AI與AI安全中心開展了一項測試，試圖量化AI從事產品設計、數據分析等在線自由職業工作的能力。去年10月，領先的AI模型只能完成其中2.5%的任務。到了今年7月，這一比例已經升至16%。

艱難轉型

許多在論文代寫和其他零工工作中成長起來的人，如今正艱難地尋找重返勞動力市場的道路。

30歲的亞歷克斯·穆紐亞(Alex Munyua)是一名工業化學家，曾因論文代寫更賺錢而從事這一行。在該行業衰落之後，他短暫地做過數據標註和社交媒體內容審核的工作。如今，這些工作也沒了。

「有些人已經回到了農村，」他說，「還有人嘗試過其他行業，但因為找不到正式工作，他們都很沮喪。」

肯尼亞經濟不景氣

肯尼亞正遭受經濟動盪的衝擊。在其5400多萬人口中，40%生活在貧困之中。儘管有一些創業公司興起，但科技工作崗位依然稀缺。

38歲的理查德·埃希拉奇(Richard Eshilache)曾靠論文代寫建立起一份收入頗豐的事業。他透露，2022年時，他僱用了100多名論文槍手。他曾為一些海外學生長期提供代寫服務，其中一名學生甚至把自己的畢業證書寄給了他。

「他說，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埃希拉奇說。

如今，他正嘗試擁抱AI，從事照片編輯和數據標註等工作。但這些工作沒有一項能像論文代寫那樣賺錢。

肯尼亞信息、通信與數字經濟部首席祕書約翰·塔努伊(John Tanui)仍然看好肯尼亞作為外包中心的經濟潛力，稱這將「為年輕人釋放更多機會」。

如今，論文代寫行業僅剩的工作主要是為潤色者提供的。他們負責修改AI生成的論文，以躲過許多大學使用的作弊檢測軟件。

阿爾弗萊恩(Alphline)自2021年開始從事論文代寫，因擔心影響未來就業前景而只透露了自己的名字。她說，生意和以前一樣好。藉助AI，她可以做更多的工作：先用技術快速寫出初稿，然後自己從頭到尾改寫一遍。她避開了那些旨在將AI生成文本僞裝成人類寫作的工具，更願意親自潤色。

「我能清楚地分辨出一篇論文是AI生成的還是人類寫的，」她說，「但對於那些沒有人類寫作經驗的學生來說，他們可能會被抓到。」

對邦迪來說，轉型並不容易。他說，他懷念那種鑽研新學科、在緊迫截止日期下寫作的智力博弈，也懷念與一些學生從大一一路相伴到研究生的時光。

「這就像接受了一份平行教育。」他說。

邦迪有時會想，如果當初留在公共衛生領域，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我那些2015年畢業後開始工作的同齡人，如今都已經一步步升職了，」他說，「如果我現在回去，我得從基層崗位做起，給一個去年才畢業的人打工。」(作者/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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