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長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

摘要

文章指出中國經濟向高質量發展轉型是必由之路，但陣痛漫長。當前過度依賴出口，內需不足，中產資產負債表受損。需在平衡中求變，修復地產與資本市場，以時間換空間，做好長期準備。

正文

中國經濟正處於一場深刻而艱難的轉型之中。這場轉型的目標很明確——高質量發展。但通往目標的道路，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崎嶇漫長。我們必須做好承受長期轉型陣痛的心理準備，這不是一個季度或一年的短期調整，而可能是一場跨越數年的持久戰。  

一、高質量發展之路，不是什麼，又是什麼

理解高質量發展，首先要明確它不是什麼。在決策層看來，它不是房地產綁架經濟的老路，不是貨幣大水漫灌的彎路，不是以環保為代價透支未來的邪路，更不是債務濫發和惡性通脹的末路。這些路徑以前別的國家和我們都或多或少走過，它們或許能帶來短期的數字繁榮，但最終都將經濟推向結構扭曲、風險積聚的深淵。

高質量發展是一條正路，其核心特徵可以概括為：高效益、低耗能、綠色環保、共同富裕、長期穩健且具備跨周期韌性。這是一條追求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相統一的道路，是一條讓發展成果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的道路，更是一條擺脫對傳統高耗能、高槓杆路徑依賴的道路。

方向無疑是正確的。但正確方向的確認，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二、烏托邦式理想很豐滿，但轉型的陣痛很骨感

理想主義當然很完美，但是在底層制度和治理架構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的情況下，還是需要平衡長期的理想和短期的現實。畢竟，長期是由無數個短期組成的。

今天的中國經濟，確實沒有重蹈房地產和地方債務瘋狂擴張的覆轍，也沒有采取"大水漫灌"式的強刺激，這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系統性金融風險的進一步累積，體現了決策層的戰略定力。但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在主動摒棄老路的同時，經濟不知不覺中又走上了一條新的過度依賴路徑——開始依賴出口。

不可否認，當前中國的出口鏈和科技鏈表現亮眼，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新三樣"在全球市場攻城略地，高端製造業升級步伐加快。這是中國經濟競爭力的體現，也是轉型升級的積極成果。然而，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是：出口鏈和科技鏈對就業的吸收能力相對有限，其普惠性不足，難以像過去的房地產和基建產業鏈那樣，廣泛吸納從基層到中產的大量勞動力。

由此帶來的結構性矛盾正在顯現，K型分化日趨嚴重，不同行業、不同區域、不同收入群體之間的體感溫差巨大。一部分人感受到產業升級的紅利，另一部分人則在傳統行業的收縮中承受壓力。這種分化不僅體現在收入層面，更體現在預期和信心層面。當結構性問題突出，而新的增長引擎又無法充分彌補舊引擎熄火帶來的就業和收入缺口時，社會的整體溫度就難以提升。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海外貿易環境發生重大變化，地緣政治衝突加劇，保護主義抬頭，過度依賴出口的風險將瞬間暴露。屆時，我們雖然擺脫了房地產和地方債的綁架，卻又可能陷入被出口綁架的新困境。這不是高質量發展的初衷，也不是可持續的安全狀態。  

三、轉型的決心與陣痛的強度

從近兩年的政策走向來看，高層推進高質量轉型的決心之大、定力之強，實際上超出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市場觀察者的預期。面對經濟下行壓力和各方呼籲強刺激的聲音，決策層始終保持了相當的戰略剋制，沒有為追求短期增速而輕易放棄轉型方向。

這種決心值得尊重，但也意味着一個殘酷的現實：轉型的陣痛期將比我們原先想象的更為漫長。

中產階層是經濟周期中最敏感也最具韌性的群體，但這一次，他們"熬周期"的時間恐怕會遠超預想。為什麼？因為中產財富的根基——資產負債表，至今仍處於受損狀態。房地產作為中產家庭資產配置的核心，其價格調整尚未結束，財富縮水效應持續存在；股市雖有波動，但尚未形成持續穩定的財富修復通道；收入增長預期不穩，消費意願自然受到抑制。

內需的復興，從根本上依賴於居民資產負債表的修復。當家庭部門的資產端持續承壓，負債端相對剛性，其消費能力和消費信心就難以實質性恢復。沒有內需的強勁支撐，中國經濟即便不再被房地產和債務綁架，也會陷入被出口綁架的另一種風險之中。這種"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困境，正是轉型深水區最棘手的挑戰。  

四、當務之急：在平衡中尋找現實出路

面對上述困境，擴大內需無疑是當務之急。這是破解當前經濟困局的牛鼻子，也是實現內外循環良性互動的關鍵。

從短期效果看，修復地產鏈和基建鏈確實是擴大內需最快、最有效的方式。這兩個產業鏈條長、覆蓋面廣、就業容量大，對普通勞動者和中產階層都相對友好，能夠迅速產生普惠性的收入效應和財富效應。

但問題在於，這條路我們走得太久、太深，一旦大規模重啓，極易滑回老路，前功盡棄，與高質量發展的方向背道而馳。 因此，關鍵不在於要不要刺激，而在於如何在不走極端中尋求動態平衡。

我們不能從過去過度依靠房地產，簡單轉向現在過度依靠出口；也不能因為害怕走老路，就對內需修復採取"消極無為"的態度。動力需要平衡，結構需要優化。具體而言，我認為有幾個層面的工作亟待推進：

第一，讓房地產迴歸正常狀態。 "正常狀態"不等於"刺激暴漲"，也不等於"放任下跌拖累經濟"。房地產需要止跌回穩，逐步修復預期，使其不再成為經濟的負向拖累，這是底線。在此基礎上，通過保障房建設、城中村改造等"新基建"形式，既穩定產業鏈，又避免重回炒房老路。

第二，通過資本市場修復資產負債表。 一個穩健向上的資本市場，是修復中產資產負債表最直接、最有效的市場化手段。這不僅能提振消費信心，更能為科技創新提供長期資金支持，實現"一箭雙鵰"。資本市場的發展不能僅僅停留在口號上，需要在制度層面給予更大力度的實質性支持。

第三，以時間換空間，承受必要的陣痛。 資產負債表的修復、內需的振作、預期的扭轉，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這需要政策保持連貫性和穩定性，更需要社會各方調整預期，接受一個相對較低但更有質量、更可持續的增長中樞。  高質量發展是中國經濟的必由之路，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必由之路不等於坦途。我們正在經歷的，是一場涉及增長模式、財富結構、利益格局的深刻重塑。舊的支柱在退場，新的支柱尚未完全頂起；舊的財富邏輯在失效，新的財富創造機制還在孕育。

在這個過程中，有迷茫、有陣痛、有體感溫差，都是正常的。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陣痛本身，而是對陣痛缺乏充分預估，要考慮到短期的一系列極端風險和挑戰，避免烏托邦主義的悲劇。

做好長期準備，保持戰略耐心，在堅守方向的同時務實求變，在拒絕極端的同時尋求平衡——這是我對當前中國經濟轉型的核心判斷，也是對我們每一位身處其中的市場參與者的誠懇建議。

冬天或許漫長，但春天只會屬於那些準備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