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顯微故事 ,講述者:Dio,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十字繡,成年人有自己的「託管所」。
拼豆店火到現在,不止表面的光鮮。大學生、寶媽、白領,嗅到風口的創業者們一股腦湧入,雨後春筍般的拼豆店批量開業。
以深圳為例,大衆點評上能搜到的拼豆店和包含拼豆項目的店鋪約220-280家,而整個深圳500家麥當勞——平均每兩家麥當勞附近,就有一家拼豆店。
企查查說全國現存拼豆相關企業1601家,97%是一年內註冊的。抖音春節團購按年漲了9018%,小紅書「我染上了拼豆」87億次瀏覽。
風口不是吹來的,是算法喂出來的。
但潮水來得快,退得也快。實際上,90%新開拼豆店活不過六個月,全行業盈利概率約20%。
杭州湖濱銀泰半年開十幾家,三月剩3家。深圳南山同棟寫字樓塞七八家,全天不限時19.9——一杯手搖檸茶的錢換一個工位坐八小時。
社媒上勸退帖和轉讓筆記越來越多,價格戰從49.9打到9.9,真正賺到的是上游賣豆子的義烏工廠,日產25億顆。
當賽道趨於飽和,拼豆店老闆們逐漸發現:開店相當於花幾萬塊錢,給自己找了份月薪3000、整月無休的活。
而我,是那個月薪3000的店長。
以下為正文:
9月第一個周二,晚上9點40,我掃到第三顆地上的豆子,沒撿。
桶裏故意留了半桶空盒子——假裝昨天坐滿過。
吸地的時候也留了幾顆豆子在角落,像理髮店早上不掃地上的頭髮。這個動作又心酸又好笑,但當我笑着寫下這段話的時候,它就已經發揮了作用。能把自己逗笑的人,至少大概是不會玉玉的。
沒人知道,這家店三個月前,桶是滿的,半夜要倒三次。
一、兼職一周,我就當上了店長
2026年3月,我第一次走進這家店。
老闆剛開業半個月,四十多個座位,周末座無虛席。價格幾乎是現在的1.5倍,一天三四個兼職上班,兩台機器連軸轉,外場還要專門一個人負責接待。場面堪比秋天第一杯奶茶那天的茶飲店。
五點到店的外賣七點還沒喫上,上個廁所要跟同事打招呼然後跑着去。清明假期老闆自己都被搖來幫忙,每天補物料的速度趕不上消耗的速度。
來拼豆的人沒有畫像。從小學生到上班族,全年齡段無死角覆蓋。
圖 | 我們拼豆店最火爆的時候
刻板印象裏拼豆屬於兒童手工,但成年人一旦愛上,行動力強出一個量級——同樣是一杯咖啡,在公司坐一天可能已經生無可戀,但在拼豆店,大家樂此不疲,中途不喫飯不午休。
當時的營業時間是12:00-23:00,經常是中午還沒開門已經有客人在門口等着,晚上11點過了還有好幾個客人在店裏埋頭苦幹。
我確實沒有想到,離開互聯網行業、離開乙方公司幾個月後,在拼豆店上班還能有加班打車報銷這個環節,死去的記憶還在攻擊我。
圖 | 打工期間我的打車記錄
那半個月我兼職,因為燙豆技術好、會管理,很快成了店長。老闆平時不在,一切由我做主。
五一之前,老闆信心爆棚,在另一個區開了第二家店。儘管作為本地人,我對二店的選址表示了擔憂。
二、第一次要取號的那天,成為了最後一次滿座
五一假期,兩家店同樣紅火。高峯期幾乎沒有空座,開始有人願意在門口等位。
拼豆店的翻台率幾乎無法指望——喫飯喫得快可能不到一小時就走,但來一趟拼豆店沒有兩小時很難出得去,很多人一坐就是一天。
聽到店員說她們願意等,我花了一秒從震驚到接受,然後搬出凳子、寫了號碼發給等位的人。
取號叫號,這樣的事發生在拼豆店,遠比加班打車更讓我恍惚——尤其是站在店門口就能聽到樓下餐廳傳來的「A03請您用餐啦」。
而在二店,據老闆說由於滿座,有人主動提出可以拿上東西到大樓走廊的公共休息區拼,並且真的去了。那裏甚至沒有空調。
然而,巔峯之後往往緊跟着懸崖。
五一之後除了周末高峯期可以坐滿,工作日的營業額開始斷崖式俯衝。
為了節約成本,老闆把打烊時間提前到了22:00,店員人數也不斷裁撤,工作日只剩我這個光桿司令在看店。
但社交媒體上卻還是一片形勢大好的呼聲,不斷有大量拼豆店正在如火如荼地裝修,準備趕在暑假前開業。
儘管評論區陸續出現了勸退的聲音,建議正在籌備的人及時止損,但更多的人發揚「來都來了」的傳統美德,堅持要試一試。
那周我在後台搜了一下——深圳大衆點評能搜到的拼豆店和包含拼豆項目的店鋪,大約220到280家。而整個深圳有500家麥當勞。平均每兩家麥當勞附近,就蹲着一家拼豆店。
我在網上搜了一下,當時全國現存拼豆相關企業1601家,97%是一年內註冊的。春節那陣抖音拼豆團購按年漲了9018%,小紅書「我染上了拼豆」的標籤87億次瀏覽。
風口不是吹來的,是算法喂出來的。不妙,感覺不妙。
三、暑假沒救成拼豆店,反而成了它火不長久的試金石
情況也並沒有在暑假到來以後扭轉。
儘管七月份的頭一周,店裏幾乎天天都像六一。家長們很樂意把孩子放在拼豆店這個「託兒所」,環境好有空調,不用擔心小孩玩電腦、打遊戲、在外面玩不安全等等,一天還只要幾十塊錢。
但隨着時間推移,孩子們開始要寫作業、上課外班、回老家、旅遊……未成年人的暑假是充實的,拼豆只是其中的一顆螺釘。
成年人更不必說,因為成年人沒有暑假。
九月開學,是學生的秋季學期,也是拼豆店的「危急存亡之秋」。
暑假後的拼豆店迎來了一大波閉店潮,抖音刷到的視頻仍然有大店天天滿座的,但更多的是店裏沒人的窘境。
小紅書推送的拼豆店相關內容裏,也越來越多轉讓的筆記,其中很多就在我老闆的兩家店附近。
拼豆主理人們自救的方式大同小異:減少人工,自己看店、嘗試無人自助、更換供應商降低物料成本——能基本維持收支平衡就先撐着,維持不了就閉店轉讓。
艱難求生的拼豆店解決不了核心矛盾:店太多了。
拼豆店不是麥當勞,更不是早餐店、便利店。沒有剛需,鍋裏就沒有那麼多肉分給大家喫。
老闆的另一家店,附近一公里內有近10家同行,單單隔壁的一棟樓裏就有五六家。
一開始我們也和網上看到的許多同行一樣,覺得豆子好、燙豆技術好是拼豆店的核心競爭力,其次是環境和服務。
圖 | 店裏的燙豆機
而事實是一個沒有門檻、人人可以入場的商業項目,就是沒有核心競爭力。
對於大部分消費者來說,起決定作用的只有價格和位置。
位置不必說,多的地方平均幾百米一家拼豆店,去誰家都一樣,那就只剩價格。
我們店經歷過一次大降和一次小降,目前已經把小降的價格漲了回去,因為實在沒有必要。
店裏每天的房租、水電、物業、人工、材料成本約500,假設人均客單價從40降到30之後,進店消費人數從5個變成了8個;200和240的營業額對於500的盈虧平衡點來說並沒有本質區別。
並且根據降價期間的實際情況來看,客流提升也達不到5變8的幅度。
最關鍵的是一旦開始價格戰,無論你降多少,永遠有人更便宜,會陷入惡性循環。
畢竟消費者的視角,便宜就是真理。
一開始大幾十的全天不限時拼豆,無論在一二線城市還是小縣城都是一個正常的價格。隨着拼豆店越來越多,價格戰的循環便開始了。
今天你49.9,明天我39.9,後天他29.9,最後19.9甚至9.9拼一天的價格都不再少見。
如今在拼豆相關的社媒評論區,如果你說你花50塊錢拼了一天,不論你的體驗是好是壞,下面都會有很多人覺得你被坑了,說這是貴得離譜,說他那邊只要二三十甚至更少。
這個爭論我無法評價,因為只是單純的立場問題,而我既是愛好者又是從業者。
作為消費者,人們會覺得一斤豆子只要幾十塊錢甚至更少,自己拼幾天都用不了這麼多,簡直是暴利。
作為店家,只能苦笑着承認房租水電、人工、耗材在顧客眼裏都是0成本。
無論如何,供大於求的市場裏價格就是王道。
大部分顧客不需要精挑細選,不需要知道我們店的豆子好、技術好、評分四點幾。仍然會去那些評分三點幾的店裏,因為便宜。
就像我們很多時候喝東西,這家或許用了什麼高級咖啡豆、那家用了什麼進口水果,這都不重要。
因為雪王的檸檬水就是只要四塊。四塊錢要什麼自行車,有水、有檸檬,是檸檬水,找不出一點毛病。
四、留半桶空盒子的人,和那粒砸下來的塵
自從8月31號最後一次滿座之後,我們店九月的第一周已經有了掛零的工作日,甚至是同一天兩家店同時掛零,我也下了在拼豆店工作以來最早的一次班。
最近打掃衛生的時候,已經開始學習理髮店不要一開門就把地上頭髮全掃乾淨(顯得生意差)。
空豆盒的回收桶,每次收半桶留半桶;吸地板的時候,也留下一點豆子不吸乾淨,假裝店裏生意很好來不及徹底打掃。
我知道這很搞笑,甚至連精神勝利都談不上,但當我笑着寫下這段話的時候,這些行為就已經發揮了它們的作用。
能把自己逗笑的人,至少大概是不會玉玉的。
也許是大數據想安慰一下拼豆人,同病相憐的內容加大頻率出現在我的首頁推送。
我隨手轉發給老闆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圖 | 我給老闆轉發其他人的營業額,一天只有9.9元
其實我的老闆心態算是良好,沒生意了也一直情緒穩定。
或許這是拼豆創業者的必修課,也是開拼豆店這件事的結業證書。
對一部分人來說生命在於靜止,對另一部分來說生命在於折騰。
選擇折騰開拼豆店的人們或許一開始就知道投入低、回本快且沒有門檻這些要素本身就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行業景氣的時候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不景氣的時候不知道哪天哪根稻草落在這把劍上它就掉下來了。
開了一陣之後又知道了真正賺錢的不會是拼豆店,只會是上游是賣豆子的、賣工具的,而做這些是有門檻的。
圖 | 店裏剩下的拼豆
被拼豆店倒閉潮席捲的拼豆創業者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也不存在「時代的一粒塵壓在人身上是一座山」這種沉重的宏偉敘事。
因為當初選擇「山不向我走來我就向山走去」的也是他們。
村口大媽都知道炒股的時候股票就不賺錢了;所有人都看到拼豆店火的時候,開拼豆店也就不賺錢了。
PS:對老闆來說只是相當於買股票虧了,我是真被這一粒塵砸的連滾帶爬開始加速找工作了。
本內容來源於網絡,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場。如涉及版權問題請聯繫 hezuo@huxiu.com,我們將及時覈實並處理。
End
點擊下方【虎嗅嗅小程序】,獲取 AI 行業最新變化。看完記得【添加到我的小程序】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