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行業所有的壁壘都將被 AIGC 擊穿。」
出品｜虎嗅商業消費組
作者｜劉紓含
編輯｜苗正卿
題圖｜芒果 TV
儘管 AI 短劇早已遍地開花，但長劇始終是 AI 影視一塊難啃的硬骨頭。這兩年，從平台到製作公司，AI 影視精品化、長劇化被不斷提起，但真正落地的項目少之又少。口號喊久了，市場多少有點「狼來了」的感覺。
但這次，狼沒來，猴先來了。
8 月 31 日，《後西遊記》在芒果 TV 和湖南衛視黃金檔同步上映。作為國內首部 AIGC 長劇集，資本市場給出熱烈反應。
劇集上線後 5 個交易日內，湖南廣電旗下的芒果超媒股價累計上漲約 50%，公司市值大漲約 132.84 億元。熱度傳導至整個影視傳媒板塊，同期，博納影業、歡瑞世紀、中廣天擇等公司均錄得漲停。
9 月 7 日，劇集收官後的首個交易日，芒果超媒股價再漲 4%至 22.1元/股，總市值為 413.3 億元。
對此，《後西遊記》總導演李東珅認為這「出乎意料，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行業太需要新話題了，」李東珅表示，「傳統影視的高成本已經讓平台和製作公司都感受到了壓力。」作為一個「激進派」，他認為，未來三年，90%以上的影視產品都將會有 AIGC 的參與。
《後西遊記》改編自明末清初同名神魔小說，講述孫悟空離開多年後，一隻名叫孫小聖的小石猴在花果山長大，一路「升級打怪」，重新踏上西遊之路的故事。和傳統長劇和動畫不同，這部劇沒有真人演員，也沒有實拍鏡頭，畫面均依託字節跳動火山引擎 Seedance 2.0、2.5 大模型生成。
目前，《後西遊記》規劃共 30 集，單集約 40 分鐘，首批放出的前 5 集已播放完畢。
劇集上線後，熱度、爭議很快蔓延至螢幕之外。觀衆評價兩極分化，有人驚豔於 AI 生成的東方美學質感，也有人認為「AI 演員」表演僵硬、節奏拖沓，仍有明顯的 「AI 感」。
資本市場也開始降溫。9 月 7 日創下 22.1 元的收盤新高後，芒果超媒連續三日回調，至 9 月 11 日收報 17.77 元，較高點回撤近兩成、市值回吐約 81 億元，成交額較峯值縮減過半。
隨着首輪5集休播、新內容排至寒假，第一輪市場檢驗暫告段落，芒果超媒在不到兩周內走完了一輪從爆炒到退潮的冷熱輪換。
《後西遊記》上映後股價短期大漲，更像市場提前為AI影視的前景買單，未來能否持續產出好作品、帶來實際回報還需要繼續觀察。
行業想要追問的是，這部由近百人團隊參與、耗時數月打磨的作品，真的跑通了 AI 長劇的工業化生產路徑嗎？技術可行、生產可複製、商業成立，這三件事，《後西遊記》證明了幾件？
9 月初，虎嗅見到了這部劇的總導演李東珅、芒果 TV 副總裁、首席技術官盧海波和芒果 AIGC 創新內容中心總經理任旭。站在不同角度，和他們聊了聊《後西遊記》製作背後的故事，試圖拆解這部 「首部 AI 長劇」 的真實成色。
在創作《後西遊記》之前，李東珅是業內資深的紀錄片導演，從業十幾年，是《河西走廊》《中國》系列等歷史紀錄片的導演、製片人。
紀錄片導演製作 AI 長劇，聽起來有些「反直覺」，但回顧李東珅的導演生涯，會發現這種轉變有跡可循。
「這和性格有關，本質上我是一個在創作中不斷創新的人。」李東珅表示。2020年前後，籌備《中國》第三季上古史部分時，為呈現神話與史實交織的世界，李東珅嘗試了一種「繪畫+ CG」的方式，後來回看，他認為這已經接近「圖生視頻」的思路。
當時的他已經隱約感覺到，攝影機的運動鏡頭或許可以換一種思維方式實現，AI 工具可能會給創作帶來一些新的變量。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 2025 年製作的《台灣島紀》。為全面還原台灣島歷史，這部長約 150 分鐘的紀錄片涉及大量海洋戰爭和歷史再現場景，傳統實拍和 CG 成本高、周期長，李東珅開始思考，有什麼能夠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方式？
恰好，籌備期間，芒果 TV 技術團隊向李東珅展示了仍在研發中的 AIGC 平台「芒果靈創」（前身為「山海」）。
「一開始，從心理層面，我不太相信傳統媒體制作的 AI 工具。」李東珅告訴虎嗅，他擔心 AI 生成的畫面無法達到預期效果，但在看到模型生成效果後，判斷髮生了變化：「當時的技術依然很不成熟，但我看到了可能性。」
今年年初，Seedance 2.0 發布，李東珅覺得真正的機會來了，「AI 影視的門檻明顯降低，而市面上已經有那麼多短劇了，沒什麼意思，我想嘗試做一部長劇。」
幾乎同時，芒果 TV 成立 AIGC 創新內容中心，任旭從影視版權和動漫投資的崗位上被調來擔任 AIGC 創新內容中心總經理，成立後第一個戰略級項目，就是和李東珅團隊合作的《後西遊記》。
於是今年 3 月，做《後西遊記》的想法正式落地。之後的一切都推進得相當順利，4 月項目正式立項，8 月劇集播出，作為對比，傳統影視劇製作周期一般需要1到2年。
但回頭觀望的順利，更像一場事後總結。對身處其中的人來說，沒有參考標準，每一步都要自己蹚。
據悉，《後西遊記》形成了一支接近百人的劇組，其中核心製作崗約 70 人，參與 AIGC 相關工作。
其中美術組約 15 人，負責輸出核心場景、關鍵角色的概念圖，為《後西遊記》整體美學風格定調。
AI 組共分 7 個小組，是團隊的「核心產能」，對應 7 名 AI 導演，每組 3-4 名成員，核心成員大部分來自北電、中傳、廣美等院校。黃豆表示，AI 組的成員承擔的並不只是「抽卡師」的角色，所有成員既要懂分鏡、攝影，也要懂情緒、懂劇情判斷，負責提示詞的設計以及分鏡調度和素材篩選。此外還有編劇、剪輯、製片等偏傳統的崗位。
摸索過程中，李東珅和他的團隊沉澱出了一套標準化的工作流。
工作流搭建過程中，團隊也在「摸石頭過河」。比如，在《後西遊記》製作組，有一個問題「折磨」了團隊接近 10 天。
在製作成年孫小聖戲份時，李東珅和團隊發現，同樣的模型和提示詞，小石猴時期表演靈動自然，穿上鎧甲長大後卻表情僵硬、動作呆板。團隊最初懷疑是盔甲限制了動作，於是改提示詞、調面部表情、換參考，甚至把指令細化到哪一塊肌肉應該怎麼動，效果都不理想。
團隊疑惑之際，李東珅偶然發現了根源——原來是長大後的孫小聖人設圖上漏掉了一截尾巴。
就因為這截不起眼的尾巴，智能體 Seedance 對人設的底層認知完全不同。一個是人扮演的猴子，他的面部有很多假體，很多面部肌肉動不了；而另一個有尾巴的人設，則是猴子本體，行為表情邏輯因此完全不同。
這讓李東珅再次認識到，AIGC 不是攝影機、建模軟件、剪輯軟件的平替，它甚至不能算一個「工具」。這也是他反覆跟團隊強調的觀念。AI 的理解方式比人更簡單直接，也更依賴邏輯一致性，「它會根據你給的所有信息形成自己的理解。你給到的信息有矛盾和缺失，它不會指出你哪裏錯了，只會按照邏輯，把錯誤‘合理’地延伸下去。」
尾巴只是團隊踩過的無數「坑」之一。
黃豆告訴虎嗅，「當前 AI 視頻模型的長時序生成能力仍有明顯瓶頸，單條素材時長越長、包含鏡頭越多，越容易出現場景錯位等問題。」為此，黃豆和團隊想到的解決方案是將單條 AI 生成的 30 秒素材中只放 1-3 個鏡頭，預留充足的剪輯氣口。
再比如，由於大模型能力限制，部分場景效果，AI 暫時不能實現，與其強行消耗算力死磕，不如優先調整鏡頭調度。黃豆舉了個例子，有一場花果山群猴的全景戲，導演本想做成王家衛式的慢門拖影效果，試了多次都達不到。團隊直接調整方案，改成主體人物特寫 + 背景日月輪轉的寫意呈現，反而更有東方神話的質感，也充分發揮了 AI 的長處。
李東珅告訴虎嗅，《後西遊記》的前兩集，做完之後就被整體推翻重做了一次。八十多分鐘的內容，全部推倒重來，原因很簡單：「情緒邏輯、敘事邏輯都不對。」
放在傳統影視裏，這意味着鉅額的成本損失和時間延誤，但在 AIGC 的生產模式裏，調整的空間大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李東珅告訴虎嗅，綜合測算下來，《後西遊記》的單集總預算約 90 萬元，每分鐘 2 到 3 萬元，其中算力約佔總成本的 1/4 到 1/5。
拿第三集一場三分鐘的「通臂復仇」戲舉例。在前期，他與頂級製作公司的製作人、製片人和導演交流，得知如果這場戲按照傳統方式製作，這一場戲大約就得要400萬元——「要搭場景，還要反覆拍攝，可能一個星期都拍不完。但我們最後用AI做，這三分鐘大概只花了3萬到4萬元。」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AI 絕不等於「免費」。重場打戲的 1 分鐘成片，可能需要消耗約60分鐘生成素材；《台灣島紀》階段，一次生成可能只要幾毛錢，如今更高版本模型的單次生成已經漲到十幾元、幾十元，4K 內容甚至超過 100 元。團隊因此開始給場次分配算力額度、限制重複抽卡。
所謂AI降本，更準確的理解不是「模型越來越便宜」，而是整個成本結構被重新分配了。
演員、實景、搭景、攝影、複雜特效等傳統重資產環節被大量壓縮；另一邊，算力、資產管理、返工和創意判斷又變成新的成本。
這也是為什麼李東珅越來越強調「工作流」。「哪個團隊先跑出工作流，哪個團隊在 AIGC 時代就會勝利。」
《後西遊記》的製作，還離不開芒果靈創的技術底座。
很多人把《後西遊記》的誕生歸功於大模型能力的進化，但芒果 TV 副總裁盧海波的判斷恰恰相反：「狹義上的 AIGC 生成，在整個專業影視生產裏可能只佔 40%。剩下的 60%，是資產管理、多人協同、成本管控、剪輯修正、畫質優化、口型同步、內容安全…… 這些全鏈路能力，纔是真正的門檻。」
換句話說，模型解決的是「能不能生成」，專業影視真正要解決的則是「能不能持續生產」。
芒果的佈局早在七年前就開始了。2019 年，芒果組建了 AI 團隊做圖像識別、內容理解，給每一幀畫面打標籤，做數據積累。
2023 年大模型爆發後，芒果的 AI 研發開始從內容識別、推薦等能力進一步向生成端延伸。和直接複製通用大模型不同，芒果的思路是把外部模型能力與自研模型搭配，應用到自身內容場景中：「市面上已經足夠成熟的能力直接接入，影視生產中真正需要、外部又缺乏成熟方案的部分，則由內部研發垂類模型補齊。」
由此，到《後西遊記》製作階段，芒果已經逐漸形成「底層垂類模型 + 上層創作工具」的技術體系。
底層已有十餘個自研垂類大模型，服務服化道、人物、場景等專業影視需求；上層則以芒果靈創為主要創作平台，接入外部國產通用大模型，同時整合資產管理、4D導演台、動作與燈光控制、口型匹配、超分辨率等專業能力。
一段視頻被模型生成出來以後，並不意味着它已經成為可播出的影視素材。人物嘴型可能對不上，畫面分辨率不夠，動作中間會出現瑕疵，長鏡頭還需要進一步修正。為此，芒果又把口型匹配、超分辨率、畫質優化等後期能力接進同一套生產鏈條。
盧海波反覆強調，專業AIGC影視不是「選一個最強模型」就能完成的。真正的能力，是把不同模型、資產、人員和後期工具組織在一條可控的流程裏。
在不少傳統從業者眼裏，影視創作是門手藝，要靠現場的靈感、靠創作者的手感，AI 只是冰冷的工具，替代不了人的靈魂。甚至很多人接觸 AI 的第一反應都是牴觸。
李東珅很理解這種情緒，但他認為，很多人還在用舊紀元的思維用 AI。「AIGC 是大趨勢，未來影視行業所有的壁壘都會被擊穿。」
作為一個技術「激進派」，他也呼籲從業者在長劇行業「卷」起來——如果行業未來幾年只在「短平快」裏卷，AIGC的上限最終也會被短內容的形式壓住。
而《後西遊記》目前最大的優勢之一，就是它足夠早。
李東珅清楚，團隊對於模型的理解和工作流積累，可能比行業領先接近一年。但他也清楚，這種領先並不會持續太久。隨着 Seedance、可靈以及各類通用模型持續升級，技術的領先期一定會快速縮短。
盧海波也承認，《後西遊記》還沒有跨過所有技術門檻。人物微表情仍不夠細膩，複雜動作容易出錯，長時序場景的一致性還有提升空間。
此外，觀衆挑剔的 「AI 感」、節奏問題，也都是真實存在的。這也意味着，《後西遊記》今天證明的更多是「能做」，而不是「已經做好」。
更大的問號在商業端。
《後西遊記》是門好生意嗎？任旭回答得很坦白，《後西遊記》從立項開始就是一個戰略級項目，並沒有按照傳統影視項目計算短期投入產出。「如果只是追 UV、追流量，我們可以做更短平快的東西，成本更低，起量更快。」
目前，項目已經看到了一些正反饋。
比如新增用戶群體。芒果TV原有用戶中女性佔比約70%，《後西遊記》上線後帶來了一批青年和中年男性新增用戶；廣告客戶已經進入，孫小聖、小胖猴等IP衍生品也開始上線銷售。
但這些信號遠不足以證明AI長劇已經成為一門成熟生意，生產賬已經可以算，商業賬才啱啱開始起步。
在任旭的規劃裏，《後西遊記》承擔了三層使命：第一層是技術驗證，證明 AIGC 可以做長劇，可以達到工業級的穩定性和完成度；第二層是生產跑通，沉澱一套可複製的標準化工作流，培養一批懂內容也懂 AI 的創作者；第三層是生態探索，驗證 AI 內容的 IP 價值，跑通從內容到衍生、從播出到互動的全鏈路商業模式。換句話說，它不只是一部劇，更是芒果 AIGC 業務的一次打樣。
因此，《後西遊記》更大的價值，在於沉澱經驗，在於還能不能用更少的時間、更穩定的質量和更低的成本再做一次。
但再往後看一步，問題會變得更殘酷。如果底層模型持續進化，今天需要平台自研、團隊磨合才能解決的技術問題，遲早會有相當一部分被通用模型喫掉。屆時，每家公司都能獲得類似的畫質、類似的人物一致性、類似的運鏡能力。
技術民主化之後，差距會重新回到內容。
這一點上，李東珅反而比很多從業者冷靜：「觀衆從來不會為技術買單。」
在他的理解裏，觀衆買的是故事、人物和情緒。一部AIGC作品，如果人物動機站不住、情感轉折突兀，再漂亮的畫面也沒有意義；反過來，如果故事真的成立，觀衆最終甚至不應該再注意它究竟是不是AI做的。
「技術這時候會退回它該在的位置，一個幾乎不被感知的載體。」真正留下來的，仍然是人的創造力。
盧海波在整部劇裏最喜歡一個很不起眼的鏡頭。
大雨裏，通臂老祖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孫小聖，從泥坡上下來。按照一般的動作設計，人物可以跳下來，也可以用手撐住身體。但老猴王兩隻手都抱着孩子，沒有手可以支撐，只能讓身體貼着泥地滑下去，再爬起來。
盧海波說，自己第一次看到這個動作時很感動。他感動於這個動作來自一個很簡單的人類經驗：一個老人抱着孩子的時候，會本能地護住懷裏的那個生命。「這個事情肯定是AI想不出來的。」
李東珅則把未來創作者最重要的能力歸結成兩個詞：想象力和判斷力。「AI 時代需要飛揚的想象力。我發現最容易被淘汰的反而是那些被傳統經驗束縛地比較嚴重的人。」
《後西遊記》之後，李東珅已經開始考慮電影，也想做一個關於敦煌的項目。他說現在題材的邊界越來越少，剩下的問題只是，「你有沒有表達欲」。
在《後西遊記》的劇組裏，年輕的 AI 導演們還在繼續生成下一批鏡頭。一條新的影視生產線，正在那裏慢慢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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