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長安街知事

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張威（唐家三少）近日發文稱，人工智能（AI）正給網絡文學行業帶來「AI洗稿」頻發與「AI泔水」氾濫兩大挑戰。此言一出，引發熱議。

長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採訪多位網絡作家，都十分讚同該觀點。他們回應，不反對AI作為工具，但萬萬不可放任AI代替自己的創作，無論如何，「手搓」創作更應該被重視。

AI洗稿，48小時生成500萬字

當下，AI洗稿，早已不是簡單的複製粘貼，而是把爆款作品的骨架拆開，用AI重新填補血肉，生成一篇「全新的舊文章」。唐家三少表示，這個速度快到驚人，48小時就能生成500萬字。他認為，AI洗稿本質上是對創新精神的系統性扼殺，它不是在「創作」，而是在「盜取」；不是在「繁榮」，而是在「造假」。這損害的不僅是一個行業的生態，更是國家文化軟實力賴以生長的創新根基。

而所謂「AI泔水」，是指大量廉價的、毫無營養的數字垃圾。AI批量生成的「數字泔水」正如同無形的「侵蝕劑」，對互聯網信息生態造成系統性污染。看似只是低質內容，實則是對國家信息主權的蠶食與侵蝕。

唐家三少 圖源：京藝苑

唐家三少呼籲：強化行業自律，築牢第一道防線；完善法規標準，明確法律邊界；聚焦青少年保護，斬斷污染鏈路。他還特別提出AI內容應「亮明身份」，讓讀者和平台能夠區分什麼是真人創作、什麼是流水線產品。

不可放任AI代替自己的創作

上海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劉煒（血紅）從2003年開始網絡文學創作，至今20多年。他和作家朋友們討論過AI洗稿的毀滅性衝擊，就像自己精心構思的情節、認真勾勒的人物、辛苦構造的世界觀，被人輕輕鬆鬆用幾個指令，在短短幾秒鐘內變成成千上萬本相似作品，且像洪水一樣洗盪而來，充斥各種排行榜。這會導致自己的原創作品根本無法讓讀者看到。他說，「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將令讀者迅速對類似情節、人物、世界設定審美疲勞，失去興趣。」

上海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劉煒（血紅）

「任憑AI洗稿發生，是一種對原創網絡文學良性發展的快速扼殺。」血紅說，任其發展，會導致網絡作家要麼退圈，不再創作；要麼不再創新，天下文章一大抄。而所有作品趨於同一張臉譜，勢必會導致讀者流失。

上海網絡文學作家協會副會長匪迦

「AI帶來便利的同時，也泥沙俱下。」上海網絡文學作家協會副會長匪迦說，在這個過程中，每個創作者應當有主體意識，築牢第一道防線，「可以充分利用AI服務我們，但萬萬不可放任AI代替我們自己的創作。」

不反對AI作為工具

如同匪迦所言，受訪的網絡作家都有一致的觀點：不反對AI作為工具。

對於血紅而言，創作時需要查閱上古時期的姓氏、部族來歷等。他說，這些資料如果靠傳統工具書和搜索引擎，過程繁瑣、工作量巨大，還容易打斷寫作思路。「但AI工具可以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庫中找到並歸納所需的信息。這對寫作者來說幫助太大了。」

網絡作家琴律

網絡作家琴律在創作中利用豆包等AI工具，蒐集基礎素材、補充冷門知識點。「不得不承認，AI工具讓我節約了很多查閱時間。」但她同時發現，AI檢索的內容存在明顯侷限性——網絡整合而來的資料真僞混雜，部分史實等內容存在偏差、疏漏，甚至錯誤。她說，在創作中還是要以正規文獻、權威典籍為核心依據，不能完全依賴AI。

琴律特別認同唐家三少提出的AI內容「亮明身份」建議。她認為，AI工具只是一個輔助工具，不能替代人工創作。

期待平台推薦多一點「人味」

「文學創作應以人為本，而不應該是流水線工業化的借鑑、拼湊，甚至直接的剽竊抄襲。」血紅認為，文學創作是人類的情感在跌宕的人生經歷中，劇烈發酵後迸發出的源自心靈深處的聲音，「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句話，都應該是作家的靈魂行進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上，閱遍了風霜雨雪，浸透了喜怒哀樂後，反射出的一縷微光。」

血紅呼籲，平台治理AI洗稿，不能只是下架了之。「因為這對於‘創作力驚人恐怖’的AI工作室而言，其實沒啥震懾力，不疼不癢，近乎無傷。」平台要加強懲罰，在契約條款上對AI洗稿行為做出強有力的約束，露頭就打，且要打得痛徹心扉；相關版權保護的法規條文也需要與時俱進，儘快完善。

血紅還建議平台加強作者的職業道德培養和評價體系，搭建完善的監督機制，並給作家提供更多學習、培訓、交流的機會，讓他們本能地摒棄死氣沉沉的工業化流水線製作。

平台不要完全依靠算法決定推薦位，要保留一定比例、規則下的人工推薦，讓推薦池裏的作品更多元，更具備「人味」。匪迦認為，平台相比於作者，應該更加有動力去管控AI洗稿行為，因為當越來越多的讀者被劣質的AI洗稿文「噁心」到臨界點，會選擇直接放棄平台。

平台已經開展專項治理

知事查詢發現，多家網文平台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展專項治理。比如，番茄小說2月發布針對AI批量量產水文的專項治理公告，明確濫用AI批量生成、拼湊內容屬於違規。公告還提到，有部分賬號濫用AI技術進行大規模批量創作，產出大量粗製濫造、同質化嚴重、無可讀性的低質水文，更有甚者單日更新上百本作品，嚴重擠佔優質原創內容的展示空間。

4月，起點中文網曾向作者群體發布公告，明確平台反對利用AI或其他自動化手段替代真人完成核心內容產出、干擾正常創作秩序的行為，並將進一步加強對非真人自動化文字創作的規範管理。

業內人士透露，多家平台已經下架大批AI批量生成的水文，針對AI洗稿的行業治理正在持續收緊。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網絡文學研究室副主任湯俏說：「正是在技術唾手可得、算力無所不在的時代語境下，‘手搓’創作才更應該被重視與呼喚。」但如何讓「手搓」不僅被尊重，而且在現實中活得下去，這需要平台在推薦機制、收益分配、評價體系上做出更實質的調整。

「算法的底層邏輯是擇優複用，只會不斷復刻市場驗證過的熱門範式或者套路。當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選擇依賴算法模板批量生產，那些願意沉下心來紮根現場、反覆打磨的‘手搓’創作，自然就成了稀缺品。」她呼籲，技術可以作為輔助來提升效率、補齊短板，但作品的主要創意、精神內核、審美表達和價值立場，必須始終由人主導、由人把控。

評論：莫任「數字泔水」污染創作源頭

「數字泔水」話題持續引發關注。有知名網絡作家發聲痛批AI（人工智能）批量生成「數字泔水」，如同無形的侵蝕劑，對互聯網信息生態造成系統性污染。

「數字泔水」，指的是智能時代那些邏輯荒誕、價值空洞的低質內容。隨着AI工具一次次迭代帶來的能力提升，如今的低劣內容更加難以辨別，相關抄襲更加難以看穿。大量經典作品的山寨文盛行網絡，有人將爆款作品骨架拆開投餵給AI，48小時就能生成數百萬字的「全新舊文章」。粗看遣詞造句並非全然複製粘貼，細看卻發現終究不過是鸚鵡學舌。

越來越多人意識到，「數字泔水」氾濫，不僅會對優質內容造成擠壓，給網絡環境帶來污染，還會影響大衆認知。作為AI時代的原住民，青少年常年被低劣信息圍困，又如何習得深度思考、涵養創新能力，鏈接對生活的細膩感知？

雖然「數字泔水」目前所波及的多是消遣文章，但「拿來主義」透支的是公共資源——AI文章無論如何洋洋灑灑，終究要在人類文字寶庫中「組裝」，而這些底料供給，離不開一位位創作者的思想沉澱。若他們的「數年磨一劍」淹沒在信息洪流中，市場就會發出錯誤信號：認真寫作不划算，洗稿抄襲更高效。久而久之，願意坐冷板凳的人越來越少，AI可摘的「底料」也會越來越少、越來越爛，這將是一種可怕的逆向淘汰。

如何抵禦「數字泔水」？讀者可以用腳投票，但面對算法推薦和信息繭房，辨別成本太高；作家可以發聲維權，但面對批量賬號、矩陣操作和隱蔽洗稿，個體力量太分散。需要拿出更多作為的，是已然鋪開的網文平台。作為算法、流量和收益的分配者，平台的導向對結果有直接影響。近段時間，各大網文平台展開了相關治理行動，措施包括暫停推薦、撤下排行榜、屏蔽作品、下架作品等等。在此之外，如何進一步提升對低劣內容的識別能力，有無必要加大對原創優質內容的支持力度，又當如何懲處炮製「數字泔水」的「慣犯」？太多問題亟待明確回答。

治理「數字泔水」，不是拒絕AI。AI可以是筆、是工具、是助手，但不能成為吞噬源頭活水的寄生蟲。只有讓原創者得到尊重，創作源頭才能永不枯竭。

記者：路豔霞

評論員：田聞之

編輯：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