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腦極體
這些年中國科技崛起,中美之間的科技競賽成為國內街談巷議的話題。與此同時,我們好像很少注意美國之外其他國家的科技發展,也很少關注其他國家的科技從業者與普通民衆,如何看待飛馳中的中國科技。
比如說日本。曾幾何時,日本製造被我們視作高科技、高質量的代名詞,去日本旅遊一趟恨不得都要帶點相機、電飯煲、馬桶圈回來。後來這些印象在不經意間煙消雲散,大家很難再將日本聯想為科技高地。但隨着兩國關係遇冷,我們也很少討論將中國科技輸出到日本的事。歐洲、拉美、東南亞,似乎纔是中國科技出海的三件套。
就這樣,曾經和現在的兩個科技大國隔海相望,靜靜地誰也不搭理誰。他們幻想着舊日榮光,我們擼起袖子埋頭苦幹。
但在今年,我觀察到一切變化。各種科技展會上的日本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甚至到了「凡有展會處,都有日本人」的地步。然而奇怪的是,這種以往不曾見到的情況,卻鮮少有媒體報道。日本主流門戶網站的科技社區與社交媒體,依舊在渲染着中國威脅與中國科技依靠抄襲的陳詞濫調。這讓在如此稀少的航班中,依舊願意赴華看科技的日本科技從業者有種偷偷摸摸的感覺。
我們並不打算渲染任何的「贏學」,只是想就親身觀察到的現象,討論一下中日之間的科技關係。
不願意承認落後,但又確實落後了的日本科技,正在面對一個頗為複雜的十字路口
不久之前,我們參加了第三十三屆北京國際廣播電影電視展覽會(BIRTV)。這是一個展示影視與媒體科技的專業展會,一般來說較少有外國媒體或者從業者參加。
在這個展會上看到日本人,是讓我和我的同行們有點意外的。在現場參展的時候,有個媒體同仁過來小聲嘀咕,說是大疆展台上來了一行日本人,應該是佳能的高管。讓我們過去看看。
我也不確定他說的是不是完全屬實。但在大疆展台上我們確實看到了不少日本人。他們沒有龐大的隨性團隊,沒有攝影師跟拍。就是一些中老年男士,每人拎着一些各個展台送的小禮品,在逐一把玩大疆的新產品。
更加打破我刻板印象的地方在於,我們心裏會有個聲音嘀咕:「那可是佳能啊。」是從小就知道的影像巨頭,是當年我買不起的單反相機。大疆怎麼不得高接遠迎一下,至少安排專家講解,來一個揚我國威?但現場的情況是,根本沒人特意接待他們。一行人就是很低調地來,跟參展觀衆一樣看,然後默默地離開。
或許是我過度解讀,但這種沉默可能包含了諸多意思。或許有老牌日企不願意承認落後,不願接受曝光給他人做嫁衣裳遮遮掩掩的刻意低調。又或許有中國企業已經不在乎所謂前輩,自走新路的決然姿態。
總之,佳能仔細參觀大疆,這一幕應該還是有些象徵意味的。
如果說BIRTV上外國人並不多,那麼另一個同樣在北京的展會則讓人覺得全球化已經徹底實現了。
2026 世界機器人大會(北京)暨第二屆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怎麼說呢,據我現場觀察得有三分之一是外國人。這還是主要靠膚色髮色來進行初印象篩查,換言之跟我們差不太多的日韓訪客可能沒計算在內。
如今來中國進行「賽博旅遊」非常火爆,據說酒店送餐機器人、無人機表演和機器人展會是老外來中國的必看項目。而這屆機器人大會顯然已經變成了實打實的文旅盛宴。
然而在我們作為媒體簽到入場的時候,卻意外發現名單上籤了很多日本人的名字。作為對比參考,此前跑科技展會遇到的外國媒體,大多是來自歐美、拉美國家以及印度,很少看到日本媒體參加中國科技展會。
或許是因為日本作為曾經的「機器人之國」,對這個東西確實感興趣。又或許是因為這屆機器人運動會有日本公司派出代表隊參加田徑賽事。總之確實在現場看到了遠超一般標準的日本記者與機器人行業從業者。
我們在現場真的遇到一位日本記者,用翻譯軟件費勁巴拉地聊了聊,主要想知道他對中國機器人展會的看法。他告訴我們,日本也有很多機器人展會,但大多數是小型機器人,沒有中國機器人接近真實人類的體型,而且基本都是人工操控的,全自主化的機器人很少。這裏我忍住沒告訴他,其實我們這裏很多也是人工操控的,只是儘量不說而已。
最後他說,最大的差別在於中國的機器人展會上,即使是普通觀衆也可以觸摸機器人,跟機器人進行各種互動。很多孩子甚至拿這裏當作遊樂場。但在日本,機器人展會是非常專業的場所,基本上只能遠遠看一眼,甚至很多都不能拍照。
聽到這裏我愣了一下。原來讓我們覺得已經有點厭煩的跟機器人互動,居然是一種很稀有珍貴的體驗?
今年上半年,日產GT-R首席工程師田村宏志在小鵬汽車廣州總部參觀小鵬P7照片被廣泛傳播。由於他表情十分微妙,有很多可解釋空間,被中國網友們認為是一種「無奈苦笑」。
田村宏志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得而知。但就我親眼所見,很多日本車企的工程師與從業者,面對中國新能源汽車崛起確實會流露出一些凝重的神情。
不久之前的北京車展上,可以看到很多合資車企的日本工程師來現場參觀。車展不像機器人展,似乎吸引不到太多日本普通遊客與媒體,卻對業內人士有着極強的吸引力。據我們觀察,日本工程師集中在極氪、問界等品牌的展區。他們關注的不是汽車零部件、動力系統、控制系統這些「舊日榮光」,而是智能座艙與智駕系統這些智能化能力。他們看到非常仔細,同時表情也十分凝重。
即使在今天,國產新能源是不是冰箱彩電大沙發,智駕、智艙這些究竟有沒有意義,依舊處在激烈的市場競爭當中。消費者之間的爭執始終沒有停歇過,但至少在日本汽車從業者的眼中,智能化作為中國汽車底牌這件事是已經確定發生了的。
還是那句話,我們確實在爭吵,但爭吵中我們也已經走了很遠。
透過各個科技展會上低調前來的日本觀衆,我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讀出日本面對中國科技崛起時複雜甚至有些割裂的心態。
展會上的日本企業與日本科技從業者,處在一種有點擰巴的「口嫌體正」狀態中。他們並不會在口頭上承認中國科技的領先,至少對中日科技對比等話題絕口不提。但一些原因又驅動着他們願意來看看真實的中國科技界到底發展出了什麼,哪些是競爭,哪些能合作,甚至有哪些市場機會。
這種中國科技舞台上,日本人確實多了,但大家絕口不提的奇怪現象,應該來自日本國內對中國科技崛起這一話題極度割裂的輿論場。
很多人都認為日本已經不太在乎AI、機器人、半導體這些科技話題,而是專注於動漫、咖啡館、觀光等小確幸。但就我親身觀察不是這樣的,幾年前我在日本隨時翻看酒店送的《讀賣新聞》,發現其中連篇累牘都是對AIGC的產業分析。
日本依舊有着濃度極高的科技話題關注度,只是在面對中國科技崛起這個話題時,日本的不同音源都遵循着「立場先於事實」的討論方法。
首先,日本的媒體在這件事上非常割裂。一般專業的財經與科技媒體,對待中國科技話題時相對客觀。《日本經濟新聞》《日經產業新聞》等媒體會更加認可中國科技的成績,願意基於數據承認日本在科技上已經落後的事實。但保守派的綜合媒體,比如《產經新聞》《讀賣新聞》等則帶有更強的爭執傾向,還是以「中國威脅論」「中國抄襲論」放大個別問題等方式進行中國科技報道,屬於欲加之罪與雞蛋裏挑骨頭的混合體。
媒體的分裂,直接指向了輿論場的割裂。日本企業家相對來說是對中國科技變化更加敏感也更加務實的群體。他們一方面將中國科技視作強勁對手,一方面也從中國科技的崛起中尋求供應鏈架設與生態合作的機會。比如面對中國新能源汽車的崛起,大量日本汽車零部件企業就通過加速部署電動化技術,在電池、車機、車載芯片等領域搭乘了中國快車。在半導體、機器人等領域,日本依舊有着廣泛可以與中國企業合作的空間,並且目前尚有一定的合作可能性。
但這種以學習和了解,驅動競爭與合作的態度,在日本整體輿論環境中根本無法佔據主流。這也是為什麼來中國看科技展,變成了日本科技從業者需要儘量低調處理的行程。在5ch等日本主流媒體平台中,對中國科技的認識依舊停留在「模仿、低質」等刻板印象中。與此同時日本互聯網生態是高度封閉的,雅虎、5ch、Line等平台幾乎壟斷了所有流量,大衆很難也很少主動獲取外文信息。因此對中國科技崛起這個既成事實,日本大多數網民依舊固守着鴕鳥姿態。絕不承認,絕不多看,愛誰是誰。
這種業內認可,但專業人士沒有話語權的尷尬,構成了日本在對待中國科技崛起命題中的深層困境。機會和趨勢是鮮明的,但主流輿論與政治選擇卻不願意讓業界擁抱這些機會。但錯過和無視中國科技的機會,對專業人士來說又是十分愚蠢的,所以只能悄悄了解,同時閉口不言。
日本坐擁雄厚的科技家底,卻日漸被排除在全球主流科技競賽之外,很大程度上正是歸功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