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不懂經 ,作者:不懂經也叔的Rust
劉慈欣在《三體》裏提出了著名的黑暗森林理論,大部分人記住的是獵人:每個文明都帶槍,猜疑鏈鎖死,誰先暴露誰先死。這個詞先是被借用到互聯網,現在輪到了知識生產,獵人手裏拿的是ai大殺器。
「你為什麼要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
紐約大學數學家特里斯坦·巴克馬斯特(Tristan Buckmaster),在一份公開聲明提到這句話。按照他的記述,9月6日,當他表示可能公開與OpenAI的爭執時,對方是這麼回應他的。
一場數學研究的討論,怎麼走到了談論職業生涯會不會被毀掉的地步?
事情要從他的合作者說起。萊文特·阿爾珀格(Levent Alpöge)也是數學家,供職於Anthropic,openai的死對頭。但兩人強調,這是他們的私人合作。他們沿着前人開闢的流體爆破研究路線,藉助Claude、Codex等模型工作了近一年。巴克馬斯特自己還在用研究經費支付AI工具的賬單。
到了8月,他們在帶光滑外力的Euler方程等問題上取得了進展,卻還沒有交出納維爾-斯托克斯千禧年問題的完整解答。簡單說,這一類研究要追問:描述流體運動的方程,在怎樣的條件下會出現有限時間內的「爆破」?他們已經登上重要的台階,也看到了繼續向前的方向,但還在把模型生成的證明整理成人能讀懂的論文。
這個消息先泄露了出去。
OpenAI後來在自己的公告裏承認,9月1日聽到了有人解決千禧年難題的傳聞,因此啓動了對多個難題的研究。自家系統在Euler問題上取得結果後,公司又把資源集中到納維爾-斯托克斯問題。按公告,產出這項結果的小組涉及約一萬個併發AI智能體,從啓動到得到結果,花了約88小時。隨後,OpenAI宣佈得到了這道千禧年問題帶光滑外力版本的解答,並完成了形式驗證。
兩位研究者還在打磨論文,一家公司的研究機器已經全速運轉。更強的內部模型、上萬智能體和可以迅速調動的資源,幾天之內就把競爭推到了另一個量級。
兩位數學家追了一年才摸到台階。一萬個智能體用了五天,把台階踩完了。接下來,雙方開始爭執誰來發表、怎麼署名。
據巴克馬斯特的聲明,對方提出過讓他執筆介紹OpenAI結果的方案,卻要求把阿爾珀格排除在署名之外。這條署名條件,取決於他的合作者在哪家公司工作。巴克馬斯特拒絕了。當談話轉向他是否會公開這件事,纔有了開頭那句關於「毀掉職業生涯」的話。
OpenAI這項研究的負責人、數學家塞巴斯蒂安·布貝克(Sébastien Bubeck),後來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否認自己意在威脅,稱那些提議是為了幫助巴克馬斯特。但他也承認,公司希望那篇OpenAI項目論文不包含阿爾珀格,給出的解釋正是對方供職於Anthropic。這場署名爭執,涉及的是擬議中的OpenAI結果論文。
對巴克馬斯特來說,還有一個更難放下的疑問。他們一直把研究草稿放進Codex,提供工具的公司如今成了研究競賽的參與者,那些會話有沒有影響對方的模型?OpenAI否認在兩人公開之前看過他們的工作,9月10日又更新公告,稱調查確認,9月8日之前兩個月的Codex提示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影響該系統,包括訓練。
私人數據有沒有被使用,大家肯定都有感覺。但另一個事實已經被OpenAI自己確認:這次投入,是在聽到別人可能取得突破的消息之後啓動的。
他不必先證明有人偷過論文,纔有理由擔心。只要別人知道「這裏可能快做成了」,就能調來他無法匹敵的資源,公開進展本身便可能縮短他繼續探索的時間。工具可以幫他研究,經營工具的公司也可以下場研究;兩種角色之間的利益,並不會自動一致。
神經科學家出身、人氣很高的美國專欄作家埃裏克·霍爾(Erik Hoel),最近就這件事發表了一篇文章,認為ai正在把文化變成黑暗森林。他把上述這類處境與劉慈欣小說裏的隱喻聯繫起來:暴露一個尚未完成的方向,也可能向更強的競爭者發出狩獵的信號。
公開討論曾經是思想的養分,現在卻成為了獵手的座標。
數學,是人類最沒有商業氣、最依賴公開協作的事業,卻率先變成了黑暗森林。
我之前寫過一篇文章《黑暗森林3.0》,講互聯網的公共廣場怎麼一步步變成黑暗森林。那篇說的是普通人,被算法收割,被網暴嚇退,躲進私人群聊。今天要說的是另一片森林,主要生長在生產側。科學家、數學家、寫作者,這些靠想東西喫飯的人,正在經歷同一件事:他們不敢把沒做完的想法給人看了。
不過,有想法的人可以選擇晚一點開口,只跟少數可信的人討論。那些還沒有成熟想法、缺少關係和資源、一直依靠公開討論學習的普通人,又面臨着怎樣的命運?當人類文明真的成為一篇黑暗森林,我們是否要選擇成為面壁者?
思想暗戰:要生存,就不要聲張
過去,一個人公開自己的構想,並不等於把成品交了出去。
聽到一個研究方向,距離完成論證還有許多工作;知道有人打算做什麼產品,距離理解用戶、寫出代碼、把它賣出去,也有不短的路。實現所需要的時間和精力,給原創者留出了繼續推進的餘地。你可以邊做邊談,從反饋裏修正錯誤,也從討論裏尋找同伴。
必須看到,這段餘地正在一些領域迅速縮小。AI降低了接續別人工作的成本。一個尚未成熟的思路,在你這裏需要反覆摸索,到了擁有更多算力、人才和渠道的人手裏,可能很快變成另一個版本。
不必假定AI已經無所不能,這種風險就會影響行為。只要競爭者能夠更快做出一個足以爭奪注意力、客戶或首發位置的版本,原作者就得重新衡量提前公開的代價。
這裏有一個容易混淆的地方。知識可以共享,同一個好想法能被許多人使用,甚至因為被使用而長出更多價值。但是,誰先發表,誰獲得聲譽,客戶最後向誰付款,並不會自動按照貢獻大小分配。
思想可以被共同使用,創造思想的人卻可能失去回報。
也正因為如此,要求一個創作者無條件開放,往往很輕鬆。承擔風險的是他,享受開放好處的是所有人。等到他的工作被搶先、收入被擠壓,公共世界通常不會回來補償他。
如果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就不難理解沉默的誘惑。文章先寫完再說,產品先做出來再說,研究先拿到可以確認的成果再說。討論仍然發生,只是參與者變少了,公開的時間變晚了。
公開當然還有另一面的收益。它能留下貢獻記錄,找到合作者,建立讀者和用戶關係。有些工作越早分享越有利,有些工作需要先保護關鍵細節。黑暗森林的壓力,就藏在這種逐項計算裏:一個人越來越難放心地說出「我還沒想明白,你們幫我看看」。
這句話曾經是一種很有價值的文化活動。
因為許多值得發展的想法,在剛出現時都不好看。它們可能表述不清,證據不夠,甚至帶着一個後來需要糾正的錯誤。參與討論的人未必直接給出答案,有時只是指出一個反例,問一句意料之外的話,就讓整個方向轉了過去。
有些觀念天然就比另外一些難以傳播。因為傳播需要被迅速理解、複述和轉發,而一個複雜想法的價值,可能要在足夠多的上下文裏才顯出來。流行程度與思想質量之間,沒有天然的等號。
黑暗森林又為這種成長增加了一重壓力。你既要讓別人理解一個尚未完成的東西,又要防止它過早變成競爭者可以調用的資源。於是,小範圍討論變得更有吸引力。在那裏,你可以解釋很久,可以承認失敗,可以暫時不把每句話都說得像一個可以傳播的結論。
這種保護會帶來真正的創造,不能一概指責它。但它也把一部分成本留給了公共空間。
文章仍然發表,產品仍然上線,論文仍然出現。外面的人看見的是經過整理的成果,卻較少看見它曾經如何搖擺、在哪裏碰壁、被誰的一句話改變過。一個人從公開討論中學到的,原本包括這些看起來不夠成功的部分。
我們很容易把知識生產想成往倉庫裏增加成品。多一篇論文,多一個軟件,多一本書,倉庫就更豐富。可知識還需要培養能夠繼續生產它的人。成品增長,與後來者的成長,並不總是同一件事。
如果一個新人只看得見答案,很少有機會接觸問題怎樣提出、證據怎樣篩選、錯誤怎樣被發現,他得到的知識再多,也可能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走。
這正是個人自保開始轉化為公共後果的地方。不過,在討論後來者之前,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就算成功保護了自己的想法,今天靠腦力勞動生活的人,明天又靠什麼生活?
馬斯克:27年底,AI將砸碎所有智力工作者的飯碗
從AGI到後工作時代:我們將如何穿過這最危險的十年
當思想不宜公開,智力工作者如何生存?
我在前不久的文章《如何對沖人工智能》裏討論過,馬斯克最近的一項預測:到2027年底,AI將能夠以超人類水平完成不需要塑造原子的數字任務。換句話說,只要工作主要發生在螢幕上,通過排列比特來完成,他認為機器很快就會越過人類。
預測歸預測,數字任務上的能力突破,距離可靠部署、替換業務和取消崗位,還有不同的環節。沒有必要把一個年份當成已經簽發的失業通知書。但靠智力工作生活的人,也不能只等着那一天被證明準確或錯誤。
可以先把問題推到極端:假設AI比你聰明,比你快,能夠寫出更好的方案,也能完成你大部分日常任務,保密還剩多少保護作用?
它能保護一段時間差。可是,別人即使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可能借助AI獨立做出相似成果。你保住了祕密,卻未必保得住價格。你完成了一件過去很難完成的事,隨後發現,能夠完成它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到了這裏,「繼續提高生產效率」就只回答了一半問題。效率當然要提高,但每個人都在提高,市場未必按你的努力程度支付溢價。
事情做成以後,什麼會留在你手裏?
我以前談過,ai時代重要的是擁有定價權,並區分過產出與回報。把一項服務做成產品,建立直接接觸用戶的渠道,讓一次勞動可以服務更多人,確實能改變收入結構。現在需要再向前追問:那個產品本身,會不會很快也被複制?
一份模板、一套課程、一段代碼,都可能經歷同樣的降價過程。把文件掛上售價,並不意味着定價權已經屬於你。
設想一個做小工具的人。他發現某類小商家每晚都要花時間覈對訂單,於是用AI做出了一個自動整理的程序。過去可能需要一個團隊的工作,現在一個人就能試起來,這是實實在在的機會。
問題出現在第一次交付以後。用戶把訂單傳過來,字段不一樣;有些退款沒有及時記錄;店員繞過了系統,老闆又拿另一張表作為依據。程序可以繼續修改,但究竟應該改什麼,要從實際使用裏才能看見。
AI完全可以幫助分析這些問題,甚至做得比開發者更好。可開發者是否有機會接觸到真實情況,用戶是否願意反饋,出了問題誰來處理,做出了效果以後雙方怎樣繼續合作,這些條件不會因為代碼生成完畢就自動成立。
如果每次交付都讓他更了解這類業務,留下可以覈對的效果記錄,獲得下一次試驗的機會,也讓客戶願意繼續合作,那麼他正在積累一些東西。它們仍可能被競爭者趕上,但至少不會隨着這一份代碼交出去,就全部歸零。
如果每次任務都只是在平台上接單、交文件、收一筆錢,然後失去與使用者的聯繫,他就更容易被下一輪報價拖走。即使一天能交付過去一周的工作,也可能只是更快地跑進同一場價格競爭。
對職場裏的知識工作者,這個問題同樣具體。你的分析有沒有被真正使用,項目改善了什麼,貢獻能不能被識別,你是否有與責任相稱的權限,結果又如何影響收入與下一次機會?這些事情,常常比多掌握一種工具更難,卻不能一直留給別人決定。
只增加責任,授權和回報卻一點沒有增加,算不上生存位置的改善。把「人負責兜底」說成AI時代的最後優勢,有時只是把風險留給了人。
所以,我不願意給出一張「AI永遠做不到」的能力清單。判斷、品味、創意、共情,都值得培養,也都可能得到機器的幫助,甚至在某些任務上被機器超過。今天找到一塊暫時安全的地方,不能保證明天仍然安全。
更實際的方向,是在使用AI的同時,增加自己能夠繼續行動的條件。掌握一類真實需求,參與一段持續合作,留下可被驗證的記錄,爭取合理的收益安排,並且保留換工具、換渠道、換合作方式的餘地。
這裏不需要人人辭職創業。工資、項目回報、晉升機會和穩定合作,都可以是積累的形式。關鍵在於,這一次能力提升,究竟擴大了你的選擇,還是只提高了別人對你的要求。
我寫「知識套利已死,敘事者永生」時,討論過知識、敘事與信任之間的關係。放到今天,敘事還需要經得起行動的檢驗。講得好聽變得越來越容易,別人為什麼仍願意把一件事交給你,要靠一次次合作來回答。信任會損耗,關係會變化,沒有哪一種身份能替人永久保值。
一個人借AI能完成更多事情,也更需要認真選擇與誰一起做。可靠的同行能夠提供反饋、帶來互補的經驗,讓試錯不必每次都從零開始。有限範圍內的合作,可以成為個體在黑暗森林裏的生存方式。
但寫到這裏,問題又回來了。
已經有客戶、有聲譽、有同行的人,比較容易組成這樣的合作。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一個準備轉行的人,一個在家獨自學習的人,怎麼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答案總是「先進入一個可信的圈子」,他連進入圈子的第一步都沒有。
對已經在裏面的人,邊界保護了探索;對還在外面的人,同一道邊界也可能擋住成長。
舊系統在清盤,越來越多的有錢人開始付費退出
戰略性無知:真正有判斷力的人,已經不看信息了
普通人將面臨一道看不見的信息結界
技術作家文卡特什·拉奧(Venkatesh Rao)長期觀察互聯網中的公共討論與私人社群。他曾經把黑暗森林的隱喻又向前推了一步,提出了死亡森林的觀點:一個成熟的小群體,逐漸擁有自己的討論節奏、共同經歷和判斷背景。外面的人能夠看見它的作品,卻不一定與它處在同一個正在展開的當下。
這個說法比「有人掌握了祕密信息」更接近問題的深處。
祕密文件可以公開,一段聊天記錄可以流出。但是,一個群體為什麼放棄了某個方向,為什麼不再相信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數據,為什麼某個不起眼的問題突然變得重要,往往要放回此前的討論與實踐中,纔看得懂。
當然,這些東西可以被解釋,也可以通過新的參與重新學會。真正的問題是,誰有動力解釋,誰願意給你機會,又有多少這樣的機會仍然留在公共空間。
互聯網向群聊、私人社區和有限範圍協作的遷移,早於這一輪生成式AI。公開表達的聲譽風險、注意力競爭和平台環境,已經使一部分人減少公開討論。AI為這件事增加了新的推力:在公開場合展示一個未完成的方向,可能同時向競爭者提供了一條行動線索。
當公開的收益與風險這樣變化,個人並不需要約好一起撤退。每個人少講一點、晚講一點,只把經過整理的部分拿出來,公共空間裏的內容就會隨之改變。
它甚至可能更熱鬧。已經完成的產品需要宣傳,成熟觀點需要傳播,商業服務需要找到買家。能被快速理解、轉發和消費的表達,不缺繼續出現的理由。
缺少理由留在外面的,恰好可能是那些很難迅速兌現回報的東西:一次尚無結果的追問,一段走錯方向的討論,一個需要共同嘗試才能看清的問題。
結果是,公開世界仍然不斷告訴你「有什麼」,卻較少讓你參與「它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一道信息結界可以沒有付費牆。你能看見越來越多的成果,卻越來越難進入成果形成的過程。
對普通人來說,這種變化首先傷害的是學習。
一個初學者讀到高手的文章,得到一個條理清楚的結論。他可以讓AI解釋術語、補充背景,再把全文整理成自己的筆記。這些幫助都是真的,過去很高的學習門檻確實被降低了。
但假如他只看得到完成後的解釋,就容易低估做出判斷時的混亂。他不知道作者曾相信過什麼,什麼證據讓作者改了主意,也不知道哪些看起來有道理的路已經走不通。等到自己碰到一個稍有不同的問題,那份整齊的筆記未必能告訴他,究竟是哪一步需要重新想。
AI可以陪他推演不同路徑,可如果問題來自具體業務、研究或生活,他還需要在那裏得到反饋。模擬可以幫助準備,真正的反饋才能檢驗這個準備是否有效。
這也是為什麼,擁有更多解釋,有時仍然沒有帶來更多把握。
再往下,是問題本身的差距。一個人可以每天接收新的文章、新的課程和新的工具,卻始終在追趕別人已經整理好的答案。那些決定接下來往哪裏走的討論,他沒有機會參與。外面的內容每天換封面,裏面的問題已經換了一輪。
如果這種狀態持續下去,人就可能產生一種奇怪的停滯感。他明明很勤奮,收藏夾不斷增長,模型也不斷升級,可真正輪到自己決定做什麼、相信什麼、放棄什麼時,還是只能去找下一份答案。
我說的信息環境被凍結,指的就是這種處境。螢幕上的內容沒有停止變化,一個人用來更新判斷、驗證想法和改變處境的條件,卻沒有相應改善。
這和把自己關進一種觀點裏的信息繭房還有區別。即使他願意聽不同意見,也能接觸彼此衝突的論點,仍然可能缺少進入實踐的通道。看見更多立場,並不會自動帶來一個可以試做的項目、一位願意指出錯誤的同行,或者一群會告訴他「這個東西沒有用」的真實用戶。
不妨再設想一個準備轉行的人。他藉助AI學會寫程序,照着公開教程做出一個產品原型。接下來,他看到別人討論收入增長、用戶留存和規模化,於是繼續學習這些詞,繼續優化自己的頁面。
可是,他還沒有找到願意反覆使用它的人。那些教程中的判斷,建立在什麼樣的用戶、渠道和合作條件上,他也未必知道。如果他始終得不到這類反饋,最容易繼續做的事情,就是再學一點,再改一點,再收藏一篇講成功的文章。
他停留在一個看起來一直前進的地方。
你用AI追蹤了5000個牛人,但你的世界在變窄
新秩序已經到來,我們還沒準備好
成為面壁者的代價
那怎麼辦?霍爾的回答很三體:變成面壁者。
《三體》第二部裏,人類選出幾個面壁人,利用對手讀不懂人心的弱點,讓他們各自在肚子裏制定戰略,不許向任何人泄露真實意圖。面壁,就是給這個時代開的藥方:如果你在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把牆轉過來,對着它,什麼都別漏。
過去只有創業公司才把低調掛在嘴上。現在,一切思考都要低調。霍爾給未來知識工作的畫像很具體:蹲在樹後面,儘量安靜地完成你的貢獻,一邊寫,一邊聽風聲。
方法雖好,但有代價。
第一個代價,是知識生長的根被切斷了。我在寫高概率走廊的那篇文章裏講過延展心智:人的認知迴路不止在頭骨裏,寫出來的半成品、別人的眼睛、反駁和組合,都是認知的一部分。面壁等於把自己這條外接的迴路剪斷。你一個人蹲在牆後面,越蹲越笨,自己還不知道。
有人說,這不是新問題。17世紀末,微積分被兩個人幾乎同時發明出來。一位把方法藏了多年不發表,另一位先公之於衆。兩邊的門徒為誰先誰後吵了幾十年,兩個學術圈為此隔閡了很久。可見隱藏和搶先,古已有之。
對,但差異比相似重要。過去隱藏是個人選擇,一個天才藏得住,因為沒人能一夜復刻他的體系。今天你藏不住,因為吸收的成本歸零了。過去是性格,現在是結構。
還有一層損失,藏得更深。死亡森林那篇文章裏有個判斷:公共話語的歷史功能,是在陌生人之間製造共同知識。你把半成品公開,受益的不止是你。它變成一件所有人可以引用、驗證、在上面繼續蓋房子的東西。私密空間裏的碰撞,替代不了這一層。陌生人之間沒有信任,恰恰沒有信任的碰撞,纔會長出你想不到的東西。
第二個代價,是思考的質量。面壁時代的發表,從搶着發變成被逼着發。兩位數學家扔出來的證明,自己都承認部分是AI slop。當所有人都怕被獵,半成品只會在更生的時候被扔出來。整個領域的平均產出,往下走。
有人會說,知識生長只是轉移到了私密空間,群聊裏照樣碰撞,公共廣場的枯萎不算什麼。
這句話只對了一半。私密空間替代不了三件事。陌生人之間無信任的碰撞,你最重要的組合往往來自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很多年裏最重要的科學發現,起點都是兩個陌生人在走廊或者會議間隙的閒聊。私密空間沒有走廊。可驗證的公共記錄,私下的共識不構成共同知識,沒人能引用,沒人能檢驗。新人的入口,公共中間態是知識世界的大門,私密空間要邀請函。
而且別忘了最後一個悖論。你用來面壁的工具,本身就是獵手。那兩位數學家問的最後一問,還沒有人回答。你的草稿躺在它的管子裏,你用它的深度和速度保護自己,同時把自己的思想過程餵給它。
AI讀得懂一切已經發表的東西。它讀不懂的,只有那些還沒被記錄的過程。而面壁者,恰恰把這些過程藏進了黑暗裏。
高概率走廊:AI正在製造一個普遍巨嬰的社會?(深度)
未來最先進的生活,是拿着太空時代的工具做狩獵採集者
我們正在把AI唯一夠不着的東西,親手藏進黑暗裏。
輪作停了。森林裏只剩刀耕火種,燒掉一片,種兩年,再換下一片。而被燒掉的,恰好是那片土地上還沒長成的東西。
霍爾的文章裏說,從現在起,所有思考都必須在暗處進行。你會在樹的後面看見越來越多半成品的雕塑,夜裏不知道被誰放在那裏,天亮時已經完工,光亮,但來歷不明。
當真正有頭腦的人開始面壁,文明確實進入了黑暗森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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