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立場
7月19日晚,Kimi做了一個 AI 公司很少主動做的決定:不接新用戶了。在那兩天前,月之暗面剛發布Kimi K3。需求很快超過預期,GPU容量逼近上限,公司暫停新增訂閱,把算力先留給已經付錢的人。
對於一款新產品,這是個好消息:有人願意付錢,而且人太多了。對於一家公司,則不完全是。因為每一個被擋在門外的付費用戶,都在提醒月之暗面一件事:模型能力已經制造需求,算力還沒有準備好承接所有需求。
45天后,多家媒體報道稱,月之暗面已經以保密形式向港交所遞交A1文件,啓動港股IPO流程。雖然最早的相關報道隨後從部分發布渠道撤下,公司對此的回應也是「不予置評」。但上市並不是這一天突然冒出來的傳聞,7月29日,月之暗面已經完成股改,公司名稱變更為「北京月之暗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楊植麟也從董事變成董事長兼經理。與此同時,Kimi還在按照500億美元的投前估值推進新一輪孖展,這很可能是IPO之前最後一輪。
通常,一家公司越來越接近上市,也意味着它越來越接近離開一級市場,Kimi正好相反,它融的錢越來越多,上市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這顯然不是因為商業化毫無進展,6月中旬,Kimi的ARR已經超過3億美元,3月時還只有1億美元;API收入佔整體收入七成以上。過去主要靠一個聊天產品出名的Kimi,已經開始從海外開發者、Coding和Agent調用裏收到更多錢。
可能性由此被放大到了行業層面,模型公司的產品周期和普通軟件不太一樣。上一代模型剛開始掙錢,下一代模型的訓練賬單已經來了;用戶調用越多,推理賬單也會同時變大。
K3證明月之暗面還能把模型繼續往前推,此前Kimi快速增長的API收入,則證明模型能力已經能夠換成真錢,但這些錢離養出下一代模型,還有多遠?
模型也學會「啃老」
楊植麟曾經做過一個很典型的研究者選擇。其導師、前蘋果AI主管 Russ Salakhutdinov 今年接受採訪時回憶,楊植麟當年拒絕蘋果時告訴導師 Russ Salakhutdinov,如果不試一次創業,以後會後悔。幾年後,研究仍然是他最熟悉的事情,只是每一個研究問題後面,都開始跟着一張越來越大的算力賬單。
訓練一個新模型,成本發生在收入之前。研究團隊先確定架構,準備數據,購買或者租用計算資源,幾個月之後模型纔可能發布。發布以後,如果能力足夠好,開發者湧進來,又開始產生另一筆推理成本。
於是,一個前沿模型商業化的矛盾出現:能力越高,用戶越願意付錢。但任務越複雜,模型運行成本也可能越高。K3正好把兩端同時推高。它有2.8萬億總參數和100萬Token上下文,重點處理長程Coding、複雜知識工作和Agent任務。月之暗面通過稀疏MoE、Kimi Delta Attention等架構降低單次計算量,但模型能力提高以後,用戶開始讓它做過去模型很少連續做幾十分鐘的任務。
7月的暫停訂閱因此很有代表性。過去一款互聯網產品被用戶擠爆,增加服務器通常就能解決;前沿模型增加GPU的代價要高得多,而且這些GPU還要同時留給下一代模型訓練。
月之暗面今年孖展節奏的變化也發生在這裏。不到九個月,月之暗面的孖展估值從43億美元一路抬到數百億美元。不同輪次存在投前、投後口徑差異,但資本給這家公司重新定價的速度已經足夠罕見。
錢的用途也越來越直接:人才和算力。月之暗面在人這一端仍然保持克制,截至7月底,月之暗面公司全職團隊約300人,平均年齡不足30歲。楊植麟也解釋過這一選擇:他希望公司始終保持較高的「算力卡和人的比例」,團隊擴得太大,會損傷創新效率。黃震昕此前也表示,公司的資源配置仍優先放在模型研發。
和人數相比,算力纔是更容易迅速把孖展喫掉的東西。彭博社此前報道,月之暗面通過阿里獲得約2萬張英偉達GPU規模的算力合作。這讓阿里和月之暗面的關係變得很典型:它既通過投資分享Kimi的增長,也通過雲和算力獲得收入;與此同時,千問又在模型層與Kimi直接競爭。阿里提供的基礎設施,甚至幫助一個投資組合公司在部分模型指標上超過自己。
對沒有自己雲業務的Kimi來說,只要這種投入方式沒有改變,模型往前迭代一代,孖展也得跟着往前趕一輪。因為投資人的錢進來以後,其中相當一部分最終還會變成GPU。如果一直如此,每做一代更大的模型,就意味着下一輪孖展必須提前開始。
不過,Kimi已經開始嘗試把一部分推理基礎設施投入、容量準備和利用率風險交給第三方雲廠商。7月底,Together AI宣佈與月之暗面合作,由自己的美國基礎設施直接託管K3,並承諾繼續接入Moonshot未來的開放模型。DigitalOcean隨後也披露,它自行選擇GPU、優化推理棧並部署K3。
K3的許可證也為此留了一道門,只要一家公司經營MaaS業務,且公司及關聯方連續12個月合計收入超過2000萬美元,就需要與月之暗面另行簽署商業協議。8月26日,路透社又披露了更大的一步:月之暗面正在和微軟、Amazon、Google討論K3託管合作,希望獲得最高30%的相關服務收入分成。Kimi試圖將最昂貴、最需要保持領先的訓練留給自己;最分散、最接近客戶的推理,更多交給雲廠商。
這也是35億美元孖展之後,它仍然需要更多錢的原因。現在這條循環還沒有完整跑起來:資本進入月之暗面,月之暗面把錢變成GPU和模型;模型變成API收入,再用這些收入支付下一輪研究。其中最後一段仍然需要外部資本補足。
如果有一天,第三方雲平台可以承擔越來越多推理開支,K3自己產生的現金又可以持續進入K4,K4的收入再支付K5,月之暗面才真正從一家不斷孖展的實驗室,變成一台自己轉起來的機器。
想拿「大結果」?要先統一算賬
2025年初,楊植麟經歷過一次完全相反的時刻。DeepSeek R1發布以後,Kimi原來最明顯的優勢——C端用戶迅速受到衝擊。當時月之暗面進行了一次很乾脆的收縮,大幅削減產品投放預算,暫停多個安卓渠道和第三方廣告平台合作。此前一年,Kimi曾經是中國買量最積極的AI產品之一。
這也是楊植麟第一次主動放掉一個已經花了很多錢建立起來的用戶增長優勢,讓位給基礎模型。
後來發生的事情已經被反覆講過。K2把Kimi重新帶進開源開發者社區,K2.5繼續押Agent和Coding,K3再把能力向長程複雜任務推了一步。開發者調用增加,API開始成為主要收入來源,孖展也重新回來。這套選擇也逐漸成了楊植麟和月之暗面最熟悉、最有把握的解題方式。
但IPO之後,有一部分現實因素無法再靠模型升級回答。比如ARR究竟代表什麼?私人AI公司這兩年非常喜歡披露ARR。它可以是Annual Recurring Revenue,也可以是把最近一個月甚至更短周期的收入乘以12,變成Annualized Run Rate。對於成熟SaaS公司,這兩件事差距不一定很大;對於收入還在快速變化、API大量按照用量結算的模型公司,差異卻可以很大。
《金融時報》8月27日專門討論了ARR的定義:AI公司使用的annualized revenue指標越來越難直接橫向比較,因為用量型收入存在波動,不同公司選擇的計算窗口也並不統一。
這就是私人市場過去很方便的一個地方。Kimi可以說自己的ARR從1億美元漲到3億美元;Anthropic可以披露自己的年化收入;投資人再按照增長速度、Benchmark和最新一輪孖展決定一個價格。大家使用的是相似的詞,卻不一定使用完全相同的尺子。
今年秋天,這件事可能開始改變。Anthropic 已經祕密提交美國IPO申請。8月27日《The Information》報道,Anthropic 計劃在Labor Day以後公開招股材料,如果市場條件允許,最快可能在9月底或10月初上市。
這對Kimi尤其重要。K2之後,兩家公司的商業路徑越來越經常被放到一起比較:都把Coding和Agent作為高價值場景,都主要面向開發者和企業賣模型能力。到今年7月,國內資本市場甚至已經開始把月之暗面稱作「中國版Anthropic」。
過去,這種比較只能停留在模型、ARR和孖展估值上。Anthropic一旦上市,兩家公司第一次有機會被放進同一套公開財務指標裏比較。8月31日,Anthropic啱啱與Lambda簽下約350億美元雲計算協議。此前,它還計劃從Nscale租用約450億美元規模的AI基礎設施。兩筆合同的時間跨度和實際使用量並不完全相同,但它們都說明了一件事:模型賣得越多,未來要鎖定的算力也越多。
模型收入越多,並不會自動意味着需要的資本越少。至少在前沿競爭仍然快速Scaling的時候,收入和算力承諾可能同時向上。Anthropic公開招股書以後,投資者第一次有機會把這兩條曲線放在一起。一美元模型收入背後需要多少計算成本?收入增加一倍以後,毛利能不能提高?下一代模型需要提前鎖多少年GPU?
高速增長最後留下來的究竟是現金,還是更大的未來算力合同?這把尺子一旦出現,500億美元的Kimi也很難完全待在另一個世界裏。
所以月之暗面此時祕密遞表,有一個很現實的好處——先進入上市流程,又不必立刻決定上市日期。
如果Anthropic的招股書公布以後,市場看到高增長、高算力投入,仍然願意給出很高的收入倍數,Kimi會多一個前所未有的公開參照。如果結果相反,投資者開始重新計算AI實驗室的資本開支和現金回收時間,它也還有調整發行節奏的空間。
如果把祕密遞表理解成一種資本操作,它某種意義上給了月之暗面一張時間期權。這也是楊植麟過去沒有處理過的問題,在CMU讀博士的時候,一個研究結果最後接受同行評審;做Kimi以後,一個模型可以由Benchmark、開發者和用戶判斷。
公開市場要麻煩一些,它不僅給模型打分,也會給訓練這個模型花掉的錢打分。
寫在最後
今天,這家公司仍然很小,月之暗面的辦公室裏,會議室以Radiohead、Queen等搖滾樂隊命名。全職員工約300人,平均年齡不到30歲。相比之下,今年5月統計,Anthropic已經從2023年底約300人擴張到大約3000人。
如果月之暗面以現在的估值進入公開市場,無疑會成為公司內年輕研究者職業生涯裏一次巨大的造富事件。對員工來說,上市意味着手裏的期權有了更明確的價格;但坐在楊植麟的位置上,上市之後公司賬上還能剩多少錢,纔是更需要盯住的數字。
這也是為什麼上市不是這家公司故事的終點。公開市場可以提供更多資本,第三方雲廠商可以替它承擔一部分推理成本,但它們最終都只能解決「怎樣讓外部資本逐漸退出模型迭代的主循環」這一命題。
真正的變化要等到「K4時刻」出現。K4發布以後,即使需求再次把GPU打滿,Kimi也不再需要暫停新客戶;K5開始訓練以前,公司不用立刻準備一輪更大的孖展;上一代模型留下來的現金,已經足夠支付下一代模型相當一部分成本。
互聯網時代,微信、淘寶、抖音,都有很長的產品紅利期。但AI時代,尤其是對前沿模型公司而言,真正完成商業閉環,不是賺到錢,也不是上市,是上一代模型,終於養得起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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