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博望商業 寧成缺
最近,車企圈的風向,突然變了。
8月下旬,特斯拉Optimus在弗裏蒙特的產線開始投產;幾乎同一時間,比亞迪拿出了自己的第一台人形機器人。往前再數,小鵬的IRON剛完成首輪孖展,一出手就是超9億美元;奇瑞的墨甲天使輪,估值已經喊到25億元;廣汽的慧侖科技孖展超億元。最耐人尋味的是蔚來,李斌宣佈,智能駕駛的負責人出去單幹、創立了一家物理AI公司,蔚來用戰略投資的方式站在背後。
造車的,一個個開始「造人」了。
圈裏人第一反應是「又來蹭熱點了」。但真要沉下心算一筆賬,你會發現這批車企不是跟風,是在做一次產業鏈的複用——把車規級的供應鏈、把造車攢下的製造體系、把工廠裏的場景數據,平移到機器人身上。
問題在於,供應鏈能複用,現金流能不能復刻?這,纔是這一局真正要回答的問題。
01撬動家底:從車規級供應鏈到機器人「國產平替」
說白了,別人做人形機器人,是從零開始攢家底;車企做人形機器人,是把現成的家底換個場景再賣一遍。這份家底,有三樣。
第一樣,是供應鏈。
一台人形機器人,拆開看無非是電機、減速器、傳感器、電池、線束、芯片、結構件。這一串,恰好是一台新能源車零部件清單裏一大半都能找到的東西。
有行業分析指出,電機、執行器、功率電子、永磁體、精密軸承這些零部件,和電動汽車的價值鏈高度重合。
車百會理事長張永偉給過一個數,智能汽車和具身機器人在供應鏈上的重合度,已經超過了60%。落到企業層面更具體——小鵬IRON超過85%的供應鏈合作伙伴與汽車業務重合。
這些數字不是嘴上說說。車規級的電機、車規級的激光雷達、車規級的電池管理系統,本來就是按「耐高溫、耐震動、跑幾萬小時不壞」的標準做出來的,直接搬到機器人身上,省掉的是從消費級往上爬的那一整段坡。這坡,初創機器人公司得老老實實爬一遍,車企已經站在坡頂了。
第二樣,是製造體系。
機器人量產最難的地方,從來不是設計,是「造得出來、造得便宜」。而這件事,恰恰是車企最熟的活。一條汽車產線,動輒幾百道工序、上千個工位,怎麼排產、怎麼把良率穩住、怎麼把BOM成本一分一分往下摳,這套功夫車企練了幾十年。
車企本身就是靠大規模製造和質量控制體系活下來的,成本控制是它的「看家本領」。這套本領搬到機器人上有多值錢,行業裏有一筆賬:國產人形機器人的整機物料成本,只有海外非中國供應鏈方案的三分之一左右。
特斯拉為什麼敢把Optimus放進弗裏蒙特的汽車工廠試產?不是圖那兒地方大,是圖那兒有現成的產線管理、現成的熟練工、現成的質量體系。這份家底,是初創公司想抄都抄不走的。
第三樣,是場景。
機器人造出來,得有地方用、有數據喂。車企自己的工廠,就是現成的場景。
廣汽把GoMate Mini鋪到產線上,乾的活是搬運、上下料、質檢,這些場景車企閉着眼睛都熟——因為那本來就是自家工廠的活。
一邊用、一邊攢數據、一邊迭代,機器人就在自家車間裏,悄悄完成從「能用到好用」的第一跳。這一步,比把機器人賣給一個陌生客戶、再求着人家給反饋,快了不止一個身位。
從研發到量產,從供應鏈到製造體系,汽車產業花了幾十年攢下的工業化能力,正在以極低的邊際成本,向人形機器人身上平移。
02排兵佈陣:激進押注、保守試探與隔岸觀火
既然家底是現成的,這一輪入場的,幾乎家家都在打這張複用牌,只是各家算盤有兇有穩、有輕有重。把六家挨個擺開看,門道就出來了。
小鵬,是最激進的那一個。IRON一上來就是超9億美元首輪孖展,投後估值超63億美元(約430億元人民幣)。
85%的供應鏈重合度,更是直接擺到台面上——潛台詞很清楚:我不是來玩概念的,車的那套東西我能直接搬過來用。
姿態上,小鵬打的是「一魚兩喫」:車是第一曲線,機器人是第二曲線,兩條腿走路。何小鵬的重視程度也很說明問題,從今年6月起,他已經親自掛帥機器人業務的CEO。但激進也意味着燒錢最猛,這筆後賬,得留到後面再算。
奇瑞的墨甲,走的是另一條路。天使輪25億元估值,盤子看着不大,但奇瑞真正的底牌不在這個估值上,而在它手裏攥着的產能和供應鏈議價權。
奇瑞是國內出口量常年居首的車企,製造體系成熟、零部件採購規模龐大,機器人對它來說是一次「製造能力溢出」——把造車剩下的產能和議價能力,勻給一個新品類。
定位上,奇瑞也把墨甲抬得很高,直接列為繼汽車主業、用戶生態之後的「第三增長曲線」核心業務。它賭的是一句話:同樣的東西,我造得比你便宜。
廣汽的慧侖,是最務實的一個。2026年2月孵化成立慧侖科技,隨後宣佈完成超億元孖展。它不喊量產、不畫餅,先在自己工廠裏鋪下數十台GoMate Mini,乾的都是搬運、上下料、質檢這些最基礎的活。
這背後的邏輯是「用場景換迭代」——先在自家車間把產品跑通、把數據攢夠,再談對外。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蔚來的玩法,最特別。
李斌自己不下場,而是讓智能駕駛負責人任少卿出去單幹、另起爐竈做物理AI,蔚來用戰略投資的方式站在背後。
這是押「人」不押「產線」——智能駕駛的負責人,是最懂車、也最懂算法量產的那批人,把人放出去單幹,既把風險隔離在了主體之外,又用資本繼續牽着這條賽道的線。有點像孵化,也有點像對沖。
特斯拉,是牌桌上最早入局的那個。
Optimus在弗裏蒙特的產線7-8月啓動投產。但注意,是「小批量SOP量產」。這其實是個信號:連特斯拉這種製造能力最頂尖的玩家,都不敢一上來就放量。把Optimus放進汽車工廠,本身就是複用製造體系和場景的範本,可「小批量」三個字,也把量產的真正難度擺在了明面上。
比亞迪,入局最晚,8月才發布自己的人形機器人「小迪」。但比亞迪手裏有別人缺的那張牌——穩定的汽車利潤,加上全球數一數二的新能源車產銷規模。它的打法,更像是「用造車的家底換一張入場券」,進可攻、退可守,從容得多。
六家車企,六種算盤,看似各打各的,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都相信人形機器人的牌桌上,遲早會有車企的一席之地。
只不過,有人已經押上了重注,有人還在試探水溫。
03生死算力:主業失血與新業務燒錢的雙向擠壓
但熱鬧歸熱鬧,賬得分開算。
先說這筆賬的來路——為什麼車企明知燒錢,還非做不可?答案就藏在汽車行業自己的利潤率裏。
2025年,汽車行業銷售利潤率已降至4.1%。進入2026年,情況還在惡化——1至4月行業銷售利潤率進一步降至3.4%。
價格戰越打越兇,賣車的利潤空間被一壓再壓,車企比誰都清楚:光靠賣車這條路,正在越走越窄。所以它們急着找第二條增長曲線,而人形機器人,恰好是和現有能力高度協同、天花板又極高的那一個。說白了,這不是可做可不做的加分題,是被主業逼出來的一道必答題。
但必答題歸必答題,答不答得起,是另一回事。
這一局真正的變量,最終還是要看:汽車主業,還能不能撐得住。
小鵬是個再典型不過的例子。IRON孖展再漂亮,也蓋不住另一張表:小鵬上半年淨虧損31.2億元。一邊是汽車業務還在為規模、為價格戰失血,一邊是人形機器人要量產、要砸研發、要養產線——兩頭都要錢,錢從哪兒來?
這就像一個人,左手還在還着房貸,右手又去按揭了一套房。房子是好房子,可月供是實打實的。
特斯拉,同樣不輕鬆。2026年第二季度,特斯拉資本支出達到58億美元,自由現金流轉為負約11億美元,是兩年多來首次。錢主要砸在了自動駕駛、AI和機器人上。
馬斯克自己都承認,Optimus的量產是「特斯拉史上最難的製造爬坡」——幾乎所有部件都是全新的,沒有現成供應鏈,大量環節只能關起門來自己幹。他估摸着,初期速度會非常慢,因為產能爬坡的初始階段將會相當平緩且耗時漫長。
再看墨甲。這家估值25億元的公司,2025年前三季度營業收入只有302.85萬元,淨虧損510.46萬元。年收入不過三百萬出頭,估值卻喊到25億,這種「高估值、低營收」的狀態,說白了,得靠母公司持續輸血才能維持。
一邊是主業利潤被一壓再壓,一邊是新業務張着嘴等錢。這不是簡單的「以老養新」,這是雙向擠壓,是所有跨界「造人」車企躲不開的共同命題。
所以判斷就很清楚了:車企入場人形機器人,複用是真複利,但窗口期是真燒錢。誰能用自己的汽車利潤,或者至少是汽車業務穩定的現金流,把機器人從「小批量投產」熬到「規模量產」的那一天,誰就拿到了下一張船票;反過來,誰要是汽車主業本身還在虧,機器人又急着搶跑,那這台機器人,說不定就成了壓垮現金流的最後一根稻草。
複用供應鏈,確實是「近水樓台」。可近水樓台能不能先得月,最終看的,是你熬不熬得到月亮升起來。
車企造車,是把鋼鐵和電池變成移動空間;車企「造人」,是想把鋼鐵和電池,再變成勞動力。從造車到造人,產業的那套家底能搬,商業的那本賬,卻得重新算。
誰能熬過這段窗口期,誰又能等來量產的那艘大船?時間,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