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9月10日,高德掃街榜迎來上線一周年。
就在一周年前夕,一則關於高德將推出「掃雷榜」的消息在業內流傳。多名知情人士透露,高德計劃9月10日上線一款依託AI與大數據能力的避雷產品,社交平台也陸續出現覆蓋排隊、衛生、服務體驗等負面維度的內測截圖。
儘管高德官方回應「暫無相關信息」,但這陣突如其來的波瀾,卻將高德掃街榜過去一年的得失推至台前。
從一年前大張旗鼓地以「真實到店」邏輯發布掃街榜,到如今被傳轉向警示風險的「掃雷」,業務形態的演變暴露出高德在本地生活到店賽道上的焦慮。即便坐擁近10億月活,手握大量地理空間行為軌跡,高德依然難以打通從出行導航到商業交易的閉環,更無法輕易解開阿里本地生活領域二十年的戰略死結。
高德掃街榜上線之初,它曾被視作衝擊本地生活格局的一記重拳。高德認為,好評可以花錢僱人撰寫,成千上萬名用戶駕車前往、跨越數公里專程到訪、數月內反覆光顧的物理軌跡,造假門檻極高。高德將導航到店人數、復購頻次、專程前往裏程等客觀數據賦予高權重,打造出一套宣稱「幾乎無法刷榜」的推薦體系。
憑藉這一差異化切口,掃街榜早期擴張非常迅猛。
官方披露,掃街榜上線首日,參與互動瀏覽的用戶超過4000萬人。上線23天,用戶規模突破4億。上線100天,累計使用用戶超6.6億,推動高德App在2025年10月月活攀升至9.96億。
商家端,上線百日內超86萬商戶主動入駐。2026年初,高德進一步引入自研世界模型,推出能夠俯瞰街區並進入店內實景的「飛行街景」,向普通商戶開放數字化展示能力。
2026年8月12日公布「高德掃街榜2026」年度排行榜時,該產品已覆蓋全國371座城市,上榜商家達35170家。其中,主打市井餐飲的「煙火小店榜」城市覆蓋數量擴展至269座,去年上榜的5115家小店訂單量實現了424%的按年增長。
在數字層面,高德證明了利用出行流量重塑到店發現機制的能力。但隨着時間推移,這種純粹依賴物理軌跡的算法模型,也顯露出方法論層面的盲區。導航行為本身無法直接等同於消費認可。用戶駕車前往某餐廳並長時間停留,其動因可能僅僅是該處便於停車、等位隊伍長。把「抵達」直譯為對口味的「讚同」,在體驗型消費中存在邏輯跳躍。
現實的矛盾是,一家真正地道的社區老店,核心受衆往往是方圓數百米內的熟客,消費者多選擇步行前往,幾乎不需要高德導航。反倒一些地處近郊、擅長社交平台引流的網紅度假餐廳,更容易積累龐大的專程前往裏程與自駕數據。這導致部分依賴熟客口碑的本地小館因缺乏導航數據沉澱而無緣前列,上榜商戶則時常受到外地遊客集中湧入後口味不符的爭議。
用戶使用心智的固化與交易鏈路的斷層,比數據偏差更讓人「惱火」。三方機構QuestMobile數據顯示,即便高德月活近10億,仍有超過83%的用戶將高德牢牢定義為「導航與出行工具」。出行工具本質是「用完即走」,追求路線規劃的高效與確定性。
生活服務平台需要的是長時間的駐留、瀏覽、圖文對比與評價互動。要求用戶停下來進行消費決策,本就違背了工具型產品的底層邏輯。
今年5月中旬,英偉達CEO黃仁勳現身北京南鑼鼓巷一家炸醬麪館,在全網引發打卡熱潮。隨後幾天,該店鋪在大衆點評和小紅書上新增了數百條打卡長文與圖文互動。對比高德掃街榜上新增的評價和打卡記錄寥寥。用戶雖然習慣出行時打開高德,但探討生活方式、沉澱內容評價時,依然會流向原有的社區土壤。
更大的現實問題在於,高德完成了前端的「發現」,卻無法留住後端的「交易」。
美團與大衆點評深耕本地生活二十年,已構建起涵蓋商戶管理、到店覈銷、階梯優惠、會員互通與團購券結算的重型履約網絡。抖音也憑藉短視頻直播的視覺刺激,打造了即時下單的衝動消費閉環。相比之下,高德在到店場景下的交易基礎設施還比較薄弱。
現實中比較常見的是,用戶在高德掃街榜發現了一家口碑不錯的餐廳,隨後順手切換至美團購買團購套餐,或打開大衆點評覈對菜單細項。高德依託自研算法篩選出的線下流量,在即將轉化的臨門一腳處流失了。
限制商業變現的,還有高德管理層在立項初的公開表態。高德CEO郭寧曾明確宣佈掃街榜「永不商業化」,不設競價排名,不接受付費買榜,以確保排行榜的客觀公正。
這一承諾從機制上切斷了排行榜最直接的流量變現路徑。不向商家收取排行榜排位費的前提下,高德只能通過代金券、團購佣金等邊際業務變現。但在履約深度不及競對的情況下,這種探索遲遲未能規模化。
放進阿里巴巴集團本地生活版圖,高德掃街榜的處境也比較尷尬。
自2006年注資口碑網起,阿里本地生活經歷了反覆的戰略重組。2013年借「淘點點」切入移動端餐飲外賣,2015年聯合螞蟻金服出資60億元重啓口碑,2018年將餓了麼與口碑合併為本地生活服務公司,2021年俞永福整合高德、本地生活與飛豬組建「生活服務板塊」,阿里在到店到家業務上已經「試錯」了五輪。
然而,這五輪「試錯」本質上都是高層重金扶持、快速整合資源、因主營業務協同不足導致鏈路斷裂、最終在持續虧損下推倒重來。
2025年啓動的高德掃街榜,可以說是阿里在本地生活到店場景中的第六次嘗試。阿里管理層希望以此撬動數萬億規模的線下服務消費,甚至將高德視作培育下一個線下超級入口的關鍵載體。在2026年初集團高管的新年致辭中,掃街榜也一度與核心業務並列提及。
但從組織架構來看,高德掃街榜並未獲得當年口碑或外賣那般傾斜力度。在阿里最新業務劃分中,高德被劃入「所有其他業務」分類,與釘釘、優酷等並列。當下,屬於該序列的業務要麼證明自身的獨立造血能力,要麼在成本紅線內運轉。這與獲得「三年內不計虧損、大膽拓展」支持的即時零售核心項目如淘寶閃購形成了鮮明反差。
同時,阿里集團層面的整體重心也在轉向。今年5月的股東信中,阿里已將「AI加雲計算」列為未來數年第一核心增長引擎,規劃了千億美元級別的商業化目標,集團重型資源與注意力正全面向基礎設施傾斜。這一背景下,需要鉅額地面開拓、重度線下運營與漫長回本周期的本地生活到店業務,很難在集團內部爭取到持續的戰略重注。
加之高德雖屬阿里體系,但在業務推進中始終保持獨立運作,掃街榜未能與淘天核心的電商用戶體系、供應鏈履約以及外部大模型資源深度打通。一個主打線下到店消費的平台,無法調用集團內部核心的商業化能力,單靠自身的技術團隊去抗衡具備完備地推隊伍的對手,在攻堅難度上難免被制約。
正是在正面戰場無法迅速打通交易閉環的現實下,高德傳出測試「掃雷榜」的消息。從產品心理學來看,當下消費環境下,消費者的決策邏輯正從「尋找驚喜」向「避免踩坑」遷移。相較於一份真假難辨的推薦名單,用戶對排隊過長、衛生瑕疵、服務敷衍等負面反饋敏感度更高。
高德利用龐大的行車等待數據、停留軌跡反常指標以及地圖報錯信息,逆向生成一份針對景區的排隊擁堵指數或針對商戶的預警,確實能在工具屬性上強化用戶的避險信任。
但這是一把雙刃劍。發布「掃街榜」,平台扮演的是賦能者與引流角色,能夠獲得商戶群體的支持和認可。一旦推出帶有負面評價性質的「避雷榜」,平台便成了裁判。
由於口味偏好與服務感知的強主觀性,算法能否精準剝離偶發事故與惡意差評,將直接考驗平台公信力。一旦出現誤傷,勢必遭遇線下商家的輿情甚至法律訴訟,這對本就缺乏深度商戶運營體系的高德來說,無疑是一道更難的題。這也解釋了傳聞發酵之際,高德官方的審慎態度。
回看過去這一年,高德掃街榜證明了從「如何去」向「去哪裏」延伸的技術可行性,用海量的行為軌跡打破了單一刷分評價的桎梏,完成了從工具到決策參考的跨越。但本地生活從來不是一門僅僅依靠流量分發和算法排序就能解決的生意,它是一場涉及線下商戶利益分配、地面精細化運營、交易履約鏈條與用戶長效心智的持久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