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客星球》欄目 陳思竹

　　「AI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傻瓜。」

　　近日，亞布力中國企業家論壇輪值主席、滴灌通創始人兼主席李小加在與新浪科技 《智客星球》欄目獨家對話時，探尋AI周期下的金融發展方向。

　　他認為，目前正處於「大金融」到「碎金融」的轉折期。同時，AI或許存在泡沫，但這是兩個詞，「泡是大泡一碰就破，沫是一大片消失很慢」。

　　他直言，很多人混淆了使用AI和駕馭AI，所謂駕馭AI並非「你管理人、人管理別人、每個人用AI」，而是AI管理公司——AI管理生產、銷售，人駕馭着AI管理的公司。中層是人駕馭着AI做管理，基層是人駕馭着AI做銷售，「AI一定能力比你強得多，它是飛機，但你一定得是它的飛行員」。

　　不久前，滴灌通在成立五周年之際發布核心產品「牛碼新市」。其正在使用AI技術將海量商業合同標準化為可投資產品，打造股票、債券之外的合同孖展新市場。李小加坦言，此產品就是滴灌通推翻AI壁壘的真實案例，它有着「使用AI」和「駕馭AI」的本質區別。

　　以下為對話內容（略有刪減）：

　　「所有的周期討論一定是後知後覺的」

　　智客星球：您經歷比較多，從《中國日報》記者到港交所CEO，再到現在創業者，您對「周期」兩個字的認知會不會有一些變化？

　　李小加：談周期都是後知後覺的，很少有人能夠完整準確地預料未來。大家看到了周期以後，對未來的趨勢也都是很確定的，但這裏面最重要的問題不是「它一定會怎麼樣」——因為它一定會那樣。唯一的問題是「誰知道什麼時候會那樣」。

　　所以即使所有的聰明人都知道周期、都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比如你今天討論AI泡沫會不會爆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沒人知道什麼時候爆，爆的程度有多狠，對後邊的影響有多大。

　　智客星球：當時互聯網的周期和AI所處的周期，有什麼區別嗎？

　　李小加： 「泡沫」倆字本身就給了你巨大的空間：泡和沫是不一樣的。泡是一個大泡，一碰就破；沫是一大片的，它不會一下子就消失的。只要是很大量的沫，消失起來會很慢。很少有一件事情是一個大泡，吹得巨大無比，一破就全部都破掉。

　　大部分周期都是泡沫。唯一真正的「泡」，我覺得是次貸的時候，因為它是一個行業長期的風險積累。今天你也可以說AI是這樣的，但今天的AI，它有着很廣的使用和很強大的現金流。很有可能AI對人類的改變，我們只看到了它10%的影響，甚至看到的影響沒有10%。

　　「AI不是讓我們來使用的，而是讓我們來駕馭的」

　　智客星球：創業前和創業後，你對AI的視角有變化嗎？

　　李小加：我創業比較獨特，可以說理想很豐滿。唯一的問題是：這麼好的理想為什麼做不了？

　　核心的原因還是它太碎、太多元、太分散。你要想把它真正做起來的話，需要大量人力和物力。那個時候創業又沒有想到用AI，也不知道有AI。走到最後發現如果沒有巨大的人力基礎這個事情是做不成的。幾乎都到了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好像有一個東西來了，它可以幫助人做，也就是AI。

　　在AI最早期的階段，那時還解決不了我們真需要解決的問題。直到今年1月份，突然發現AI真的可以把面前這堵「牆」推倒，而且這個結論到今天已經沒有任何懸念。現在只是說怎麼把金融這麼一個非常古老的行業，用AI帶進新的時代。

　　智客星球：您今天在會上提到「企業家要用AI開飛機而非坐飛機」這樣的觀念，這句話具體怎麼理解？

　　李小加：我最深的體會是，很多人混淆了使用AI和駕馭AI。使用AI大家都理解，即讓事情更有效、成本更低，但這有很大天花板，全公司效率提升50%就了不起。但怎麼把公司變5倍、10倍、50倍？必須駕馭AI。

　　駕馭AI不是「你管理人、人管理別人、每個人用AI」，而是AI管理公司——AI管理生產、銷售，人駕馭着AI管理的公司。中層是人駕馭着AI做管理，基層是人駕馭着AI做銷售。

　　翻譯到日常工作：你是找人來開會，還是找AI先開會？找人開會就是「使用AI」模式。我現在越來越是跟我的AI管理層開會，決策和AI管理層做，然後AI管理層去管他的AI下屬，我要求我的管理層去管他的中層AI。

　　把AI想象成上百上千個名校的學霸，世界上所有知識都在他們腦子裏，唯一不知道的是你們公司的事。你已經僱了這樣的人，為什麼要接受自己管理層給你的天花板？所以老闆應該管的是所有AI管理層。這樣你的所有決策首先是在巨大的信息優勢上做出的，然後他們直接下命令給下屬。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AI管理層在幹什麼，他們的行為最終我要負全責，底下指揮的AI必須由我的管理層負責，最後還是人來負責，人向我負責。

　　這是兩套體系，不能隔着做：AI-人-AI穿插，不能讓人插在中間切斷AI的最大能力。不能做成三明治，要AI一層管下去，人在頂上壓着負責。AI一定能力比你強得多，它是飛機，但你一定得是它的飛行員。

　　回到個人創業，你想幹這件事，自己幹不了、沒錢僱100人，但你有好idea。今天你可以僱比1000人團隊還能幹的AI團隊來幹。但成功不成功，是你找沒找到社會真需要的事情，沒有idea創不了業，有了idea是100個「AI人」幫你創業。同時AI做出來的東西得你來查，做對了沒有、是不是你要的、是不是客戶需要的。

　　智客星球：您覺得AI對金融的衝擊，會更多在前端市場還是後端市場？

　　李小加：我覺得AI對金融不是衝擊，是大幅提效。因為金融最重要的問題是：所有金融到底下都是老百姓的錢，放在銀行、保險等機構中形成金字塔體系。這意味着金融一定是以人為本的，不是以機器為本。一切的核心是「誰負責」，不可能AI負責，一定是一個人來負責。

　　當人來負責時，AI對金融的影響一旦大幅提效以後就會止步。直到人發現AI也能做到比人更好的風控、更好的投資者保護時，纔會出現真正的實質性衝擊。但那個非常滯後，需要監管共識、問責制、立法和新規則纔會改變。到那時，當金融體系不再一定完全以人為本時，才說在衝擊。

　　而我們牛碼新市的巧思在於，它是在一片完全還沒有人開墾過的土地上做這件事。做這件事只有靠AI，但結果還是必須以人來負責，人最終扛起責任。

　　和傳統金融不同：傳統金融人扛起責任的底下，有一系列歷史制度安排，層層都是人。我們可以把最終負責放在人身上，把前期和底層大量金字塔底下的工作都用AI完成。這樣不形成對現有制度的衝擊，不需要新規則來改變傳統金融的基礎邏輯。

　　「金融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把錢集中在少數人手裏」

　　智客星球：牛碼新市發布一個月了，目前進展怎麼樣？

　　李小加：這是一個嶄新的市場，我們希望能夠共建——讓市場看得見怎麼建，有機會參與、提建議，使市場從建設之初就充分反映人的意志、聰明才智和市場需求。

　　所以我們給自己強加了一條紀律：每月3日發布發展建設階段。8月3日是我們的5周年，今後每月3日都會公布新內容，要麼是白皮書，要麼是新規則，要麼是系統更新，讓大家清晰知道這個市場是怎麼做的。

　　前期1.0、2.0階段是在前AI時代做的，現在是後AI時代，這需要大家的全面共識和認知。這個市場真要做起來，需要現有金融體系的全面參與纔有可能成功。我們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最透明的披露，讓市場在今年年底前達到全面啓動的臨界點。

　　智客星球：在亞布力論壇開幕式上，您說要把原本的大金融轉換成碎金融。如何理解「碎金融」？

　　李小加：這其實是我們在做的事情，今天所有的投資都是對未來好大的判斷——你今年賺多少、增長多少，20年、50年是否能保持增長？這樣判斷出錯的可能性也大。市場不好、信心不足時，大家不敢往遠看，就沒法孖展。

　　如果把孖展變成很短的時間段、落在一個合同上，金融標的就能從成百上千個變成千萬甚至上億個。每個孖展都很碎很小，投錯了損失也相當有限。然後在小的上面看更短一段時間的表現，孖展就一片一片做起來了。

　　這就要求投資方式的改變：不是一個個合同去挑，不可能有人一個個挑，是給AI一系列指示後批量篩選。

　　打個比方：大金融是去餐館點一道水煮牛肉，做法都一樣，看點評好不好，不好就不喫。碎金融不是這樣。投資者進來不是說「我要喫水煮牛肉」，而是說「我今天要這麼多纖維、蛋白質、維生素、水分，血脂不能超過多少」。然後餐館把白菜、蘿蔔、肉、蛋各放一塊，把營養素一個個弄一點，最後組合成套餐。

　　智客星球：碎金融是產業倒逼還是技術驅動？

　　李小加：兩個是缺一不可的。

　　首先第一，以前的經濟都是大經濟、大金融、大公司。但是在中國這樣的人口大國，經濟體極其多元，我們處在一個巨大的提升、有巨大的消費經濟的時候，我們的主體經濟中間已經越來越多小且碎的機會。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電商的崛起、數字化的崛起，特別是支付體系的崛起。以前一切都是在銀行開個大戶，銀行之間才能進行轉賬。今天我們是買一棵蔥，幾塊錢都可以通過整體的支付體系。所以經濟本身的下沉和經濟的多元化、分散化以及平權化，使得我們對金融出現了新時代的需求。

　　但是再有這樣的需求，如果底層沒有數字化的革命的完成也不行。數字化是從底層完成了重構，AI則是要從上往下去看，天天在極其小的顆粒度上進行極其高頻的運作和算法，不斷地把每一個極其碎片的信號傳上來。

　　沒有AI的巨大發展，哪怕經濟今天需要金融的改變也改變不了。今天這兩件事情同時都已經到達了。